一
薩利納斯的二月多半潮溼寒冷,天氣很壞。這是全年雨量最多的月份,河水如果上漲的話,往往也在這個月。一九一五年的二月雨水特別多。
特拉斯克家在薩利納斯安頓就緒。老李放棄了他不太熱衷的開書店的打算後,在雷諾麵包房隔壁的那幢屋子裡替自己安排了一個新的地方。在農場時,老李總覺得要另立門戶似的,因此他的家當一直裝在箱子裡,沒有擺出來。在這裡,他生平第一次替自己安了一個窩,準備長住下去。
挨著前門的一間大臥室歸老李使用。他大手大腳地動用了積蓄。以前為了攢錢開書店,非必要的錢一文不花;現在他買了一張硬板小床和一個書桌。他自己做了書架,把箱子裡的書取出來擺上書架,還買了一張小地毯,牆上釘了一些圖片。他物色到一個極好的檯燈,燈下放一張寬大舒適的莫里斯安樂椅。最後,他買了一臺打字機,開始學打字。
老李自己丟掉了艱苦樸素的作風后,對特拉斯克家也進行了改造,亞當並不反對。家裡用上了煤氣灶,拉了電線,安了電話。他毫不吝惜地花亞當的錢——新傢俱、新地毯、煤氣熱水器、大冰箱。沒過多久,薩利納斯幾乎沒有比他們裝置更好的人家了。老李在亞當面前為自己辯護說:「你有的是錢。不花些享受享受未免丟人。」
「我並沒有抱怨,」亞當說,「不過我也想買點東西。我該買什麼呢?」
「你幹嗎不到洛根樂器店去聽聽那種新的留聲機?」
「對,我得去一次,」亞當說。結果他買了一臺維克托牌唱機,那種有高高外殼的哥特式的玩意兒,以後他還經常去看看有沒有新唱片。
蒸蒸日上的世紀逐漸剝掉了亞當冷漠的硬殼。他訂閱了《大西洋月刊》和《美國地理雜誌》,參加了共濟會,並且認真考慮是不是加入麋鹿保護協會。新買的冰箱使他著了迷。他買了一本有關製冷技術的教科書,開始研究。
事實是亞當需要工作。他從長期沉睡中醒來,需要找些事做做。
「我認為我該做些生意,」他對老李說。
「你沒有這種必要。你的錢夠你維持生活了。」
「不過我願意找些事幹幹。」
「那就又當別論,」老李說,「你打算做什麼,心裡有沒有譜?我覺得你做生意不會太出色。」
「為什麼不行?」
「我只是有這種感覺罷了,」老李說。
「老李,我要你看一篇東西。上面說西伯利亞挖出一頭乳齒象,在冰裡埋了好幾千年。象肉仍舊很新鮮。」
老李朝他笑笑。「你頭腦裡大概有個怪念頭,」他說,「你放在冰箱裡的許多小杯子盛了些什麼?」
「各種不同的東西。」
「那就是你的主意嗎?有幾杯都發臭了。」
「那是一種設想,」亞當說,「我彷彿給迷住了。我老是在想,如果把東西在低溫下儲存,就不會變質。」
「咱們可別把乳齒象肉放在冰箱裡,」老李說。
如果亞當像山姆·漢密爾頓那樣有成千上萬的主意,這些主意也許會統統煙消雲散,但是亞當只有一個主意。他念念不忘乳齒象肉。他仍舊把盛著水果、布丁、熟肉塊、生肉塊的小杯子放在冰箱裡。有關細菌的書籍,能買到的他都買來,他還訂購刊有科學知識文章的雜誌。獨門心思的人愛鑽牛角尖,亞當就是這樣。
薩利納斯有一家小製冰廠,產量不大,但足以供應那些為數不多的、有冰箱的住戶和幾家賣冰淇淋的冷飲店。運冰的馬車每天按固定的路線巡迴。
亞當開始到製冰廠去串門,沒多久,他把那些小杯子擱在冰廠的冷凍室裡做試驗。他衷心希望山姆·漢密爾頓還活著,可以同他探討製冷的問題。他想,山姆很快就能掌握這方面的知識。
一個雨天的下午,亞當從製冰廠步行回家,心裡想著山姆·漢密爾頓,忽然看見威爾·漢密爾頓走進艾博特旅館的酒吧間。他跟了進去,挨著威爾在酒吧前喝點酒。「你幹嗎不上我們家去,一起吃晚飯?」
「我很樂意去,」威爾說,「不過問題是這樣的——有一筆買賣,我想敲定。假如早完事,我就去你家。有要緊事嗎?」
「唔,說不上要緊。我有些打算,想聽聽你的意見。」
縣裡有什麼生意買賣,幾乎遲早都會傳到威爾·漢密爾頓的耳裡。如果他不想到亞當有錢的話,很可能找個藉口推託不去。主意是一回事,主意後面有現款支援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不是想出讓農場,待價而沽吧?」他問道。
「兩個孩子,特別是迦爾,喜歡那個地方。我打算保留。」
「我可以替你轉手。」
「不,已經租出去了,租金夠我付稅的。農場我想繼續保留。」
「假如我趕不上吃晚飯的時間,飯後也許能抽空去你那兒,」威爾說。
威爾·漢密爾頓是個殷實的生意人。誰都不清楚他插手了多少事情,只知道他是個聰明的、相當有錢的人。他說的那筆生意根本不存在。老是裝出忙忙碌碌的樣子是他的一個策略。
他一個人在艾博特旅館吃了晚飯。磨蹭了一會兒之後,他走到中央大街拐角的地方,按響了亞當·特拉斯克家的門鈴。
兩個男孩已經睡了。老李身邊放了一個針線筐,在補孿生兄弟上學穿的黑色長統襪。亞當手頭是一本《科學美國人》雜誌。他把威爾讓進屋,替他搬來一張椅子。老李端來一壺咖啡,接著補襪子。
威爾在椅子上坐定,拿出一支黑色的粗雪茄,點著後抽了起來。他等亞當先開口。
「這兩天天氣不壞。你母親身體好嗎?」亞當問道。
「很好。彷彿越來越年輕了。你兩個孩子長大了不少吧?」
「噢,大多了。迦爾參加了學校的劇團,準備演出。他是個相當不錯的演員。阿倫倒是真正的好學生。迦爾想幹農場。」
「認真乾的話,農場也是有出息的。鄉村用得上一些有遠見的農民。」威爾不安地等著。他懷疑亞當的富有是不是徒有虛名。亞當是不是想開口向他借錢?威爾飛快地盤算了一下,特拉斯克的農場作為抵押的話,他能借給亞當多少錢,他自己再能從別處借到多少。這兩個數字並不相等,利率也不一樣。亞當遲遲不談到正題上來。威爾有點不耐煩了。「我坐不了多久,」他說,「我跟一個人約好,今晚要見見面。」
「再喝一杯咖啡,」亞當說。
「不,謝謝。多喝了睡不著。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亞當說:「我想起你父親,認為最好找漢密爾頓家的一個人談談。」
威爾坐在椅子上稍稍踏實一些。「他老人家很健談。」
「他似乎能使別人有向上的精神,」亞當說。
老李從他織補的襪子上抬起眼。「世界上最健談的人也許是引導別人說話的人。」
威爾說:「聽你說話用的字句真有點彆扭。我敢發誓,你以前總是講洋涇浜英語。」
「確實是這樣,」老李說,「我想大概是出於虛榮心吧。」他朝亞當笑笑,又對威爾說:「你有沒有聽說,西伯利亞某個地方從冰裡挖出一頭乳齒象?它埋了十萬年,肉仍舊很新鮮。」
「乳齒象?」
「對,一種已經絕跡很久的象。」
「肉仍舊新鮮?」
「跟豬排一樣好吃,」老李說。他把補襪用的木球挪到黑長統襪膝蓋磨破的地方。
「那真有意思,」威爾說。
亞當笑了。「老李還沒有像管教孩子那樣管教我,不過那時候會到來的,」他說,「我想我講話太不爽快。這件事的起因是我閒得慌。我要找些事幹幹,打發時間。」
「你幹嗎不去經營你的農場呢?」
「不。我對農場不感興趣。你明白,威爾,我跟找工作的人不一樣。我是找事幹。我不需要工作。」
威爾不像先前那樣提防了。「那我能幫你什麼呢?」
「我有一個想法要告訴你。你或許能幫我出出主意。你是個生意人。」
「當然,」威爾說,「我樣樣在行。」
「最近我在調查冷凍問題,」亞當說,「我有一個想法,一直抹不開。連睡覺的時候都要想。任何事情都沒有使我像現在這樣煩惱。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想法,不過也許有許多漏洞。」
威爾把擱著的腿放下來,拉拉繃緊的褲子。「說吧——說出來聽聽,」他說,「來一支雪茄?」
亞當沒有聽到威爾敬菸的話,也不瞭解言外之意。「整個國家在起變化,」亞當說,「人們的生活方式也在變化。你知道冬天最大的橘子市場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紐約市。我在雜誌上看來的。拿我國寒冷的地區來說,你認為人們是不是開始要求在冬天也能買到時鮮的東西——例如豌豆、萵苣和菜花?我國大多數地方好幾個月吃不到這種東西。可是在薩利納斯河谷,我們一年四季都種植。」
「一處跟一處不能比,」威爾說,「你的想法是什麼呢?」
「唔,老李讓我買了一個大冰箱,我對它產生了興趣。我把不同的蔬菜放在冰箱裡,並且用不同的方法儲存。你知道,威爾,如果把冰塊敲碎,放一根萵苣在中間,然後用蠟紙包好,可以儲存三星期,仍舊新鮮好吃。」
「接著說,」威爾謹慎地說。
「你知道,鐵路公司造了一些運水果的車皮。我去車站看過,相當好。我們在大冷的冬天都能把萵苣直接運到東海岸,你明白了嗎?」
威爾問道:「你的生意從哪裡著手呢?」
「我在考慮,把薩利納斯的這個製冰廠買下來,運些東西到外地去。」
「那得花不少錢。」
「我有不少錢,」亞當說。
威爾·漢密爾頓生氣地噘起嘴。「我不明白我幹嗎多管閒事,」他說,「我應該懂。」
「你這話怎麼說?」
「聽著,」威爾說,「一個人有什麼想法,找我商量時,我知道他根本不要聽我的意見。他只不過要我同意他的想法。如果我不想得罪他,我就對他說,他的想法很好,放手幹吧。不過我喜歡你,你同我們是世交,我得說些不中聽的話。」
老李放下手裡的活,把針線筐擱在地上,換了眼鏡。
亞當抗辯說:「你幹嗎要動肝火?」
「我一家人全是倒霉的發明家,」威爾說,「我們在早飯問題上有不少主意。有了主意,沒了早飯。我們的主意太多,以至忘了去掙伙食費。我們的日子稍稍好過一點,我父親或者湯姆,就搞個發明去申請專利。除了我母親之外,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不出主意,也只有我一個人掙到一點錢。湯姆還有幫助別人的主意,有些簡直同社會主義差不多了。如果你對我說你賺不賺錢無所謂,我可要把那個咖啡壺往你頭上扔。」
「嗯,我確實不太在乎。」
「你別說啦,亞當。既然開了頭,我就直話直說。如果你要白扔四、五萬塊錢,你就照你的主意辦。不過我勸你的話是——最好死了這條心。再也別提。」
「這個主意有什麼毛病?」
「到處都是毛病。東部的人冬天不習慣吃蔬菜。他們不會買。貨車車皮如果在側線上耽誤,你那批貨就報廢。市場是受到控制的。天哪!娃娃有了一個主意也想闖進生意界來,豈不叫人笑掉大牙。」
亞當長嘆了一聲。「經你這麼一說,連山姆·漢密爾頓也像是十惡不赦的人了,」他說。
「嗯,他是我爸爸,我愛他,但是我衷心希望他以前少出主意。」威爾看看亞當,發現他眼裡露出驚訝,威爾突然感到羞愧。他慢慢地搖搖頭說:「我並不想貶低我家裡的人。我認為他們都是好人。不過我還是要勸告你,別搞什麼冷凍。」
亞當慢慢轉向老李。「咱們晚飯吃的檸檬餡餅還有剩的嗎?」他問道。
「恐怕沒有了,」老李說,「我彷彿聽到廚房裡有耗子動。恐怕孩子們的枕頭上有餡餅的蛋白奶油。你還有半夸脫威士忌。」
「是嗎?咱們幹嗎不喝威士忌?」
「我剛才激動了,」威爾說,打了個哈哈替自己解嘲。「喝點酒對我有好處。」他的臉通紅,嗓音也不自然。「我越來越發胖啦,」他說。
兩杯下肚後,他鬆弛了一點。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裡,開始開導亞當。「有些東西的價值是從來不變的,」他說,「如果你想投資做買賣,先得看看世界形勢。歐洲目前的這場戰爭會拖很長時間。有了戰爭,就有捱餓的人。我不做什麼預測,但是如果我們美國捲進去的話,我不會感到意外。我信不過這個威爾遜(威爾遜(1856—1924):美國第二十八屆總統,他在任期間,美國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他滿口大道理,只會講大話。如果我們真的捲了進去,經營不易變質的糧食就可以發大財。你不如買稻米、玉米、小麥和豆子,它們不需要用冰冷藏。它們擱得住,人們靠它可以活命。我敢說,假如你把你那片河谷地全種上豆子,收穫以後囤積起來,你的兒子今後就不愁吃穿了。豆子的價格現在是三分錢一磅。我們一旦參戰,漲到一毛錢一磅,我都不會奇怪。你只要保持乾燥,豆子就這麼擱著,待價而沽。你想賺錢的話就種豆子。」
他離開亞當家時心情舒暢。剛才的羞愧已經消失,他知道他的勸告是切實可靠的。
威爾走後,老李取出一塊三分之一的檸檬餡餅,把它切成兩塊。「他長得太胖啦,」老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