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薩利納斯有兩所小學,都是有長窗的、高大的黃色建築,窗戶一副陰沉的模樣,門戶也不和藹可親。它們分別稱作東區小學和西區小學。東區小學在城那一頭,很遠很遠,住家在大街以東的孩子們在那裡上學,我就不操這份心思介紹了。
西區小學是一幢兩層樓的巨大房屋,門前有一排樹皮多瘤的白楊,有男女兩個操場。操場在房屋後面,由一道高高的木板牆隔開,操場後面是一灣死水,裡面長著修長的燈心草,甚至還有香蒲。西區小學的班級從三年級到八年級。一、二兩個年級的學生去附近的幼兒學校。
西區小學每個年級都有自己的教室——三、四、五年級在底層,六、七、八年級在二樓。每個教室都有通常那種傾斜的橡木課桌,教師的平臺和方桌,一臺塞思·托馬斯壁鐘和一幅圖畫。每個教室的圖畫各有特色,但都有壓倒一切的拉斐爾前派的影響。全副披掛的加拉哈特屹立著為三年級的學生指出前進的道路;阿塔蘭達的迅跑敦促著四年級的學生,巴茲爾的陶罐把五年級的學生弄得莫名其妙,諸如此類,直到卡塔林的譴責把帶有高度文明禮貌感的八年級學生送上中學。(加拉哈特是西歐騎士文學中亞瑟王十二騎士裡最純潔高尚的騎士。阿塔蘭達是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女兒,善於奔跑,曾提出求婚者必須勝過她才能入選。卡塔林是西元四世紀時埃及亞歷山大港的一個出身名門的少女,因公開反對異教祭祀儀式,被馬克西米納斯皇帝下令處死。)
迦爾和阿倫由於年齡關係,被安插在七年級,他們教室裡的那幅畫是渾身上下被許多蛇纏住的拉奧孔,他們記得滾瓜爛熟。
兩個孩子來自只有一間教室的鄉村學校,西區小學的宏偉規模使他們目瞪口呆。每一班級都有專任教師的這種大氣派給了他們深刻印象。簡直有點浪費。但是,他們第一天目瞪口呆,第二天讚歎,第三天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是從什麼學校來的,這也是人之常情。
教師皮膚黑黑的,長得很好看,孿生兄弟明智地掌握了舉手或不舉手的時機,在學習方面並不擔心。迦爾很快就找到了竅門,解釋給阿倫聽。「拿多數小孩來說吧,」他說,「能回答老師提問的都趕緊舉手,不知道的都使勁往桌子底下縮。你明白我們該怎麼辦嗎?」
「不明白。該怎麼辦?」
「嗯,你看到沒有,老師並不是老叫舉手的人回答。她偏偏點別人的名,當然啦,點到的人回答不出來。」
「是這樣的,」阿倫說。
「第一個星期,我們拼命溫課,但是不舉手。她會叫我們,我們答上了,出乎她意外。第二個星期,我們不溫課,她提問,我們就舉手,她不會叫我們。第三個星期,我們老老實實地坐著,她吃不准我們知道不知道答案。要不了多久,她就不管我們了。她才不找答得上來的人,白費時間。」
迦爾的竅門很管用。不久之後,老師非但不去管這對孿生兄弟,他們還贏得了機靈的小名聲。其實,迦爾的竅門是白費時間,因為兩個孩子在學習方面並不吃力。
迦爾很快就提高了打彈子的技術,把操場上白堊的、玻璃的、瑪瑙的各種各樣彈子都贏來。打彈子的一陣風快要過去時,他用彈子和同學們換了陀螺。有一個時期,他至少擁有四十五個陀螺,拿它們當合法貨幣,各種大小和顏色都有,從矮矮胖胖的娃娃陀螺,到帶釘尖的、很危險的瘦高陀螺。
見到孿生兄弟的人都要議論他們兩人的差別,並且由於他們的差別而感到詫異。隨著年齡的增長,迦爾皮膚黝黑,髮色也深了。他敏捷、自信、詭秘。他鋒芒畢露,想掩飾也掩飾不住。他這麼早就嶄露頭角,給了大人們深刻印象,同時也使他們有點吃驚。誰都不太喜歡迦爾,但是大家都有點怕他,由於怕而對他產生了尊敬。他雖然沒有知心朋友,但是受到奉承他的同學們的歡迎,在一同遊戲的夥伴中間自然而然地取得了領袖的地位。
如果說迦爾想掩飾他的機靈,遇到傷心痛苦的時候他也不動聲色。因此別人認為他厚皮、厚臉、沒有感情——甚至是殘忍的。
阿倫受到各方面的愛憐。他顯得靦腆嬌氣。他的白裡透紅的皮膚、金黃色的頭髮和分得很開的藍眼睛引人注意。阿倫的秀美在學校裡惹起了一點麻煩,招惹他的人後來發現他打起架來卻頑強、堅定、毫不畏懼,把他惹哭後尤其如此。訊息傳開後,專門喜歡欺侮新同學的人也就學乖了,不去招惹他了。阿倫並不企圖掩蓋他的氣質。只是他的外貌和性別對不上號,出乎人們意外。一旦方向確定之後,他就一直走下去。他的性格不復雜,才能也不是多方面的。他對肉體上的痛苦和心靈上的微妙變化都不敏感。
迦爾瞭解他的弟弟,知道怎麼打亂弟弟的平衡,從而加以擺佈,但是隻在某種程度內才見效。迦爾懂得什麼時候該回避,什麼時候該逃跑。方向的改變使阿倫不知所措,但是能使他失措的也只有這件事。他認定了一條路之後就走下去,路旁的東西他都不看,也沒興趣。他的感情單純而強烈。他的全部心靈都隱藏在那張天使般的臉龐後面,對此他並不關心,也沒有責任,正如一頭幼鹿不關心它年輕毛皮上的斑點一樣。
二
阿倫第一天上學就迫不及待地等待課間休息。他跑到女生操場去同阿布拉說話。一群小姑娘的叫叫嚷嚷也沒有把他轟出去。最後來了一個成年教師才把他趕回男生操場。
中午,他沒有找到阿布拉,因為她爸爸趕了大輪子馬車接她回家吃飯。放學後,他在學校門外等她。
她同一群女學生一起出來了。她臉色平靜,沒有期待見到他的跡象。她遠不是全校最漂亮的小姑娘,不過阿倫很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這群小姑娘像一朵雲似的老不散開。阿倫跟在她們後面,保持三步遠的距離,即使她們扭過頭來,尖聲尖氣地用些羞辱的話刺他,他仍舊耐著性子,並不窘迫。有幾個小姑娘到了自己的家門口,逐漸散去,阿布拉走進她家院子的白大門時,還有三個小姑娘跟她一起。她的朋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格格笑起來,然後繼續走她們的路。
阿倫坐在行人道的街沿石上。過了片刻,門閂一響,白大門開啟,阿布拉出來了。她穿過行人道,在他面前站住。「你要幹什麼?」
阿倫抬起眼睛瞅著她。「你沒有跟人家訂過婚吧?」
「傻話!」她說。
他費勁地站了起來。「我想我們要過好長時間才能結婚,」他說。
「誰要結婚?」
阿倫沒有回答。他也許根本沒有聽到。他跟在她身邊走著。
阿布拉的步子堅定而不慌不忙,筆直向前走去。她的神情帶著智慧和溫柔,彷彿陷入沉思。阿倫在她身邊走著,眼睛盯著她的臉,一刻也不移開。似乎有一根繃緊的繩子把他的注意力拴在她臉上。
他們一言不發地走過幼兒學校,鋪築的路面到了頭。阿布拉朝右拐彎,在夏季收割過乾草、滿是殘梗的地裡帶路。曬乾的黑色泥塊在他們腳下碎裂。
田邊有一間小小的水泵房,房子旁邊一株楊柳由於經常受到濺溢位來的水的澆灌,長得特別茂盛,蔓披的枝條像裙子似的幾乎拖到地面。
阿布拉分開帷幕般的柳枝,走了進去,裡面簡直像是一間屋子,樹幹是樑柱,掛著密密匝匝的葉子的軟枝條組成牆壁。透過柳葉可以望見外面,但是裡面美妙而隱蔽,溫暖而安全。下午的陽光從成熟的葉縫中漏進來成了金黃色。
阿布拉往地下一坐,或者不如說她飄落到地下,因為她的圓裙子在她身邊像波浪似的伏下來。她雙手合抱擱在膝上,彷彿在祈禱。
阿倫坐在她旁邊。「我想我們要過很久才能結婚,」他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不會太久的,」阿布拉說。
「但願現在就結婚。」
「要不了很久的,」阿布拉說。
阿倫問:「你想你爸爸會同意嗎?」
這對她來說是個新問題,她轉過頭來瞅著他。「我也許不問他。」
「那你的媽媽呢?」
「咱們別去打擾他們,」她說,「他們會把這當成是可笑的事或者壞事。你能保守秘密嗎?」
「噢,當然啦。我比誰都能保守秘密。我現在就有一些。」
阿布拉說:「那你就把這個秘密同別的一起藏著。」
阿倫揀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線。「阿布拉,你知道怎麼生孩子嗎?」
「知道,」她說,「誰告訴你的?」
「老李。他全解釋給我聽過。我想我們好長時間都不能生孩子。」
阿布拉的嘴角微微一翹,彷彿原諒他的幼稚。「不會太久的,」她說。
「將來咱們兩個要有一幢房子,」阿倫呆呆地說,「咱們進了屋,把門關上,那有多好。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阿布拉伸手碰碰他的胳臂。「別為很久以後擔心,」她說。「這裡就像一幢房子。咱們等待的日子可以裝著住在這兒。你當我的丈夫,可以管我叫妻子。」
他先低聲試了一下,然後高聲說:「妻子。」
「咱們先練習練習,」阿布拉說。
她覺得阿倫的胳臂在她手下顫抖,她便把它掌心向上擱在自己的膝上。
阿倫突然說:「咱們既然在練習,也許還可以幹些別的事。」
「什麼事?」
「你可能不喜歡。」
「是什麼呢?」
「咱們假裝你是我媽媽。」
「那容易,」她說。
「你在意嗎?」
「不,我喜歡。現在就開始嗎?」
「好,」阿倫說,「你要怎麼著?」
「我來教你,」阿布拉說。她輕聲輕氣地說:「來吧,我的寶貝,把頭靠在媽媽的懷裡。來吧,我的小兒子。媽媽摟著你。」她按著他的頭,阿倫突然真哭起來,止不住了。他悄悄哭泣,阿布拉撫摩他的面頰,用她的裙邊擦掉他流淌不停的淚水。
太陽向薩利納斯河後面沉下,滿是金黃色殘茬的田地傳來一隻鳥的美妙的歌唱。世界上再沒有比柳樹枝條籠罩的這個地方更美了。
阿倫的哭泣慢慢停下來,他覺得暖洋洋的,很舒暢。
「我的小寶貝,」阿布拉說,「讓媽媽把你的頭髮攏到後面去。」
阿倫坐起來,幾乎有點生氣地說:「我平時不是氣昏頭的話幾乎從來不哭。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哭了。」
阿布拉問道:「你記得你媽媽嗎?」
「不記得。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
「你知道她長的模樣嗎?」
「不知道。」
「你總見過她的照片吧?」
「沒有,我告訴你。我們沒有照片。我問過老李,他說沒有照片——不對,我想是迦爾問老李的。」
「她什麼時候死的?」
「迦爾和我一生下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