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什麼名字?」
「老李說是卡西。你幹嗎問這麼多?」
阿布拉平靜地接著問:「她有什麼特徵?」
「什麼?」
「頭髮顏色是淺是深?」
「我不知道。」
「難道你們的爸爸沒有告訴過你們嗎?」
「我們從不問他。」
阿布拉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阿倫問道:「你怎麼啦——貓把你舌頭叼走了嗎?」
阿布拉望著西下的太陽。
阿倫不安地問:「你生我的氣了嗎?」——並且試探地加了一句——「妻子?」
「不,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在琢磨。」
「琢磨什麼?」
「琢磨一件事。」阿布拉繃住臉,竭力不流露內心激烈的爭論。她問道:「沒有媽媽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說不上來。還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看你根本不知道有和沒有的區別。」
「我想知道。我希望你說出來。你像報上的謎語一樣叫人猜不透。」
阿布拉仍舊全神貫注地沉思著:「你想要媽媽嗎?」
「那不是傻話嗎,」阿倫說,「我當然想要。誰都要。你不是在惹我傷心吧?迦爾有時候也這麼問我,問了以後,他哈哈大笑。」
阿布拉掉過眼睛不去望落日。對著亮光看得太久後,她眼前出現許多紫色的小點,一時看不清楚別的東西。「你剛才說過你能保守秘密。」
「我能。」
「那你有沒有發過誓絕對不說的秘密?」
「當然有啦。」
阿布拉輕輕說:「講給我聽,阿倫。」她把他的名字叫得特別親切。
「告訴你什麼?」
「把你藏得最深的秘密告訴我。」
阿倫驚慌地往後一退。「我不告訴,」他說,「你憑什麼問我?我對誰都不會說的。」
「來吧,我的寶貝——告訴媽媽,」她哼著說。
淚水又湧上他眼睛,不過這次是憤怒的淚水。「我要考慮是不是同你結婚了,」他說,「現在我想回家了。」
阿布拉抓住他的手腕不放。她的聲音裡沒有做作的腔調了。「我是試試你的。看來你很能保守秘密。」
「你幹嗎要這樣?我現在很生氣。我覺得難受。」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她說。
「嗬!」他取笑她。「究竟誰藏不住秘密?」
「我剛才想作出決定,」她說,「我認為要把這個秘密告訴你,對你可能有好處。可能會使你高興。」
「誰不讓你說的?」
「誰也沒有,」她說,「我自己不讓我說。」
「那就有點不一樣。好吧,你有什麼秘密?」
太陽火紅的邊緣觸及勃朗科路託洛特家的屋脊,託洛特家的煙囪像太陽襯托著的一個黑色的豎起的大拇指。
阿布拉輕聲說:「聽著,你記得那次我們去你們家的情景嗎?」
「當然記得!」
「回家時,我在馬車裡睡著了,我醒來後,我的爸爸媽媽不知道。他們說你媽媽沒有死,她出走了。他們說她準是出了什麼糟糕的事,所以離開了家。」
阿倫嘶啞地說:「她死了。」
「如果沒有死,不是很好嗎?」
「我爸爸說她死了。他不會撒謊。」
「也許他以為她死了。」
「我想他總清楚的,」他說,但是口氣不那麼有把握了。
阿布拉說:「如果我們能找到她,不是太好了嗎?她可能喪失了記憶力或者出了別的事。我在書上見過這種情況。我們找到她,就能使她恢復記憶力。」美妙的傳奇像岸邊巨瀾的迴流把她帶得遠遠的。
阿倫說:「我去問我爸爸。」
「阿倫,」她嚴厲地說,「我講給你聽的事是秘密。」
「誰說的?」
「我說的。現在你跟著我發誓——‘我講出去就不得好死。’」
他遲疑了片刻,然後跟著說:「我講出去就不得好死。」
她說:「現在往你自己手心吐唾沫——像這樣——對啦。再把手給我——明白嗎?——把唾沫搓在一起。現在往頭髮上擦乾。」兩個孩子按照這套程式做完之後,阿布拉神情嚴肅地說:「現在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講出去。我知道有個小姑娘,發了誓以後把秘密說了出去,結果穀倉起火時給活活燒死。」
太陽落到託洛特家的房屋後面,金黃色的光亮也消失了。晚星在公牛山上空閃爍。
阿布拉說:「他們要活扒我的皮啦。來吧,趕快!我敢打賭,爸爸已經把狗鞭子拿出來等著我了。我要捱揍了。」
阿倫不相信地望著她。「捱揍!他們會用鞭子揍你?」
「怎麼不會!」
阿倫激動地說:「讓他們試試。假如他們想揍你,你對他們說我要宰了他們。」他的分得很開的藍眼睛眯縫起來,閃出了光。「誰都休想揍我的妻子,」他說。
在柳樹底下的暮靄裡,阿布拉伸出兩臂摟住他的脖子,親了他張開的嘴。「我愛你,丈夫,」她說罷扭過身跑出去,她奔回家時,把裙子提到膝蓋上,有花邊的白內褲一閃一閃地露了出來。
三
阿倫回到柳樹下,坐在地上,背靠著樹幹。他心裡一片矇矓,肚子裡痛苦地翻騰。他想把感覺清理成思想和影像,驅走痛苦,但是很困難。他的遲緩審慎的心裡一下子容納不了這許多思想感情。除了肉體的痛苦,一切都被關在門外。過了片刻,門開啟一小點,放進一樣東西仔細檢查,然後一樣一樣放進去,直到全部吸收。在他緊閉的心扉外面,還有一個龐然大物吵著要進去。阿倫讓它等到最後。
他先放阿布拉進來,細細檢查了她的衣著,她的臉龐,她的手撫摩他面孔時的感覺,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氣息有點像牛奶又有點像新割下的青草。他重溫了他對她的視覺、觸覺、聽覺和嗅覺。他想她多麼清潔,手和指甲乾淨極了,性格多麼坦率,不像學校裡其他嘻嘻哈哈的小姑娘。
然後,他依次想起她扶著他的頭和他像娃娃那樣哭泣時的情景,他的哭泣包含一種渴望,想得到什麼,並且彷彿感覺開始得到了。使他哭的也許正是那種得到的感覺。
然後,他想起她的作弄——對他的考驗。如果他把秘密告訴了她,不知道她有什麼反應。即使他願意講,他又有什麼秘密可講的呢?目前他記不起有什麼秘密,除非是那個正在敲門想進入他心中的那一個。
她問的最尖銳的問題:「沒有媽媽是什麼樣的感覺?」溜進他的心裡。什麼樣的感覺呢?沒有任何感覺。噢,不過在教室裡,在聖誕節和畢業典禮時,別的孩子的媽媽都來參加聚會——那時候就有一種沉默的呼喊和無聲的渴望。就是那種感覺。
薩利納斯周圍有不少沼澤地和燈心草叢生的池塘,每個池塘裡繁殖了千千萬萬的青蛙。傍晚充斥空中的蛙鳴組成了喧擾的天籟。這種聲音彷彿一幅帷幕、一臺背景,突然停息時就像霹靂之後那麼使人驚悚。如果夜裡蛙鳴停下來,薩利納斯的居民可能都會驚醒,以為聽到了巨大的噪聲。千百萬青蛙的鼓譟似乎有拍子和節奏,這也許是耳朵功能引起的,正如星星的閃爍是眼睛功能造成的。
楊柳樹下現在相當暗了。阿倫琢磨著自己是不是準備面對那個龐然大物,他正猶豫時,那個大傢伙溜了進來。
他媽媽還活著。在他以前的想象中,她一動不動地躺在地底下,渾身冰涼,但沒有腐爛。現在情況不是這樣。她在某個地方走動,說話,手在動,眼睛是睜開的。在他歡樂的漲潮中,一陣悲哀、一種可怕的茫然若失的感覺向他襲來。阿倫迷惑不解。他察看那陣矇矓的悲哀。如果他媽媽還活著,那他爸爸就說了謊話。一個活著,另一個就死了。阿倫在樹下高聲說:「我媽媽死了。她葬在東部的一個地方。」
在暗淡的光線下,他見到老李的臉,聽到老李輕柔的說話聲。老李是煞費苦心的。他對真實的尊重幾乎到了崇敬的程度,對於真實的對立面——虛假,自然深惡痛絕。他已經向兩個孩子非常清楚地表明瞭他的意思。如果你說了或做了一件你自己並不知道的不真實的事,那只是一個錯誤。但是,如果你知道一件真實的事,而把它改變成一件假事,那你和它都使人厭惡。
老李的聲音在說:「我知道,有時候出於善意才說謊話。我卻不信謊話的作用也是善意的。真話的劇痛很快就可以過去,但是謊話的遲緩的、折磨人的苦惱永遠不會消失。那是一種持續不停的痛楚。」老李耐心地慘淡經營,終於把亞當樹立為真實的中心、基礎和實質。
阿倫在黑暗裡搖搖頭,不相信地使勁搖頭。「如果爸爸撒謊,那老李也在撒謊。」他無所適從,無人可問。迦爾也說謊,不過老李的信念使迦爾成了一個聰明的說謊的人。阿倫覺得總有一樣東西應該消亡——不是他媽媽就是他的世界。
他面前突然呈現一個解決辦法。阿布拉沒有撒過謊。她只把她聽到的事情告訴了他,她父母也是聽來的。他站起來,把他媽媽推回死亡的境界,把她關在他心扉外面。
他很晚才回家吃飯。「我跟阿布拉在一起,」他解釋說。晚飯後,亞當坐在他新買的安樂椅上看《薩利納斯索引報》,他覺得有人撫摩他肩膀,便抬起眼睛。「什麼事,阿倫?」他問道。
「晚安,爸爸,」阿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