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亞當在沉思。「我只說我想找些事幹幹,」他說。

「製冰廠怎麼樣?」

「我打算買下來。」

「你不妨也種些豆子。」老李說。

那年地方上和國際上都發生了許多重大事件,將近年終時,亞當進行了他的偉大的嘗試,成了鬨動一時的新聞。他準備就緒時,商人們都說他有遠見、有魄力、有進取精神。六節車皮滿載著用冰塊冷藏的萵苣,發車時受到隆重的歡送。商會代表出席了歡送儀式。車皮的巨大招貼上寫著「薩利納斯河谷萵苣」。儘管這樣,誰也不願意對這筆生意投資。

亞當發揮了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力量。萵苣的收購、整理、裝盒、加冰、裝車是件巨大的工程。當時沒有這一類的操作機械。每一項工序都得臨時安排,僱傭了大量人手,現教現做。人人都提供意見,但是誰也不幫忙。據估計,亞當在這個計劃上花了一大筆錢,究竟多大,沒人知道。亞當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有老李清楚。

計劃看來可行。萵苣委託紐約的代理商銷售,價格相當有利。貨運列車開出後,大家紛紛回家等著。如果成功,所有的人都願意掏腰包投資。連威爾·漢密爾頓都懷疑自己的勸告是不是錯了。

後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即使由一個神通廣大、勢不兩立的仇人精心佈置,也不可能造成更大的損害。列車到達薩克拉門託時,一場雪崩封鎖了內華達山脈的鐵路,兩天不能通車,六節車皮停在側線上,冰塊滴滴答答地化成了水。第三天,貨車通過山區,卻趕上整個中西部氣候反常,特別暖和。到了芝加哥碰上排程混亂——這事怪不了誰——只是一件常有的意外,亞當的六車皮萵苣在停車場又耽誤了五天。那已經夠了,沒有必要再談細節。反正到達紐約的是六車皮爛糟糟的垃圾,需要一筆可觀的清除費用。

亞當看了代理商行發來的電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古怪的微笑,遲遲不消失。

老李躲著他,讓他自己恢復控制。孩子們聽到薩利納斯的反應。亞當是個傻瓜。這些自作聰明、異想天開的人總是自找麻煩。商人們慶幸自己有遠見,沒有陷進這筆買賣。沒有經驗是當不了商人的。靠遺產致富的人總是遇到麻煩的。要證據嗎?——只要看看亞當是怎麼經營他的農場的。傻瓜手裡的錢是不長久的。也許這次挫折會給他一個教訓。他還把製冰廠的產量翻了一番呢。

威爾·漢密爾頓想起自己非但提出反對的理由,還預言了可能發生的詳細情況。他並不是幸災樂禍,可是別人不接受一個精明能幹的生意人的勸告,你又有什麼辦法?再說,對於那種不可靠的主意,威爾的經驗太多了。推而廣之,他回想起山姆·漢密爾頓也是個傻瓜。至於湯姆·漢密爾頓——他簡直是精神病。

老李認為時間已經過得差不多時,他就開門見山地同亞當談談。他坐在亞當正對面,以便引起亞當的注意,使其精神集中。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道。

「沒事。」

「你不至於再爬回你的洞裡蜷縮起來吧?」

「你怎麼會想到那上面去?」亞當問道。

「嗯,你臉上又顯出以前常有的那種神情。你的眼神又像夢遊的人一樣。這件事是不是傷了你的心?」

「沒有,」亞當說,「我琢磨的只是我有沒有垮臺。」

「還不到這種地步,」老李說,「你還剩九千元左右,還有那個農場。」

「清除垃圾的費用還要兩千元,」亞當說。

「扣掉之後還剩九千。」

「新添置製冰機器還欠了不少錢。」

「已經付清了。」

「我有九千元?」

「以及農場,」老李說,「你或許可以把製冰廠賣掉。」

亞當繃緊了臉,那種茫然的微笑消失了。「我仍舊相信這個主意行得通,」他說,「許多意外的事全湊到一塊兒了。我要保留製冰廠。低溫能存住東西。再說,製冰廠多少能掙些錢。也許我能想些別的辦法。」

「千萬別想勞命傷財的辦法,」老李說,「我不想同我的煤氣灶分手。」

亞當的失敗使孿生兄弟感受十分深切。他們已經十五歲了,這些年來一直知道自己是富家子弟,這種感覺很難忘卻。當初如果不是大吹大擂,搞得像嘉年華會似的,現在的心情或許不至於這麼糟。他們想起貨車上的大幅招貼,簡直無地自容。如果說商人們在取笑亞當,中學裡的同學做得更過火。一夜之間,同學們給兩個孩子起了綽號,管他們叫做「阿倫—迦爾萵苣公司」,有的乾脆就叫「萵苣頭」。

阿倫同阿布拉討論他的問題。「這一來大不一樣了,」他對她說。

阿布拉已經長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乳房高聳起來,臉上顯出寧靜和多情的美。她不僅美,而且堅強、自信,還帶有女性的嫵媚。

她瞅著他心事重重的臉,問道:「為什麼大不一樣?」

「首先,我認為我們窮了。」

「你反正要工作的。」

「你知道我想上大學。」

「你仍舊可以上。我可以幫助你。你爸爸的錢全損失了嗎?」

「我不知道。人家是這麼說的。」

「‘人家’是誰?」阿布拉問道。

「所有的人。你的爸爸和媽媽或許不願意你同我結婚。」

「那我不把我們要結婚的事告訴他們,」阿布拉說。

「你自己好像很有把握。」

「當然,」她說,「我很有把握。你吻我一下好嗎?」

「在這兒?就在大街上?」

「幹嗎不可以?」

「人家會看到的。」

「我要他們看到,」阿布拉說。

阿倫說:「不。我不喜歡把事情這麼公開。」

她繞到他身前,擋住了他。「你聽著,先生。你現在就吻我。」

「為什麼?」

她一字一字地說:「這一來大家都知道我是萵苣頭太太了。」

他窘迫地在她臉上飛快地吻了一下,硬把她拖回到他身側。「恐怕我應該自動解除,」他說。

「你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配不上你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窮小子。你以為我沒有看出你爸爸態度的變化嗎?」

「你在胡思亂想,」阿布拉說著皺了皺眉頭,因為她也看到了她父親的變化。

他們走進貝爾糖果店,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那年風行的飲料是芹菜汁。前一年則是啤酒加冰淇淋蘇打。

阿布拉用吸管在杯子裡攪出小氣泡,想著自從萵苣買賣失敗以來她父親的變化。他對阿布拉說:「你覺得另外找個朋友是不是明智一些?」

「可是我已經同阿倫訂了婚。」

「訂婚!」他朝她哼了一聲。「從什麼時候開始,孩子可以自作主張訂婚?你不如放開眼界多物色一下。海里還有別的魚。」

她又想起最近常聽到別人提起門當戶對的話,有一次還有人暗示說醜事是不能永遠掩蓋的。這一切都是人們傳說亞當已經傾家蕩產之後才發生的事。

她隔著桌子湊過身去。「如果你知道我們能做的事非常簡單,你會笑的。」

「什麼事?」

「我們可以經營你爸爸的農場。我爸爸說那地方好極了。」

「不,」阿倫立即說。

「為什麼不?」

「我可不當農民,你也不會當農民的妻子。」

「我只要當阿倫的妻子,不管他當什麼。」

「我不想放棄大學,」他說。

「我可以幫助你,」阿布拉重複了她剛才的話。

「你從哪兒去搞錢?」

「去偷,」她說。

「我要離開這個城市,」他說,「大夥都譏笑我。我在這兒忍受不下去。」

「他們很快就會忘掉的。」

「不,才不會呢。我不想再待兩年,等到中學畢業。」

「你要拋下我走嗎,阿倫?」

「不。真倒霉,他不懂的事情幹嗎要亂來一氣?」

阿布拉責備他說:「別怪你爸爸。假如他的計劃成功,大家現在都要奉承他了。」

「可是沒有成功。他害得我抬不起頭。天哪!我恨他。」

阿布拉嚴厲地說:「阿倫!不准你這麼講!」

「我怎麼知道他在我媽媽的事情上沒有說假話呢?」

阿布拉氣得滿臉通紅。「你真該打屁股,」她說,「如果不是當著這許多人,我現在就想打你。」她瞅著他,他又氣又急,那張秀氣的臉變了樣,她突然改變了策略。「你幹嗎不向你爸爸問問你媽媽的事?你可以直截了當地問他。」

「我不能問,我對你作過保證。」

「你只保證不把我告訴你的話講出來。」

「我一提,他就會問我從哪裡聽來的。」

「好吧,」她嚷道,「真拿你這個孩子沒辦法!我解除你的保證。去問他吧。」

「我還拿不定主意。」

「有時候我真想宰了你,」她說,「可是阿倫——我愛你。我真愛你。」冷飲櫃前的高凳那兒傳來格格的笑聲。他們談話時聲音越來越高,被旁觀的人聽到了。阿倫臉紅了,氣得流出了眼淚。他跑出糖果店,向街上奔去。

阿布拉鎮靜地拿起錢包,拉拉裙子,用手撫撫平。她鎮靜地走到貝爾先生那兒,付了芹菜汁的錢。她向門口走去時,在那夥格格發笑的人面前停了一下。「你們別惹他,」她冷冷地說罷,繼續走她的路,有人捏著嗓子在她背後學了一句——「噢,阿倫,我真愛你。」

一到街上,她就奔跑起來,想追阿倫,但是找不到他。她打電話。老李說阿倫還沒有回家。可是阿倫滿懷怨恨地躲在臥室裡——老李看見他悄悄進去,關上了門。

阿布拉在薩利納斯的街上走來走去,希望看到阿倫。她生他的氣,同時又感到孤單,不知如何是好。以前阿倫從沒有扔下她跑掉。由於孤單,阿布拉拿不出主意了。

迦爾卻不得不學會適應孤單。有很短一段時間,他想跟阿布拉和阿倫一起,但是他們不要他。他生性妒忌,要把那姑娘拉過來,結果沒有成功。

他覺得學校裡的功課很容易,不太感興趣。在學習方面,阿倫要多花一點氣力,因此在確實學到東西的時候,阿倫更有取得成就的感覺。此外,阿倫對學習產生了一種尊重心理,同學習的質量完全不成比例。迦爾採取混的態度。他對學校裡的體育運動或者其它活動都不很關心。他越來越煩躁不安,晚上常常出去。他長得又高又瘦,老是有一種陰沉的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