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老李,你認識她。她以前是怎麼樣的?」

老李嘆了一聲,他的手放鬆了。「我只能談談我的想法。也許我是錯的。」

「你是怎麼想的?」

「迦爾,」他說,「我在這方面想了很久,仍舊弄不明白。她是個謎。我覺得她跟別人不一樣。她缺了什麼。也許是仁慈,也許是良心。只有你對人們有所感覺的時候,才能瞭解他們。我對她毫無感覺。我一想到她,我的感覺就陷入黑暗。我不知道她要什麼,追求什麼。她充滿了仇恨,為什麼恨,恨什麼,我都不知道。這是個謎。她的仇恨很不健康。沒有憤怒,只有冷酷。我不知道對你講這種話有沒有好處。」

「我需要知道。」

「為什麼?你知道這事以前,心情是不是好些?」

「是的。不過現在我不能不往下了解了。」

「你講得對,」老李說,「經過最初無知的階段之後,你就不能執迷不悟了——除非你是個偽君子,或者是個傻瓜。但是我不能告訴你更多的事情,因為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迦爾說:「那你對我談談我爸爸。」

「這我做得到,」老李說。他停了停。「不知道我們說話是不是有人聽到?輕些聲。」

「給我談談他的情況,」迦爾說。

「我認為你爸爸身上正好有他妻子所沒有的東西,並且要多得多。我認為他的仁慈和良心太多了,以至幾乎成了過錯。它們妨礙了他,阻撓了他。」

「她離開以後,他怎麼樣?」

「他等於死了,」老李說,「他雖然還走動,但是等於一個死人。只到最近,他才復活了一半。」老李看到迦爾臉上顯出一種奇特的新的表情。眼睛比平時睜得大一些,平時抿得緊緊的嘴巴也鬆弛下來。老李第一次在迦爾的臉上見到阿倫的神情,儘管膚色不一樣。迦爾的肩膀有點顫抖,好像肌肉用力過久之後會顫抖那樣。

「怎麼回事,迦爾?」老李問道。

「我愛他,」迦爾說。

「我也愛他,」老李說,「如果我不愛他的話,我想不可能在你們家待這麼久。照世俗的標準來說,他並不精明,但他是個好人。也許是我生平所知的最好的人。」

迦爾突然站起來。「明天見,老李,」他說。

「你等一等。你把這事告訴過誰沒有?」

「沒有。」

「沒有告訴阿倫——你當然不會告訴的。」

「假如他發現了呢?」

「那你就得做好準備,幫助他。你暫時先別走。你離開這個房間之後,我們也許沒有機會再談了。由於我知道你瞭解了真相,你可能會討厭我。告訴我——你恨不恨你母親?」

「恨,」迦爾說。

「我以前一直納悶,」老李說,「我覺得你爸爸從來不恨她。他只有傷心。」

迦爾緩慢地、悄悄地向門口捱過去。他捏緊拳頭的手深深插在褲袋裡。「這正是你說過的對人瞭解不瞭解的問題。我恨她,因為我瞭解她為什麼出走。我瞭解——因為我身上有她的種氣。」他耷拉著腦袋,聲音十分悲傷。

老李跳了起來。「別那樣!」他厲聲說。「聽到沒有?你有那種想法要讓我知道了,我可不饒你。你當然可能有壞的本性。每個人都有。但是你也有另一方面。喂——抬起頭!瞧著我!」

迦爾抬起頭,厭倦地說:「你要幹嗎?」

「你也有另一方面。聽我說!你千萬不能懷疑自己沒有好的一面。千萬不能自暴自棄。拿種氣來原諒自己是最容易不過的事了。你可不能這麼做!你仔細聽我說,好好記住。不論你幹什麼,乾的人是你——不是你母親。」

「你是那樣想的嗎,老李?」

「我當然那樣想,你最好也那樣想,不然我把你揍得渾身不剩一根好骨頭。」

迦爾走後,老李再坐回到椅子上。他後悔地想道:我的東方人的恬靜今天怎麼啦?

迦爾發現了他母親,對他來說,這並不是新事,而是證實了他的懷疑。長久以來,他知道這片疑雲,只是不清楚細節。他的反應有兩重性。一方面,他了解真情後,產生了一種近乎愉快的力量感,他能夠鑑貌辨色,對別人的行動作出評價,能夠對流言蜚語作出解釋,甚至能夠把過去的事挖掘出來,重新認識。但是另一方面,這一切都不足以補償他了解真情之後的痛苦。

他的身體正在發育,朝著成人方向重新調整,青春期多變的風向經常使他動搖。一會兒,他虔誠純潔;過一會兒,他在汙穢中打滾;再過一會兒,他羞愧地匍匐著,再爬起來時又變得虔誠了。

他的發現使他所有的感情都敏銳起來。他覺得有這麼一個家譜,使自己與眾不同。他不很相信老李的話,也難以想象別的孩子能遇到同樣的情況。

凱特那裡的情景老是在他腦海裡縈繞。每一想起,他心頭和全身都被青春之火燒得熱辣辣的,過一會兒,他又反感厭惡。

他更仔細地觀察他父親,在亞當身上看到了比他實際有的更多的悲哀和沮喪。迦爾心裡產生了對父親的熱愛,希望保護他,補償他所遭受的苦惱。對於迦爾自己敏感的心情來說,那種痛苦是無法忍受的。有一次,亞當正在洗澡,迦爾闖進浴室,看到了那個可怕的槍傷疤痕,他情不自禁地問道:「爸爸,那個傷疤是怎麼搞的?」

亞當伸手去摸傷疤,彷彿想掩蓋它。他說:「是個老疤,迦爾。我參加過列印第安人的戰役。以後我講給你聽。」

迦爾瞅著亞當的臉,覺察到亞當在飛快地回憶過去,想編造謊話。迦爾並不恨謊話本身,只恨為什麼必須說謊話。為了某種利益,他自己也說謊,但他認為被迫說謊是丟人的事。他想大聲喊出來:「我知道你是怎麼落下這個傷疤的,那有什麼關係。」但是他當然沒有這麼說。「我很想聽聽,」他說。

阿倫也處在變化動盪之中,但是他的衝動比迦爾遲鈍。他的身體沒有向他提出尖銳的要求。他的熱情轉向宗教。他決定將來當牧師。他參加主教派教會的所有禮拜儀式,節日時幫忙佈置,同那個鬟發的年輕教士羅爾夫先生一起消磨了許多時光。阿倫對於世故人情的學問來自一個沒有經驗的年輕人,因此養成了只有缺乏經驗的人才有的匆匆概括判斷的習慣。

阿倫在主教派教會受了堅信禮,參加了禮拜天的唱詩班。阿布拉陪著他。她的女性的心知道這種事情是必要的,但又是無關緊要的。

皈依宗教的阿倫自然要做迦爾的工作。阿倫先是默默地為迦爾禱告,最後終於直接向迦爾提出。他譴責迦爾的邪惡,要求他改過自新。

假如阿倫聰明一點的話,迦爾也可能試著跟上來的。但是阿倫的純潔已經達到了動感情的程度,以至在他眼裡別人都是骯髒的了。經過幾次說教以後,迦爾認為他自以為是,使人難以容忍,並且把想法如實告訴了他。阿倫任他哥哥沉淪,撒手不管了,這時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阿倫的宗教信仰在性方面必然引起變化。他向阿布拉談了禁慾的必要,決定一輩子過獨身生活。阿布拉很明智地表示同意,覺得這個階段會過去的,並且希望如此。她本來就是獨身。但是她要跟阿倫結婚,替他多生孩子,不過暫時不提這件事。她以前從沒有妒忌過,可是現在她開始對羅爾夫先生抱有本能的、並且也許是無可非議的憎恨。

迦爾冷眼看他弟弟戰勝他從未犯過的罪惡。他譏諷地想把他母親的事告訴弟弟,看他弟弟怎麼對付,但是立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認為阿倫根本無法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