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看了籃球比賽後,迦爾和阿倫每人吃了五個香腸小麵包,這倒合適,因為亞當忘了準備晚飯。孿生兄弟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談到老李。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走,」迦爾說。
「他以前說過要走。」
「你想他不跟我們一起怎麼辦?」
「不知道。我敢打賭他會回來的,」阿倫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爸爸說他要開一家書店。真滑稽。一家中國書店。」
「他會回來的,」阿倫說,「他會想念我們。你瞧著吧。」
「我說他不會回來,賭一毛錢。」
「賭到什麼時候?」
「永遠。」
「行,賭一毛錢,」阿倫說。
幾乎過了一個月,阿倫還不能拿到他賭贏的錢,但是再過六天,他贏了。
老李是乘十點四十分一班火車到的,他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進屋。餐廳裡亮著燈,不過老李到廚房裡才見到亞當,亞當正用一把開罐頭的刀在刮煎鍋上一層厚厚的燒糊的黑鍋巴。
老李放下柳條箱子。「你把它在水裡泡過夜,一下子就脫落了。」
「是嗎?我做的東西沒有不糊的。院子裡還有一鍋甜菜根。氣味難聞極了,不能放在屋裡。燒焦的甜菜根真不好聞——老李!」他嚷了起來。「怎麼回事?」
老李從他手裡接過那個發黑的鐵煎鍋,放進水槽,往鍋裡注水。「如果我們有一個新式的煤氣爐,幾分鐘裡就能煮好咖啡,」他說,「現在我只好生火。」
「爐灶燒不旺,」亞當說。
老李揭開爐蓋。「你有沒有掏過爐灰?」
「爐灰?」
「噢,你到房間裡去吧,」老李說,「我來煮點咖啡。」
亞當不耐煩地等在餐廳裡,但是沒有違背老李的吩咐。老李終於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我用平底鍋煮的,」他說,「快多了,」他彎下腰,解開捆柳條箱的繩子。他取出粗陶瓶。「中國苦艾酒,」他說,「也許夠喝十年的五加皮。我忘了問你有沒有找到人頂替我。」
「你說話有點旁敲側擊,」亞當說。
「我知道。我還知道最好是開門見山,痛痛快快說出來。」
「你賭博把錢全輸光了。」
「沒有。我倒希望如此。不,我的錢還在。這個混賬軟木塞斷了——我得把它捅進瓶子裡去。」他把黑色的酒倒在咖啡裡。「我從沒有這樣喝過,」他說,「嗨,味道不錯。」
「有爛蘋果味,」亞當說。
「是啊,我記得山姆·漢密爾頓說過,像好聞的爛蘋果。」
亞當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你究竟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都沒有出,」老李說,「我覺得冷清。就是這麼一回事。那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你的書店呢?」
「我並不要開書店。上火車之前我就有這種想法,不過這些日子裡我再明確了一下。」
「那你最後的夢想也破滅了。」
「破滅了也好。」老李彷彿處於歇斯底里的邊緣。「特拉斯克先生,中國人想喝個醉。」
亞當有點驚慌。「你究竟怎麼啦?」
老李把瓶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然後噴著氣,彷彿在把喉嚨裡的煙吐出來。「亞當,」他說,「我回家來高興極了,高興得無法比擬、難以相信。我一輩子沒有那麼孤單冷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