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小孩往往要問:「世界上的故事講些什麼?」成年男女也會尋思:「世界朝什麼方向進展?結局會怎麼樣?人生在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認為世界上有一個故事,並且唯有這個故事使我們受到驚嚇和啟發,以至像生活在連載小說裡那樣,經常處於思索和疑惑之中。人類的生活和思想、渴望和野心、貪婪和殘酷、以及善良和慷慨,都逃不出善與惡的羅網。我認為這就是我們唯一的故事,不論感情境界高低,不論聰明才智大小,誰都擺脫不了這個窠臼。美德和罪惡是構成我們基本意識的經緯,也將是我們最終意識的組織,儘管我們改變田野山河的面貌、經濟和生活方式,這點卻是一成不變的。此外,沒有別的故事了。一個人把他一生的塵埃和片屑撣除乾淨後,會剩下這些嚴峻明確的問題:我這輩子是善是惡?我乾得很出色——還是很糟糕?
希羅多德在《波斯戰爭》中講了一個有關克里薩斯的故事。克里薩斯是當時富甲天下、得天獨厚的國王,他向雅典人索倫提了一個有傾向性的問題。如果他不為答覆操心的話,他根本不會提這種問題。他問道:「誰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他準是疑慮重重,渴望聽到一個使他安心的答覆。索倫向他舉了古代三個幸運人物的名字。克里薩斯很可能沒有聽進去,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內。索倫沒有提到他,克里薩斯不得不問:「難道你不認為我幸運嗎?」
索倫毫不含糊地回答說:「我怎麼說得上來?你還在世吶。」
克里薩斯的幸運、財富和王國消失時,這個答覆肯定像幽靈一樣糾纏著他。他在熊熊火堆上被燒死時,也許會想起這件事,並且希望自己當初不該問,或者索倫不該答覆。
在我們的時代,一個人去世時——如果他有錢有勢以及擁有能引起妒忌的一切事物,活著的人清點死者的財產和功績時——仍舊存在這一問題:他一輩子究竟是善是惡?——問題的實質同克里薩斯的一樣,只是換一種提法而已。妒忌心理已經消失,衡量的標準是:「他生前受到愛戴還是憎恨?他的死被人當作損失還是使人暗暗高興?」
我清楚地記得三個人的死。一個是本世紀最大的富翁。他踩著人們的靈魂和肉體,爬上財富的頂峰之後,多年來試圖買回他喪失的愛戴。在這過程中,他對世界作出了很大貢獻,甚至遠遠超出了他發家時幹下的壞事。他去世時,我正在船上旅行。這一訊息張貼在輪船的佈告欄上,看到的旅客幾乎人人稱快。好幾個人說:「謝天謝地,那個婊子養的總算死了。」
還有一個人機靈得像撒旦,他對於人類尊嚴的觀念稍有欠缺,但對人類的軟弱和邪惡方面卻瞭如指掌,他利用自己的特殊知識來腐蝕人們,收買、賄賂、威脅、引誘,無惡不作,終於爬上了擁有極大權力的地位。他替自己的動機披上美德的外衣,我不知道他是否懂得當你剝奪了人們的自尊心時,任何施與都買不回他們的愛戴。受賄者對行賄者只有憎恨。這個人死後,舉國對他一片讚揚,但是讚揚聲下卻慶幸他死了。
第三個人一生也許幹了不少錯事,但是當人們貧困恐懼時,當世上醜惡的力量肆無忌憚地利用人們的恐懼時,他孜孜不倦地激勵人們的勇敢、尊嚴和善良。這個人受到少數人的憎恨。他死後,街上的人都痛哭失聲,心裡在呼號:「我們現在怎麼辦?沒有了他,我們怎麼得了?」
雖然沒有把握,但是我敢說,人在薄弱的表層下面還是想做好事,希望得到愛戴。他們絕大部分的罪惡其實都出於企圖抄小路得到愛戴。一個人死到臨頭,不論有多大的才華、影響、本領,如果得不到愛,他的一生對他來說就是失敗,他的死就悽慘可怕。我覺得你我遇到兩種思想或行動,非作抉擇不可時,我們應當想想死的情景,儘量做到不讓我們的死給世界帶來慶幸。
我們只有一個故事。所有的小說和詩歌都基於善和惡在我們身上的永不停息的搏鬥。我認為惡必須不斷地繁殖才能延續後代,善和美德卻是永存的。罪惡始終具有一副新鮮年輕的面孔,美德卻年高德劭,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