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

六月過了大半,草還沒有枯黃,山岡仍舊鬱鬱蔥蔥。野燕麥的麥穗長得很飽滿,沉甸甸地耷拉下來。到了夏季,涓涓山泉還沒有斷流。農場的牛群長足了膘,行動都有點than預,皮色也特別鮮亮。在這種年份,薩利納斯河谷的居民忘掉了乾旱的年月。農民們一味購置田地,已經超過他們的財力所及,他們在支票簿的封面上估算今年有多少收益。

湯姆·漢密爾頓像巨人似的使勁幹活,不僅用上了他那壯實的胳臂和粗糙的雙手,而且還投入了他的心靈。鐵工房裡又響起了打鐵聲。他把老宅漆成白色,替披屋刷上白粉。他專程去金城看一個有抽水裝置的廁所,回來後用鐵皮和木槽很巧妙地仿造了一個。由於泉水緩慢,他在房子旁邊安了一個紅杉木水箱,用風車把水抽上去,風車做得十分精巧,只要有一絲微風就能轉動。他用金屬和木頭做了這兩項發明的模型,打算入秋後送到專利局去申請專利權。

還不止這些——湯姆幹活時興致勃勃,精神飽滿。德西每天要起個大早搶著幹家務,不然湯姆趕在前面就全給做了。她觀察他十分快樂的樣子,總覺得不如塞繆爾那般輕鬆。湯姆的快樂不是來自心底自然而然地升上來的。他只是儘可能聰明地製造快樂,賦予它應有的形象。

在整個河谷地帶,德西的朋友比誰都多,可是沒有無話不談的知己。她遇到麻煩事,從來不提。疼痛就是她避而不談的秘密。

有一次湯姆發現她痛得不能動彈,慌張地嚷了起來:「德西,你怎麼啦?」她裝作沒事的樣子說:「有點抽筋,沒事。只是一點抽筋。現在好了。」不一會兒,他們又有說有笑。

他們老愛笑,彷彿在安慰自己。德西只在上床睡覺的時候,才感到茫然若失、淒涼和難以忍受。湯姆躺在自己的房間裡,在黑暗中像個孩子似的不知如何是好。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並且覺得這個聲音有點刺耳。他不想別的,只想他的小計劃、設計和機器,以尋求安全。

夏天的傍晚,他們有時爬到小山頂上,觀看西山夕陽的餘暉,享受微風的吹拂,白天河谷裡的空氣曬熱後膨脹上升,引起迴流。他們一般不聲不響地佇立片刻,安詳地呼吸涼爽的空氣。由於兩人都很靦腆,他們從不談自己,因此互相一點也不瞭解。

一天傍晚,德西在山頭上問道:「湯姆,你幹嗎不結婚?」話一齣口,兩人都吃了一驚。

他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望著別處。他說:「誰會要我?」

「你這是說著玩呢,還是真心話?」

「誰會要我?」他重說一遍。「誰會要我這樣的人?」

「聽來你講的是心裡話。」接著,她違反了他們之間的默契。「你愛過什麼人沒有?」

「沒有,」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我真想知道,」她彷彿沒有聽到他回答似的。

他們下山時,誰也沒有再開口。走到家門口時,他突然說:「你在這兒覺得冷冷清清。你不願意待下去。」他等了片刻。「回答我,是不是這樣?」

「我願意待在這裡,比任何別的地方都更願意。」她問道:「你去找過女人嗎?」

「去過,」他說。

「對你有沒有好處?」

「好處不大。」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他們默默進了屋。湯姆點亮起居室裡的燈。經過他改裝的馬鬃墊沙發上高大的靠背挨著一面牆,綠色的地毯中間常踩的地方都磨薄了。

湯姆在屋子中間的圓桌旁坐下。德西坐在沙發上,她看得出湯姆為了剛才承認的事還侷促不安。她想:他多麼純潔,多麼不適應這個世界,他對世界的瞭解還不及她多呢。他像是神話裡的屠龍者,拯救少女的勇士,但他覺得自己一些小過錯是莫大的罪惡,以至自慚形穢。她希望爸爸還在這裡。爸爸覺察到湯姆身上有一種偉大的力量。也許爸爸知道怎麼能把這種隱秘的力量釋放出來,讓它自由翱翔。

她採取了另一種方針,看看是否能在他心裡激起一些火花。「我們既然談到自己,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世界只限於這個河谷,以及偶爾去了幾次舊金山,你有沒有到過聖路易斯奧比斯波以南的地方?我從來沒有去過。」

「我也沒有,」湯姆說。

「那不是太可笑了嗎?」

「許多人都沒有去過,」他說。

「不過那不是明文規定。我們可以去巴黎、羅馬或者耶路撒冷。我真想看看古羅馬的圓形劇場。」

他將信將疑地望著她,以為她在開玩笑。「我們能去嗎?」他問道。「要花不少錢呢。」

「我看也花不了多少,」她說,「我們不一定要住高階旅館。我們可以搭最便宜的輪船,買最便宜的艙位。爸爸就是這樣從愛爾蘭到這裡來的。我們還可以到愛爾蘭去呢。」

他還是望著她,不過眼睛裡開始閃出亮光。

德西接著說:「我們可以大幹一年,能省的錢都省下來。我可以到金城去攬些縫紉的活。威爾還可以幫助我們。明年夏天,你把牛賣了,我們就動身。沒有明文規定不准我們去。」

湯姆站起來,走到屋外。他抬頭望著夏夜的星辰,望著藍色的金星和泛紅色的火星。他兩手垂在身側,一會兒捏緊拳頭,一會兒又放鬆。然後他轉身回到屋裡。德西沒有動窩。

「你想去嗎,德西?

「比什麼都想。」

「那麼我們就去!」

「你自己想去嗎?」

「比什麼都想,」他說,「埃及——你想到過埃及沒有?」

「雅典,」她說。

「君士坦丁堡!」

「伯利恆!」

「對,伯利恆,」他突然說,「去睡覺吧。我們要大幹一年——幹它一年。先休息一下。我要向威爾借些錢,買一百頭豬仔。」

「你拿什麼餵它們?」

「橡實,」湯姆說,「我要做一臺採摘橡實的機器。」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德西聽到他仍舊走來走去,低聲自言自語。她望著窗外繁星點點的夜空,心裡很高興。但是她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旅行,也不知道湯姆想不想去。這時候,她的肚子又開始隱隱痛起來了。

第二天早晨,德西起床時,湯姆已經在製圖板前工作了,他用拳頭敲自己的前額,嘴裡嘟嘟囔囔的。德西從他背後探頭看看。「這就是橡實採摘機嗎?」

「應該是很簡單的,」他說,「但是怎麼把樹枝和石塊分離出來呢?」

「我知道你是個發明家,不過我早就發明了世界上最偉大的橡實採摘機,並且馬上可以開動。」

「你這話怎麼說?」

「我是指小孩,」她說,「他們那些好動的小手。」

「他們不會幹的,即使給錢也不幹。」

「有獎品的話,他們會幹。每人都有將,優勝者給大獎——比如說一百元獎金。他們會把整個河谷摘得乾乾淨淨。你讓我試試嗎?」

他撓撓頭。「當然可以。」他說。「不過你怎麼收集橡實呢?」

「孩子們會送來的,」德西說,「這事交給我啦。我希望你有地方儲藏。」

「那不是剝削孩子們嗎?」

「當然是,」德西同意說,「我經營服裝店的時候,我剝削那些想學縫紉的姑娘——她們也剝削我。我把名稱也想好啦——蒙特雷縣橡實大獎競賽。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參加。也許可以用腳踏車當獎品——你願意為了一輛腳踏車採橡實嗎,湯姆?」

「當然願意,」他說,「我們付報酬行不行?」

「用錢可不行,」德西說,「那一來就把它貶低成賣力氣勞動了,只要有可能,人們是不願意賣力氣勞動的。我就不願意。」

湯姆從製圖板前仰起身體,笑著說:「我也不願意。好吧,你負責橡實,我負責養豬。」

德西說:「湯姆,假如我們這種人能賺到錢,是不是荒唐?」

「你在薩利納斯不也賺了錢?」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