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賺了一點——不多。照說我應該很有錢。假如所有的賬單都付清的話,我們根本不需要養什麼豬。我們明天就能去巴黎。」

「我這就趕車進城,去找威爾談談,」湯姆說。他把椅子從製圖板前拖開。「你跟我一起去嗎?」

「不,我待在家裡制訂我的計劃。明天我就發動橡實大獎競賽。」

傍晚駕車回農場的路上,湯姆情緒低落。威爾跟往常一樣,挫傷了他的積極性。威爾撇著嘴,揉眉毛,搔鼻子,擦眼鏡,然後鄭重其事地把一支雪茄煙頭切掉,點燃了抽起來。養豬計劃漏洞百出,威爾可以挑出不少毛病。

橡實競賽行不通,雖然他沒有明確說出為什麼。整個計劃是靠不住的,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威爾所能做的充其量不過是考慮考慮。

談話期間,湯姆一度想把去歐洲旅遊的打算告訴威爾,但是一種本能飛快地阻止了他。在威爾看來,退了休,把錢做了妥善的投資之後,到歐洲去逛逛是另外一回事;憑湯姆現在的情況要到歐洲去閒蕩簡直是異想天開,異想天開的人搞一個養豬計劃能成功才怪呢。因此湯姆沒有告訴威爾,讓他「考慮考慮」,並且知道他最後的結論對豬和橡實都是不利的。

可憐的湯姆並不知道,也不可能弄懂商人的得意手法之一在於巧妙地掩飾自己的打算。對一樁生意表示熱情是傻子乾的事。威爾確實打算考慮考慮。計劃的某些設想很吸引人。湯姆瞎碰瞎撞,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辦法。如果說,你能貸款買豬仔,用幾乎不花錢的飼料把它們喂肥,賣了肥豬之後償還貸款,淨賺一筆錢,那就是了不起的成就。威爾不會奪他弟弟的錢。他在利潤方面卡掉一點,不過湯姆喜歡空想,一個切實可行的計劃交給他是靠不住的。比如說吧,湯姆根本不瞭解肉豬的行情和可能的趨勢。計劃成功的話,威爾可以給湯姆一件很值錢的禮物——甚至一輛福特汽車。把福特當作橡實競賽的唯一獎品行不行呢?那一來,整個河谷地帶的居民都要爭先恐後摘橡實了。

馬車駛上通向漢密爾頓老宅的土路時,湯姆在思索怎麼對德西說他們的計劃碰了壁。最好的辦法是用另一個計劃來代替。他們怎麼才能在一年之內賺到夠去歐洲旅遊的錢呢?他突然發現他並不瞭解需要多少錢。他不知道一張輪船票的價格。晚上他們可以合計合計。

車子停在屋前時,他想德西多半會跑出來迎接他。他就會擺出最愉快的面孔,說句笑話。但是德西並沒有跑出來。也許在打盹,他暗忖道。他給馬喝了水,把它們牽到馬廄裡,往料槽裡添了草。

湯姆進去時,德西躺在高背沙發上。「睡午覺嗎?」他注意到了她的臉色,問道。「德西,」他失聲喊道,「你怎麼啦?」

她強打精神,忍住疼痛。「還是胃痛,」她說,「這次厲害一些。」

「噢,」湯姆說,「你把我嚇了一跳。我能治胃痛。」說罷,他到廚房裡,端了一杯乳白色的液體回來,把它遞給德西。

「這是什麼,湯姆?」

「上好的老牌瀉鹽。喝下去肚子有點不受用,不過很管事。」

她順從地喝了下去,扮了一個苦臉。「我想起這種味道來了,」她說,「蘋果還沒有長熟的季節,我們常常肚子痛,媽媽就用這種藥。」

「你現在躺著別動,」湯姆說,「我湊合著做點吃的。」

她聽到湯姆在廚房裡張羅。疼痛在她身體裡如翻江倒海般折騰,浮在疼痛上面的是驚駭。她感到藥水火辣辣地流進胃裡。過一會兒,她掙扎著起來,到湯姆自己新裝了抽水裝置的廁所裡,想把喝下去的瀉鹽吐出來。她額頭汗水淋漓,眼前發黑。她想直起腰,但是肚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一點也不能動彈。

湯姆替她端來一碟炒蛋。她慢慢地搖搖頭,笑著說:「我吃不下,我看我還是上床睡吧。」

「瀉鹽很快就管用,」湯姆安慰她說,「瀉一瀉就好了。」他扶她上了床。「你認為是吃什麼吃壞的?」

德西躺在臥室裡,用意志來克服疼痛。晚上十點鐘左右,她的意志支援不住了。她喊道:「湯姆!湯姆!」他開啟門,手裡還拿著一本《世界年鑑》。「湯姆,」她說,「真對不起。不過我很難受,湯姆。難受極了。」

他在半暗不明的屋子裡,坐在她床沿上。「肚子痛得厲害嗎?」

「厲害。」

「你現在要上廁所嗎?」

「現在不要。」

「我去拿盞燈來,坐著陪你,」他說,「也許你能睡一會兒。明天早上就不痛了。瀉鹽很管事。」

她的意志力又佔了上風,湯姆念著《年鑑》裡的一些片段讓她平靜下來,她一動不動地躺著。後來,他以為德西已經睡著,便停住不念,自己坐在燈旁椅子上打起瞌睡來。

微弱的尖叫聲驚醒了他。他走到被褥零亂的床邊。德西的眼睛像一匹發瘋的馬似的模糊狂亂。她嘴角冒出許多白沫,面孔通紅。湯姆伸手摸摸她的身體,發現她肌肉繃得鐵硬。隨後,她停止了掙扎,腦袋往後一倒,半開半閉的眼睛泛了白。

湯姆顧不上備鞍,套了馬勒,跨上光馬背就跑。他摸索著解下自己的皮褲帶,抽打那匹吃驚的馬,在石塊嶙峋、車轍縱橫的土路上飛奔。

鄧肯家住在縣公路旁邊一幢兩層樓的房子裡,人都睡在樓上,沒有聽到敲門聲,但是聽到了前門連鎖帶鉸鏈給撞破的聲音。雷德·鄧肯抄起一支霰彈槍下樓時,湯姆已經對著牆上的電話機向金城電話局大叫大嚷:「給我接蒂爾森大夫!睡了也得接。快接呀,媽的。」雷德·鄧肯睡眼惺忪地用槍對著他。

蒂爾森大夫說:「是呀!是我——我聽到了。你是湯姆·漢密爾頓。她怎麼啦?肚子硬不硬?你給她吃了什麼?瀉鹽!真混!」

接著醫生壓住怒火。「湯姆,」他說,「湯姆,孩子。你沉住氣。趕快回去用溼布給她冷敷——越冷越好。我想你那裡不會弄得到冰的。不停地換溼布。我儘快趕去。聽清了沒有?湯姆,你聽清了沒有?」

他掛掉電話,穿好衣服。他又氣又困地開啟藥櫃,取出手術刀、夾鉗、海綿、管子和縫線,放進藥箱。他搖搖汽油燈,試試是不是裝足了油,然後把乙醚罐子和麻醉面罩同油燈一起放在櫃子上。

他妻子穿著睡袍,戴著睡帽,探身進來。蒂爾森大夫說:「我現在到汽車修配廠去。你給威爾·漢密爾頓打電話。對他說,我要他開汽車送我到他爸爸家去。假如他推三阻四就對他說,他妹妹——病危。」

德西葬禮之後一星期,湯姆騎著馬回農場。他像參加檢閱的國民警衛隊員那樣,挺著腰板,直著脖子,一本正經地坐在馬鞍上。湯姆慢條斯理,把一切都做得十全十美。他的馬梳刷得光溜乾淨,他的斯特森呢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湯姆騎馬回老宅時那副端莊的模樣,塞繆爾生前都比不上。一隻老鷹猛撲下來抓雞也沒能使他回頭張望。

他在牲口棚前下來,飲了馬,在門口停了片刻,然後拴好韁繩,在馬槽旁邊的箱子裡倒一些碾碎的大麥。他卸下馬鞍,把墊在底下的毯子翻個面,讓它晾晾。等栗色馬吃完大麥,他把它牽到外面,鬆開韁繩,讓它自由自在地在沒有圍籬的地方隨便吃草。

屋子裡的傢俱、椅子和火爐彷彿都厭惡地躲著他。他走進起居室,一個凳子也避開了他。他身邊的火柴受了潮,軟乎乎的劃不著,他抱歉似的到廚房裡取了另一盒火柴。起居室裡的煤油燈顯得鬱鬱寡歡。湯姆划著的第一根火柴火苗很快沿著燈芯燃去,升起的黃色火焰有一英寸多高。

湯姆在暮色籠罩的屋子裡坐下,朝四周掃了一眼,只是不敢看那馬鬃墊沙發。廚房裡有老鼠的動靜,他回過頭,看到自己映在牆上的影子,發現呢帽還戴在頭上。他把帽子脫掉,擱在身邊的桌上。

他坐在燈下,遐思逸想,尋找庇護,但是他知道很快就會叫到他的名字,他就得站上被告席,由他本人擔任法官,他的罪行充當陪審員。

他的名字被叫到了,聽來很刺耳。他的思想上前面對那些起訴者:指控他衣著馬虎、邋遢粗俗的虛榮;塞給他錢、讓他去尋花問柳的色慾;使他假冒他並不具備的天才思想的不誠實;還有那對手挽手待在一起的好吃懶做。這些使湯姆感到欣慰,因為它們擋住了等在後座的灰色的大傢伙——那個灰色的、可怕的罪行。他搜尋枯腸,找些雞毛蒜皮的事,想把一些小罪惡當作美德來挽救自己。其中有貪圖威爾的錢財,不忠於他媽媽信仰的上帝,偷竊時間和希望,病態地拒絕愛情。

塞繆爾說話了,他的聲音很溫和,但是在整個房間裡迴盪:「你要做好人,做個純潔、偉大的人,做湯姆·漢密爾頓。」

湯姆不理會他爸爸。他說:「我忙著向朋友們打招呼呢,」他向無禮、醜陋、不孝行為和手指甲不潔點頭致意。他又回過頭來,從虛榮開始。那個灰色的傢伙擠到前面來了。現在要用小罪過來搪塞已經晚了。那個灰色的傢伙是殺人罪。

湯姆的手感到玻璃杯的涼意,看到乳白色的液體裡沒有溶化的結晶還在翻騰,冒著發亮的氣泡,他在空曠的房間裡大聲重複說:「這很管事。等到明天早晨,你就會好的。」當初就是這麼說的,牆壁、椅子和煤油燈都聽到了,它們可以作證。世界雖大,沒有湯姆·漢密爾頓容身之地。這並不是說他沒有動過腦筋。他像洗牌似的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翻遍了。倫敦?不行!埃及——埃及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不行!巴黎?不行!等一等——對你的種種罪孽來說,那些地方都好得多。不!好吧,你們先靠邊站,我們回頭再考慮。伯利恆?天哪,不行!一個人待在那裡,舉目無親,太冷清了。

毫不相干地待在這裡——很難想起你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也許有人詫異地揚起眉毛,竊竊私語——如此而已;夜間火光一閃,火藥爆炸所推動的鉛彈找到了你的秘密,讓你流出生命的液體。

一點不錯,湯姆·漢密爾頓已經死了,他只消做幾件體面的事來善後。

沙發抽搐了一下表示譴責,湯姆瞅瞅它,再瞅瞅沙發所指的、在冒煙的煤油燈。「謝謝你啦,」湯姆對沙發說,「我沒有注意到。」他把燈芯捻低,不讓它冒煙。

他開始有點昏昏沉沉。殺人罪又鞭打他,使他清醒過來。紅湯姆,混湯姆,現在太疲倦,不能自殺了。自殺也相當費事,也許會痛苦,不可收拾。

他想起媽媽對自殺特別反感,認為自殺把她堅決反對的三件事結合在一起了,那就是無禮、懦弱和罪惡。它幾乎和通姦或者偷盜一般惡劣,甚至可以相提並論。必需想出一個辦法來避免莉莎的反對。她反對的事,誰做了都不得安寧。

塞繆爾倒不會使人難堪,不過從另一方面說,你躲不開塞繆爾,因為他隨時隨地都在空中。湯姆非告訴塞繆爾不可。他說:「爸爸,對不起。我實在沒有辦法。你對我估計過高。你看錯了人。我希望你傾注在我身上的愛,為我感到的驕傲不至於付諸流水,可是辦不到。也許你能想出一個辦法,我卻不行。我不能活下去了。我害死了德西,我要睡了。」

他心裡替他不露面的爸爸說:「哎,我能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從生歸於生的弧線上,有許多模式可以選擇。可是咱們合計合計,怎麼在媽媽面前交代得過去。你幹嗎沉不住氣,親愛的?」

「我等不及了,沒別的,」湯姆說,「我不能再等待了。」

「你能等,親愛的孩子。你像我指望的那樣已經長大成人。開啟抽屜,用用你的腦袋瓜。」

湯姆開啟桌子抽屜,看到一本布紋信箋和一迭同信箋匹配的信封,還有兩支斷鉛筆,抽屜裡面塵封的角落裡有幾枚郵票。他攤開信箋,用小折刀削好鉛筆。

他寫道:「親愛的媽媽:你身體諒必安好。我打算在你身邊多待一些時候。奧利芙要我去過感恩節,我一定去。我們的小奧利芙燒出來的火雞幾乎可以同你做的相比,不過我知道你怎麼都不會相信的。我運氣真好,花了十五塊錢買了一匹馬——一匹去勢的雄馬,我看像是純種。我之所以能賤買下來,是因為它厭惡人類。它原先的主人摔在地上的時間比騎在它背上的時間多。我得說這頭畜生相當機靈。它摔了我兩次,不過我能治它,等我把它馴服之後,我就有一匹全縣數一數二的好馬了。你可以放心,即使花一冬時間,我也要把它馴服。我不知道為什麼對它這麼感興趣,也可能因為賣主說了這麼一句話:‘那匹馬太不仗義了,簡直想把騎在它背上的人吃掉。’你還記得我們去打兔子時,爸爸常說的話嗎?‘如不凱旋而歸,毋寧馬革裹屍。’感恩節時,我去看你。你的兒子,湯姆。」

他覺得寫得不夠好,但是他太疲倦,不願重寫了。他加了兩句。「又及:我發覺那隻波利鸚鵡沒有半點長進。它說的髒話,我聽了都臉紅。」

他在另一張信箋上寫道:「親愛的威爾,且不管你自己是怎麼想的——請你幫我一個忙。為了媽媽的緣故,幫我一個忙。我是被馬踢死的——從馬背上摔下來,被馬踢在頭部——求求你!你的弟弟,湯姆。」

他把兩封信封好,貼上郵票,放進口袋,問塞繆爾:「這樣行嗎?」

他在臥室開啟一盒新的子彈,取出一顆,放進那支上過油的0.38口徑的史密斯—韋森左輪手槍,把裝有子彈的彈膛旋到撞針左面一格。

他的馬站在圍籬附近打盹,聽到他的口哨聲就跑了過來,他備鞍時,馬仍舊站著打瞌睡。

凌晨三點鐘,他把兩封信投進了金城郵政局的郵筒,上馬朝南向漢密爾頓農場所在的貧瘠的山坡地駛去。

他是個好樣的男子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