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一

亞當在屋裡思考了一個上午,中午去找老李。老李在菜園裡鏟顏色發黑的堆肥,準備種春菜:胡蘿蔔、甜菜、蕪青、豌豆、菜豆和甘藍菜。每種一壟時都拉一根繩子找直,壟頭的橛子上掛著包裝菜籽的口袋,以便辨清品種。菜園邊上的溫室裡西紅柿、燈籠辣椒和白菜秧只等霜凍危險過去之後就可以移栽了。

亞當說:「我想我是傻瓜。」

老李把身體靠在鏟肥料的叉子上,不聲不響地瞅著他。

「你什麼時候走?」他問道。

「我想趕兩點四十分的火車。然後搭八點一班的車回來。」

「你明白,你可以寫封信去,」老李說。

「我也考慮過了。你處在這種情況會寫信嗎?」

「不會。你考慮得對。在這一點上,我是傻瓜。不能寫信。」

「我得親自去一次,」亞當說,「我各種可能都考慮過了,到處都有鞭子把我趕回來。」

老李說:「人可以在許多方面不誠實,那方面可不行。好吧,祝你幸運。我很想知道她是怎麼說、怎麼做的。」

「我乘馬車去,」亞當說,「把它存放在金城的車行裡。我一個人開福特,心裡不踏實。」

四點十五分,亞當踏上了凱特那幢房子搖晃的梯級,敲敲油漆剝落的大門。開門的換了一個,是個方臉的芬蘭人,穿著襯衣和長褲,襯衣袖管用紅絲臂箍勒著。他讓亞當在門廳上站著,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把亞當引進餐廳。

餐廳是個空蕩蕩的大房間,牆壁和門窗都漆成白色。房間中央是一張長方桌,鋪著白油布,座位前擺著餐具——盤子、杯子和碟子,杯子倒扣在碟子上。

凱特坐在桌子一頭,前面攤開了一本賬簿。她的穿著很樸素,戴了一個遮光綠眼罩,手裡不停地轉動著一支黃鉛筆。她冷冷地看看站在門口的亞當。

「你現在要幹什麼?」她問。

芬蘭人站在亞當背後。

亞當沒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把信擱在她面前的賬簿上。

「這是什麼?」她問道,也不等回答,很快地把信看了一遍。「出去,關上門,」她吩咐芬蘭人。

亞當在她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他推開面前的碟子,騰出地方擱帽子。

門關好後,凱特說:「你在開玩笑嗎?不,你這人不會開玩笑。」她思考了一下。「也許是你的弟弟在開玩笑。你肯定他已經死了嗎?」

「我只收到這封信,」亞當說。

「你要我幹什麼?」

亞當聳聳肩膀。

凱特說:「假如你要我簽署什麼檔案,你就在浪費時間了。你要什麼?」

亞當用手指慢慢地摸著黑緞子帽箍。「你幹嗎不把事務所的名字抄下來,自己同他們聯絡?」

「關於我的情況,你告訴了他們什麼?」

「什麼也沒有告訴,」亞當說,「我寫信給查爾斯,提到你的時候,只說你住在另一個城市。信寄到時,他已經去世。信便轉到律師那裡。就是這麼一回事。」

「寫附言的人看來是你的朋友。你寫信對他說了些什麼?」

「我還沒有回信。」

「你回信的時候打算怎麼說?」

「還是同樣的話——說你住在另一個城市。」

「你不能說我們已經離婚。我們沒有離。」

「我不打算這麼說。」

「你想知道要多少錢才能買通我嗎?我要四萬五千元現款。」

「不。」

「你說‘不’是什麼意思?你不能討價還價。」

「我沒有討價還價。你看了信,我瞭解的情況你都瞭解。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你憑什麼這樣神氣活現?」

「我有恃無恐。」

她從透明的綠色眼罩下偷看他一眼。幾綹頭髮搭在眼罩沿上,像是綠色屋頂上的藤枝。「亞當,你是傻瓜。如果你守口如瓶,誰都不知道我還活著。」

「我明白。」

「你明白?你認為我不敢出頭認領遺產嗎?假如你有這種想法,你真是蠢到家了。」

亞當耐心地說:「你幹什麼我完全不在乎。」

她挖苦地朝他笑笑。「你不在乎,呃?我不妨告訴你,司法官辦公室有一項永久性的命令,是老司法官留下的,只要我用你的姓,或者承認我是你的妻子,我就會被驅逐出縣,逐出這個州。這一點是不是使你動心?」

「動什麼心?」

「把我驅逐出境,獨吞遺產。」

「信是我拿來給你看的,」亞當耐心地說。

「我想知道為什麼。」

亞當說:「你怎麼想,對我有什麼看法,我都不感興趣。查爾斯在遺囑裡宣告把錢給你。他沒有規定附加條件。我還沒有見到遺囑,不過他要你得到那筆錢。」

「你拿五萬塊錢來搞鬼,」她說,「可是你不會得逞的。我還不知道你搞的什麼把戲,我會弄清楚的。」她接著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麼?你並不聰明。誰在幫你出主意?」

「誰也沒有。」

「那個中國人呢?他很聰明。」

「他沒有幫我出主意。」亞當心如一潭死水,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他甚至覺得自己根本不在場。當他瞟她時,出乎意外地看到她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凱特害怕了——她怕他,但是為什麼呢?

她竭力控制住恐懼,想恢復面部的平靜。「你只因為誠實,才這麼做,是嗎?你真是個大好人哪。」

「我從沒有朝這方面想,」亞當說,「那是你的錢,我不想據為己有。你怎麼想跟我毫無關係。」

凱特把眼罩向上一推。「你要我認為是你讓我毫不費力地得到這筆錢。好吧,我會弄清楚你在打什麼主意。別以為我照顧不了自己。你以為這麼笨拙的釣餌就能使我上鉤嗎?」

「你在什麼地方領取郵件?」他耐著性子問。

「那同你有什麼關係?」

「我要寫信給律師,通知他們怎麼同你取得聯絡。」

「別這麼做!」她說。她把信夾在賬簿裡,合上賬簿。「我先儲存這封信。我要請教律師。別以為我不敢。你現在可以別再假裝老實了。」

「儘管請便,」亞當說,「我希望你得到歸你的錢。查爾斯的遺囑是這麼立的。不是我的錢。」

「我要查明這裡面搞什麼鬼。我會查清楚的。」

亞當說:「看來你不能理解。我不在乎。有許多事我也不理解。我不理解你怎麼能開槍打我,扔下自己的兒子不管。我不理解你或者任何別人怎麼能這麼生活。」他揮揮手,指這所妓院。

「誰要你理解來著?」

亞當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帽子。「沒別的事了,」他說,「再見。」他向房門走去。

她說:「你變了,耗子先生。你是不是終於有了女人?」

亞當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眼裡露出沉思的神情。「以前我沒有想過,」他說著朝她走近,高大的身材站在她面前,她得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我說以前對你不理解。」他慢吞吞地說,「現在我突然發現了你不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