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

如同在《聖經》時代一樣,那年月居然也產生了人間奇蹟。講課後一星期,一輛福特汽車顛簸著開到金城大街上,在郵局門前抖了幾下才停住。亞當掌握方向盤,老李坐在他旁邊,兩個男孩挺直腰板、神氣活現地坐在後座。

亞當低頭望望汽車底部板,大小四人齊聲說:「拉好剎車——關掉油門——滅火兒。」小引擎吼了一聲停住了。亞當全身鬆弛但得意揚揚地往後靠了一會兒才下車。

郵政局長從金黃色的柵欄裡朝外張望。「看來你也搞了一輛那種該死的車子,」他說。

「我得趕趕時髦,」亞當說。

「我敢預言,總有一天一匹馬都不好找了,特拉斯克先生。」

「有可能。」

「它們會改變農村面貌。到處都會有咔嗒咔嗒的汽車聲音,」郵政局長接著說,「連我們這兒都感覺到了。以前人們每星期來取一次郵件,現在天天來,有時候一天來兩次。迫不及待地想拿到該死的新車目錄。整天轉悠,不停地轉悠。」亞當從他深惡痛絕的樣子裡看出他肯定還沒有買上福特汽車。這是妒忌的流露。「我可不想買,」郵政局長說,這表明他老婆在催逼他買車。總是女人在施加壓力,因為這裡牽涉到社會地位問題。

郵政局長忿忿地翻閱信插裡的信件,把一個長信封扔了出來。「哼,出了車禍還得住醫院,」他狠狠地說。

亞當朝他笑笑,取了信,出了郵局。

難得有信件的人收到一封信時是不隨便拆開的。他先拿在手裡掂掂分量,看看信封上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看看筆跡,再仔細察看郵戳的地點和日期。亞當把這些事全做完之後才走出郵局,穿過人行道,上了車。信封左上角是鉛印的貝洛斯及哈維律師字樣,地址是康涅狄格州亞當的家鄉城鎮。

他輕快地說:「嘿,我認識貝洛斯和哈維,跟他們很熟。不知他們有什麼事?」他仔細看看信封。「他們怎麼知道我的地址?」他翻過信封,看看背面。老李微笑著看他。「看了信就明白了。」

「我也這麼想,」亞當說。他決定拆信之後,取出折刀,開啟大的那把,看看信封,找不到下刀的地方,又舉起信封對著陽光照照,以免損壞信紙,把信封往一頭頓幾下,裁開另一頭。他朝破口吹吹,用兩個手指取出信。他非常慢地看信。

「加利福尼亞州,金城,亞當·特拉斯克先生。敬啟者,」信中沒好氣地開始說,「在過去六個月裡,我們用盡各種方法想同你取得聯絡。我們在全國各地報上刊登啟事,但無結果。直到你給你弟弟的信由當地郵政局長移交給我們後,我們才得知你的下落。」亞當從字裡行間看出他們的不耐煩。下一段口氣完全變了。「我們以悲痛的心情有責任告訴你,你弟弟查爾斯·特拉斯克已經去世。他是由於肺部疾患,病倒兩週後,在十月十二日死亡,遺體葬在奧德費洛斯公墓。墓前尚未豎碑。我們相信,你一定希望由你本人履行這一傷心的義務。」

亞當深吸了一口氣,把這段話再看了一遍。他慢慢地吐著氣,以免嘆出聲來。「我弟弟查爾斯死了,」他說。

「我聽了很難過,」老李說。

迦爾問:「他是我們的叔叔嗎?」

「是你的查爾斯叔叔,」亞當說。

「也是我的叔叔嗎?」阿倫問。

「也是你的。」

「我不知道我們有叔叔,」阿倫說,「也許我們應該在他的墓前放些花。阿布拉會幫我們的。她喜歡做這種事。」

「離這兒很遠——在美國的另一頭。」

阿倫興奮地說:「有啦!等我們給媽媽獻花的時候,我們給查爾斯叔叔捎一點。」接著,他的口氣變得有點悲傷:「他沒死之前,我知道有他這麼一個叔叔就好啦。」他覺得自己去世的親戚逐漸多了,彷彿值得炫耀。「他是好人嗎?」阿倫問道。

「非常好,」亞當說,「我只有他一個弟弟,正像迦爾是你唯一的哥哥一樣。」

「你們也是雙胞胎嗎?」

「不——不是。」

迦爾問:「他有錢嗎?」

「當然沒有,」亞當說,「你怎麼會想到那上面去的?」

「嗯,假如他有錢,我們可以得到,是嗎?」

亞當嚴肅地說:「遇到喪事,談錢是不合適的。他死了,我們應該悲傷。」

「我怎麼悲傷呢?」迦爾說,「我從沒有見過他。」

老李覺得好笑,用手掩住嘴。亞當繼續看信,下一段的語氣又變了。

「作為死者的律師,我們愉快地奉告,你弟弟依靠勤奮和明智積累了一宗數目可觀的財產,地產、證券和現金全部計算在內,已遠超過十萬元。他的遺囑是在本事務所訂立簽署的,如今由我們保管,如來信索取,即可寄去。遺囑寫明,全部現款、地產和證券平均分贈給你和你的妻子。如你妻子去世,全部歸你。遺囑還規定,如你去世,全部財產歸你妻子繼承。我們根據你來信判斷,你仍健在,特此向你表示祝賀。貝洛斯及哈維事務所謹啟,喬治·哈維執筆。」信紙下方有幾行潦草的字跡:「親愛的亞當:得意的時候請別忘了舊交。查爾斯是一個子也不花的。他把每一枚銀幣捏得那麼緊,連上面的老鷹都會叫起來。希望你和你的妻子從這筆錢中得到一些樂趣。你那裡有沒有機會,需要一位好律師?我指我自己。你的老朋友,喬治·哈維。」

亞當從信紙上抬起眼睛看看兩個孩子和老李。三人都在等他往下念。亞當抿緊嘴。他摺好信,放進信封,再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衣服裡袋。

「有什麼麻煩嗎?」老李問道。

「沒有。」

「我看你好像心事重重。」

「沒有。我為我弟弟難過。」亞當試圖把信的內容理出一個頭緒,但是它像要抱窩的雞一樣在他腦袋裡瞎折騰。他覺得需要一個人安靜下來,細細琢磨。他上了汽車,茫然望著那些機件,操作規程忘得一乾二淨。

老李問:「要幫忙嗎?」

「真怪!」亞當說,「我記不得怎麼著手了。」

老李和兩個孩子輕聲說:「火花上——油門下,接通電。」

「噢,對啦。對,對。」線圈盒裡發出蜂鳴時,亞當搖動了福特車頭的曲柄,跑回來按下火花塞,把鑰匙擰到發電機的「機」字上。

他們快到家時,慢慢駛進橡樹底下小溪谷那條高低不平的土路,老李突然說:「我們忘了買肉。」

「是嗎?我以為已經買了呢。家裡有別的東西可吃嗎?」

「鹹肉和雞蛋行嗎?」

「行。很好。」

「你明天還要出來寄回信,」老李說,「明天再買肉吧。」

「是啊,」亞當說。

老李準備晚飯時,亞當呆坐著出神。他知道他需要老李的幫助才能把自己的思路理清,即使不要老李出什麼主意,光聽著就行了。

迦爾把弟弟叫出去,帶他到停放那輛高高的福特車的車棚。迦爾開啟車門,坐在方向盤後面。「來呀,上車!」他說。

阿倫反對說:「爸爸吩咐過我們別去碰它。」

「他不會知道的。上來吧!」

阿倫怯生生地上了車,在座位裡坐好。迦爾把方向盤轉來轉去。「嘟,嘟,」他說,「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想查爾斯叔叔很有錢。」

「他沒有錢。」

「我說他有錢,賭什麼都行。」

「你以為爸爸說假話嗎?」

「我沒有這麼說。我只是敢打賭,叔叔有錢。」他們靜默了一會兒。迦爾在假想的彎路上猛轉方向盤。他說:「我跟你打賭,我能弄清楚。」

「你指什麼?」

「你有什麼可以賭的?」

「什麼都沒有,」阿倫說。

「你那個鹿腿骨口哨怎麼樣?我用這顆石彈子賭你的口哨,今天一吃完晚飯就會叫我們上床睡覺。賭不賭?」

「可以吧,」阿倫含糊地說。「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迦爾說:「爸爸要同老李談話。我打算聽他們說什麼。」

「你不敢。」

「看我敢不敢。」

「假如我告訴呢。」

迦爾眼光變得冷酷,臉色一沉。他向阿倫湊近,壓低了聲音。「你不敢告訴。因為你說出來——我就告訴爸爸說誰偷了他的折刀。」

「誰也沒有偷他的刀。他的刀在身邊,剛才還用它拆信來著。」

迦爾陰笑一下。「我是指明天,」他說。阿倫明白迦爾幹得出這種事,他自己不能告發。他毫無辦法。迦爾立於不敗之地。

迦爾看到阿倫臉上慌亂和無能的樣子,感到了自己的力量,暗暗高興。他在動腦筋、出主意方面能勝過他的弟弟。他開始認為,要勝過他爸爸也不在話下。在老李面前,迦爾的把戲就不起作用了,因為老李淡泊的思想毫不費勁就趕在他前面,等在那兒,看透了他的心思,到了最後關頭才平靜地警告他:「別幹。」迦爾對老李很尊敬,甚至有點畏懼。至於這個窩窩囊囊瞅著他的阿倫,簡直是團爛泥巴,可以由他任意擺弄。迦爾對他弟弟突然感到一陣深摯的愛,有一種要保護這個軟弱的人的衝動。他用胳臂摟住阿倫。

阿倫沒有退避,也沒有反應。他只是往後稍稍一縮,望著迦爾的臉。

迦爾說:「看什麼,我頭上長草了嗎?」

阿倫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你指什麼?我幹了什麼事?」

「那些搗鬼的、偷偷摸摸的事,」阿倫說。

「怎麼偷偷摸摸?」

「比如說吧,關於兔子的事,還有偷偷摸摸到汽車裡來玩。你肯定在阿布拉麵前搗了鬼。我不清楚你是怎麼搗的,不過是你使她扔掉了那個紙盒。」

「嗬,」迦爾說,「你想知道嗎?」他有點忐忑不安。

阿倫慢吞吞地說:「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弄明白你為什麼要那樣幹。你老是搞鬼名堂。你幹嗎要這樣,有什麼好處。」

迦爾心頭一陣刺痛。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謀劃卑鄙齷齪。他知道他弟弟識破了他。他渴望阿倫愛他。他感到空虛、不知所措。

阿倫開啟車門,下了車,走出了車棚。迦爾擺弄了一會兒方向盤,假想自己在路上飛馳。但覺得沒有意思,便跟著阿倫回到屋裡。

吃罷晚飯,老李洗了盤子,亞當說:「我看你們兩個孩子早些去睡吧。今天夠累的。」

阿倫瞟了迦爾一眼,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他的鹿腿骨口哨。

迦爾說:「我不要。」

阿倫說:「現在歸你了。」

「我不要。給我也不拿。」

阿倫把口哨擱在桌上。「反正我放在這兒,」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