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亞當十多年來第一次給他弟弟的信發出之後,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回信。他記不清過了多少時間。信還沒有到舊金山,他已經在嘀咕,聲音大得好讓老李聽見:「我不明白他幹嗎不回信。也許他因為我不去信在生我的氣。可是他也沒有給我來信呀。不——他不知道我的地址。也許他搬到別的地方去住了。」
老李搭腔說:「信走了才幾天。你得給它時間。」
「不知道他會不會來這兒?」亞當自言自語地問道,並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查爾斯來。信已經發出,亞當卻唯恐查爾斯接受邀請。他像一個什麼東西都要伸手去摸摸碰碰的煩躁不安的小孩。他干涉孿生兄弟,沒完沒了地問他們學校裡的事。
「你們今天學了什麼?」
「什麼都沒學!」
「別胡址!你們總學了些什麼。今天唸了課文嗎?」
「唸了,爸爸。」
「唸的什麼?」
「那篇關於蚱蜢和螞蟻的老課文。」
「那很有趣。」
「還有一篇老鷹把嬰兒叼走的故事。」
「我記起來了。可是記不清怎麼一回事。」
「我們還沒有上到那一課。我們只看了插圖。」
兩個男孩有點煩他。有一次,迦爾趁亞當婆婆媽媽嘮叨不休的時候,向他借了小折刀,希望他忘了,不再要回。不過,那時候柳樹在大量抽枝,樹皮很容易剝掉。亞當收回小刀,教孩子們怎麼做柳枝口哨,那是三年前老李教他的。糟糕的是,亞當忘了怎麼開槽,他做的口哨是實心的。
一天中午,威爾·漢密爾頓開了一輛新的福特汽車轟隆隆地從路上顛簸而來。汽車在低速行駛,高高的車頂像暴風雨中的船隻一樣搖晃。黃銅的散熱水箱和踏腳板上的汽油箱用擦銅油擦得金光鋥亮。
威爾扳好剎車手閘,關掉點火開關,在皮座上往後一靠。由於引擎過熱,火花塞電源雖然已經關斷,還打了幾次回火。
「車來啦!」威爾故意裝得興致勃勃地嚷道。他恨透了福特汽車,雖然它們每天為他增添財富。
亞當和老李彎著腰察看揭開的引擎罩裡的機件,威爾·漢密爾頓最近又長胖不少,他氣喘吁吁地解釋著自己並不瞭解的機械原理。
現在很難想象當時要學會發動、駕駛、維修汽車的困難。整個過程十分複雜,人們對此一無所知,要從頭學起。今天的人從孩提時期起就生活在內燃機的原理、習性和特徵的氣氛裡,當時人們首先認為汽車根本靠不住,有時候確實如此。再說,發動現代汽車的引擎時只消做兩件事:擰一下鑰匙,按一下啟動器。其餘都是自動的。當時的操作過程可複雜多了。不但需要好的記憶、有力的手臂、天使般的脾氣和盲目的信念,還需要行使一點魔法,因此開車的人在搖動t型汽車的曲柄之前,往往先朝地下吐一口唾沫,低聲念一句咒語。(t型汽車是福特廠在美國生產的一種汽車型號,1914至1927年間頗為流行,車罩高而見方。)
威爾·漢密爾頓解釋汽車的效能,講了一遍又一遍。他的主顧睜大眼睛,像犬一樣全神貫注,一點也不打岔,但是威爾開始講第三遍時,發現自己越講越糊塗了。
「這麼著吧!」他機靈地說,「你們知道,這方面我不太在行。我是想在交貨之前讓你們看看車,聽聽它的聲音。現在我回城裡去,明天派一個專家把車開來,他在幾分鐘裡講解的內容比我在一星期內講的還要多。我只是想讓你們看看貨。」
威爾自己講的要領也記不全了。他搖了一會兒曲柄,發動不起來,便向亞當借了一輛馬車,趕回城去,不過他答應第二天派個技師來。
二
第二天,讓兩個孿生兄弟去上學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們不肯去。那輛福特車高傲倔強地待在威爾停放它的橡樹底下。它的新主人們在四周打轉,不時摸摸它,正如你想安撫一匹危險的馬那樣。
老李說:「我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看得慣它。」
「當然會看得慣,」亞當自己信心不足地說,「要不了多久,你就會開著它滿處跑。」
「我會想辦法弄懂它,」老李說,「可是我不想駕駛。」
孩子們鑽進鑽出,碰一下摸一摸趕緊又跑開。「這玩意兒是什麼,爸爸?」
「別去碰它。」
「那是幹什麼用的?」
「我不知道,不過你們別去碰它。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那個人沒有告訴你嗎?」
「我記不起他說的話了。你們兩個離得遠些,不然我要讓你們到學校裡去。聽到沒有,迦爾?別把那東西開啟。」
他們這天早上很早就起身準備好了。十一點,大家都坐立不安了。技師駕著馬車來到時正趕上吃午飯的時間。他穿一雙方頭皮鞋、燈籠褲,寬大的上衣幾乎拖到膝蓋。馬車座旁擱了一個放工作服和工具的小提包。他十九歲,嚼著菸草,在汽車學校待了三個月,學會了對人類的莫大蔑視和厭煩。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把韁繩扔給老李。
「把這畜生牽走吧,」他說,「你簡直分不清它的頭尾。」他從馬車上下來,氣派之大就像大使從專列下來似的。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看孿生兄弟,冷冷地轉向亞當。「我希望我趕上了午飯,」他說。
老李和亞當面面相覷。他們把午飯忘得一乾二淨。
在屋裡,這位貴客勉強接受了乳酪、麵包、冷肉、餡餅、咖啡和一塊巧克力蛋糕。
「我一向吃熱飯熱菜,」他說,「假如你不希望汽車給拆光的話,最好讓那兩個孩子躲得遠些。」技師消消停停吃了一頓飯,在前廊休息了片刻,拿起提包到亞當的臥室裡去了。幾分鐘後,他出來時已換上有條紋的工裝褲,戴了一頂白帽子,帽冠前面印有「福特」字樣。
「喂,」他說,「你研究過沒有?」
「研究?」亞當說。
「你有沒有看過座位底下的說明書?」
「我不知道還有說明書,」亞當說。
「天哪,」那年輕人不高興地說。他鼓起勇氣,橫下一條心,向汽車走去。「只好就這麼開始了,」他說,「你事先沒有研究,天知道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學會。」
亞當說:「昨晚漢密爾頓先生沒能把它發動起來。」
「他總是想用發電機來發動引擎,」那個賢人說,「好啦!來吧。你懂不懂內燃機的原理?」
「不懂,」亞當說。
「老天!」他揭起鐵皮引擎罩。「這裡是一個內燃機引擎,」他說。
老李悄悄說:「年紀輕輕,這麼有學問。」
小夥子霍地轉過身。「你說什麼來著?」他厲聲責問老李,然後又問亞當:「這個中國人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