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亞當插嘴說:「喂,你們爭什麼呀?我說你們兩個小孩該睡覺去了。」

迦爾扮出小孩臉。「幹嗎?」他問道。「上床還太早。」

亞當說:「我剛才講的不完全確切。問題是我要同老李單獨談談。天快黑了,你們兩個孩子也不能出去,所以我要你們上床睡覺——至少到你們自己的房間裡去。明白了嗎?」

兩個孩子一起說:「明白了,爸爸。」他們跟著老李穿過門廳,到後面的臥室去。換了睡衣之後,又回來一次,向他們的父親道了晚安。

老李回到起居室,關好通門廳的房門。他拿起鹿腿骨口哨,看了一下,放回桌上。「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名堂,」他說。

「你指什麼,老李?」

「晚飯前,他們打了賭,飯後阿倫輸了,賠了口哨。那時我們說什麼來著?」

「我只記得吩咐他們去睡覺。」

「也許往後就明白了,」老李說。

「我覺得你把孩子的事情看得太嚴重了。很可能根本沒有意義。」

「不,有意義。」老李接著又說:「特拉斯克先生,你認為人們到了某種年齡,思想會不會突然變得重要起來?你現在和十歲的時候相比,感覺是不是更敏銳,思想是不是更清晰?你的視、聽、味覺還像以前一樣嗎?」

「你或許有道理,」亞當說。

「在我看來,」老李說,「時間除了給人們增添年齡和悲哀之外,沒有別的,這是一大謬誤。」

「還增添回憶。」

「是啊,還有回憶。沒有它,時間就沒有對付我們的武器了。你要同我談什麼?」

亞當從口袋裡取出信,放在桌上。「我要你看看這封信,仔細看,然後——我要你談談。」老李拿出老花眼鏡戴好,在燈下開啟信,看了一遍。

亞當問道:「怎麼樣?」

「這兒有用得著律師的地方嗎?」

「你指什麼?哦,我明白啦。你在開玩笑吧?」

「不,」老李說,「我沒有開玩笑。我是以隱晦然而客氣的東方人的方式表示,我希望先知道你的意見之後再提出我的看法。」

「你打算直截了當跟我談嗎?」

「不錯,」老李說,「我要撇開我的東方人的方式。我年紀老了,脾氣變得彆扭,沒有耐心。難道你沒聽說,中國用人年紀老時仍舊忠心耿耿,不過脾氣變倔了嗎?」

「我不想使你不痛快。」

「我沒有不痛快。你要談這封信的問題。那就談吧,我從你的話裡會知道應該開誠佈公地提出我自己的意見,還是支援你的意見。」

「我弄不明白,」亞當毫無辦法地說。

「你瞭解你的弟弟。如果你弄不明白,我連他的面都沒有見過,怎麼能明白呢?」

亞當站起來,開啟通向門廳的房門,卻沒有發現躲在門後的人影。他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一次,拿來一幀陳舊的褐色照片,放在老李面前的桌上。「這就是我的弟弟查爾斯,」他說著又過去把門關上。

老李在燈下端詳那幀發亮的銀板相片,把它略微側來側去,避免反光耀眼。「那是很早拍的,」亞當說,「在我從軍以前。」

老李把照片湊近面前。「不容易看出特點。不過從他的表情判斷,我敢說你的弟弟很有幽默感。」

「一點都沒有,」亞當說,「他從來不笑。」

「我指的不完全是那種意思。當我看到你弟弟遺囑上的條件時,我突然發現他特別喜歡惡作劇。他喜歡你嗎?」

「我不清楚,」亞當說,「有時候我認為他愛我。有一次他想置我於死地。」

老李說:「是啊,從他臉上看得出來——愛和兇殘的混合。兩者使他成了守財奴,守財奴則是躲在金錢堡壘裡的嚇破膽的人。他認識你的妻子嗎?」

「認識。」

「他喜歡她嗎?」

「他恨她。」

老李嘆了一口氣。「其實這也無關緊要。你的問題不在這方面,是嗎?」

「是的。」

「那你願不願意把問題擺出來研究研究?」

「我正想這麼做。」

「那就擺吧。」

「我似乎理不出一個頭緒。」

「要不要我來替你理?有時候旁觀者清。」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那好。」老李突然咕噥了一聲,臉上顯出詫異的神情。他的瘦小的手托住圓下巴。「天哪!」他說。「我怎麼沒想到那一點。」

亞當不安地挪動一下。「我希望你別這麼大驚小怪,」他煩躁地說,「你使我覺得像是黑板上的一道數學難題。」

老李從口袋裡取出菸斗,烏木的煙管又細又長,小小的黃銅煙鍋像碗的形狀。他在煙鍋裡填了細如頭髮的菸絲,點著後長吸了四口,讓菸斗熄滅。

「那是鴉片嗎?」亞當問道。

「不是,」老李說,「是一種便宜的中國菸絲,味道不好。」

「那你幹嗎要抽呢?」

「我說不好,」老李回答,「大概是因為它能使我想起某種同清晰有聯絡的東西。並不太複雜。」老李眯著眼睛。「好吧——我現在試著把你的思想像雞蛋麵似的神出來,讓它們在陽光下曬乾成形。那女人仍舊是你的妻子,還活著。按照遺囑規定,她可以分到五萬元以上的遺產。那是一筆鉅款。用它可以做不少好事或壞事。如果你弟弟知道她在哪裡、在幹什麼行當的話,是不是希望她得到這筆錢呢?法院總是儘可能遵照立遺囑人的意願辦事的。」

「我弟弟不會希望她得到的,」亞當說。他隨即想起小酒店樓上的姑娘們,以及查爾斯的定期尋訪。

「或許你得站在你弟弟的地位考慮考慮,」老李說,「你妻子的行當既不好,也不壞。任何土壤都能產生聖徒。有了這筆錢,也許她可以做些好事。良心責備恐怕是通向慈善的最好的跳板了。」

亞當打了一個顫。「她對我說過,她有了錢想幹什麼。那不是慈善,而更近於殺人。」

「那麼你認為她不應該得到那筆錢?」

「她說她要毀掉薩利納斯許多有身份地位的人。她是做得出來的。」

「我明白了,」老李說,「幸好我在這個問題上能抱超脫的態度。他們的名譽肯定有薄弱的地方。從道德上說,你反對給她這筆錢?」

「是的。」

「好,現在考慮這個問題:她沒有真實姓名,歷史不清。婊子是從地裡蹦出來的。即使她知道有這筆遺產,沒有你的幫助,她也無法認領。」

「我想是這樣的。對,我看她沒有我的幫助不可能提出繼承要求。」

老李拿起菸斗,用一根黃銅扦子剔掉菸灰,再裝了一袋煙。他抽了四口之後,抬起厚眼皮,瞅著亞當。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道德問題,」他說,「如果你同意,我想把它提給我的族長們考慮——當然不提當事人的姓名。他們會像孩子在狗身上捉跳蚤似的仔細琢磨。我肯定他們會得到有趣的結果。」他把菸斗擱在桌上。「不過你自己有沒有打算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亞當問道。

「你有沒有打算。難道你對自己的瞭解比我還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亞當說,「我得使勁琢磨。」

老李生氣地說:「看來我在白費時間。你是騙你自己呢還是騙我?」

「別這樣對我說話!」亞當說。

「為什麼?我一向不喜歡欺騙。你的行動方向早已確定了。你將做的事顯而易見——從你呼吸的空氣中都看得出來。我怎麼想就怎麼說。我脾氣不好,心裡煩躁。我在期待舊書店陳腐的氣味和沉思冥想的樂趣。在兩種不同的道德觀念面前,你會按照你的標準行事。你所說的考慮琢磨不會引起任何變化。你妻子在薩利納斯當婊子的事實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亞當滿臉怒色,霍地站了起來。「你決定離開之後,變得傲慢無禮了,」他嚷道,「我對你說,我還沒有打定主意怎麼處置那筆錢。」

老李長嘆一聲。他雙手支著膝蓋,挺起瘦小的身體。他厭倦地走過去,開啟房門,轉過身,友好地笑笑,對亞當說:「胡扯!」說罷走了出去,把門帶上。

迦爾悄悄穿過幽暗的門廳,溜回他和弟弟的臥室。他隱約看到雙人床上枕頭襯出的他弟弟的腦袋,但是看不清阿倫是否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側身躺下,然後慢慢地轉過來,雙手枕著頭,凝視著組成黑暗的無數小色點。舊窗簾像風帆似的慢慢鼓起,夜裡的風停息後,又輕輕拍打窗戶。

一陣灰色的悲哀像被子似的壓在他身上。他衷心希望剛才阿倫沒有甩下他,走出車棚。他衷心希望剛才沒有蹲在門廳裡偷聽。他在黑暗裡動著嘴唇,無聲地叨唸,但是聽到了自己的話。

「親愛的上帝啊,」他說,「讓我同阿倫一樣吧。別讓我變得卑鄙。我不要卑鄙。假如你讓大家都喜歡我,我把世上一切都給你,即使我沒有的東西,我也去找來給你。我不要做一個卑鄙的人。我不要做一個孤單的人。看在耶穌的份上,阿門。」熱淚從他臉上慢慢滾下來。他全身肌肉緊張,竭力抑制自己,以免發出哭聲或抽噎。

阿倫在黑暗中悄悄說:「你冷了,著涼了。」他伸過手,摸到迦爾胳臂上起了雞皮疙瘩。他輕聲問道:「查爾斯叔叔有錢嗎?」

「沒有,」迦爾說。

「你在那邊待的時間夠長的。爸爸談什麼?」

迦爾躺著不動,試圖控制自己的呼吸。

「你不願意告訴我嗎?」阿倫問道。「不告訴也沒關係。」

「我告訴你,」迦爾悄悄說。他轉過身,背朝著阿倫。「爸爸打算送個花圈給媽媽。一個非常非常好的大花圈。」

阿倫撐起上身,興奮地問:「是嗎?怎麼送去呢?」

「坐火車去。別這麼大聲。」

阿倫壓低了聲音:「但是怎麼保持新鮮呢?」

「用冰,」迦爾說,「他們在花圈四周放滿冰塊。」

阿倫問:「那不是要好多冰塊嗎?」

「多得不得了的冰,」迦爾說,「現在睡吧。」

阿倫不作聲,但是過了一會兒又說:「我希望運到那裡時又新鮮又好看。」

「當然會的,」迦爾說。他在心裡嚷道:「別讓我做個卑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