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麼不理解的,耗子先生?」
「你瞭解人們的醜惡。你把那些照片給我看過。你充分利用了一個人的可悲的、軟弱的地方,上帝知道,他確實有這些弱點。」
「每個人都有——」
亞當接著說下去,他的思想使自己也感到驚奇,「可是你——不錯—你不瞭解其它的地方。你不信我是因為不要你的錢才把信拿來給你看的。你不信我愛過你。那些帶著他們的醜惡上你這兒來的人,照片裡的那些人,你不信他們身上也有善良、有美的地方。你只看一面,你認為,甚至肯定,那就是全部。」
她格格笑著嘲弄他。「想不到你還有這一套。耗子先生居然是位理想家!給我來一次傳道說教吧,耗子先生。」
「不。我不會這麼做,因為我覺得你身上似乎缺了一些東西。有的人見不到美好的事物,並且也許永遠認識不到自己的毛病。我認為你只有部分人性。在這方面,我無能為力。不過我不清楚你是不是感到一種無形的東西包圍著你。如果你知道它存在,卻又看不到、摸不著,那就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凱特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她雙手藏在身側的裙褶裡,捏緊拳頭。她竭力防止說話時發出尖厲的叫喊。
「我們的耗子還是個哲學家,」她說,「不過同別的方面一樣,也不高明。你聽說過幻覺這個名詞沒有?如果世上有我看不到的東西,難道你不認為很可能就是你自己病態心理製造出來的幻想嗎?」
「不,」亞當說,「我不是這樣想,並且我認為你也不是這樣想的。」他轉身出去,關上門。
凱特坐下來,瞪著那扇關好的門。她沒有覺察到自己的拳頭在輕輕捶打鋪著白油布的桌子;但是覺察到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那扇白色的門變了形,還覺察到自己身體在顫抖,像是出於狂怒,又像是出於悲哀。
二
亞當從凱特那裡出來,還得等兩個多小時才能搭火車回金城。他一時衝動,拐出大街,順著中央大道走到一百三十號歐內斯特·斯坦貝克的高大的白色住宅。那幢房子外觀整潔喜人,宏偉而沒有自命不凡的神氣。外面是一道刷成白色的圍籬,房屋四周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齊,紅紅綠綠的花草經房屋的白牆一襯顯得分外鮮豔。
亞當踏上寬遊廊的梯級,拉拉門鈴。來應門的是奧利芙,她把門開啟一點,瑪麗和約翰在她身後張望。
亞當脫掉帽子。「你不認識我吧。我是亞當·特拉斯克,你爸爸的朋友。我想拜訪漢密爾頓太太。我的一對雙胞胎兒子是她幫忙照料的。」
「請進,請進,」奧利芙說著把門敞開。「我們聽說過你。請稍候一下。你瞧,我們替媽媽安排了一個像是靜修的房間。」
她敲敲前廳一頭寬敞的門,喊道:「媽!有朋友來看你。」
她開啟門,把亞當讓進莉莎居住的那個氣氛歡快的房間。「請原諒,我不能陪你,」她對亞當說,「卡特里娜在炸雞,我得在旁邊看著。約翰!瑪麗!來吧,跟我來。」
莉莎彷彿比以前更矮小。她坐在一張柳條搖椅上,確實老多了。她穿一件高領、寬下襬的黑色羊駝毛料衣服,領口有一枚帶著「媽媽」的金色字樣的別針。
那間歡快的小臥室兼起居室裡到處是照片、香水瓶、帶花邊裝飾的針插、刷子、梳子,以及多年來作為生日和聖誕節禮物的瓷制和銀製的小擺設。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上過色的塞繆爾的照片,那種冷漠超脫、拘謹疏遠的神情是他生前所沒有的。照片上的他,眼睛裡沒有閃光,也沒有他生前那種興高采烈的樣子。照片鑲在厚實的金色鏡框裡,使孩子們弄不懂的是,不論孩子在屋裡什麼地方,照片上的一對眼睛彷彿老是盯著他們。
莉莎身邊一張柳條桌上放著波利鸚鵡的籠子。那是湯姆從一個水手那裡買來的。這隻鳥也上了年紀,據說已有五十歲,它在粗俗的環境中生活過,學會不少輪船前甲板上水手們的粗話。莉莎想盡辦法,就是不能使它用讚美詩來代替它年輕時期學到的鮮明潑辣的詞彙。
波利側著頭打量亞當,用前爪仔細搔喙下的羽毛。「別胡扯,你這個雜種,」波利泰然自若地說。
莎莉朝它皺起眉頭。「波利,」她嚴厲地說,「那太不禮貌。」
「該死的雜種!」波利評論道。
莉莎不去理會那種鄙俗的話。她伸出纖小的手。「特拉斯克先生,」她說,「我見到你很高興。請坐下,好嗎?」
「我是路過,我想向你致以慰問。」
「我們收到了你送的花。」經過這麼多年,她對送花的人仍舊記得清清楚楚。亞當送的是一個很漂亮的蠟菊花圈。
「你重新安排生活不是容易的事。」
莉莎的眼眶紅了,但她抿緊小嘴,剋制自己的軟弱。
亞當說:「我不應該勾起你的傷心事,可是我懷念他。」
莉莎扭過頭,問道:「你那兒一切都好嗎?」
「今年不壞。雨水多。牧草已經很高了。」
「湯姆給我的信裡也這麼說,」她說。
「閉嘴,」鸚鵡說,莉莎瞪了它一眼,就像以前她的孩子不聽話時瞪孩子似的。
「你來薩利納斯干什麼,特拉斯克先生?」她問。
「哦,辦些事。」他在一張柳條椅上坐下,椅子給壓得咯吱作響。「我打算搬到這兒來住。對兩個孩子可能好些,他們在牧場上太寂寞了。」
「我們在農場的時候從不感到寂寞,」她的話有點刺耳。
「我想這裡的學校要好些。兩個孩子可以受到好的教育。」
「我女兒奧利芙在桃樹、普萊託和大南三個學校教過書。」她的口氣表明除了這幾個學校外,沒有再好的了。亞當對她的堅強開始感到敬佩。
「我只是有這種打算罷了,」他說。
「在鄉村長大的孩子更有出息。」這是一條法則,她可以拿她自己的孩子來證實。接著,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亞當身上。「你打算在薩利納斯找房子嗎?」
「嗯,有這個打算。」
「你去看看我的女兒德西,」她說,「德西想回農場,跟湯姆一起。她在街那頭,雷諾麵包店隔壁有一座很好的小房子。」
「我一定去,」亞當說,「現在我要告辭了。看到你身子這麼硬朗,我很高興。」
「謝謝你,」她說,「我很順心。」亞當向門口走去時,她又說:「特拉斯克先生,你見到我的兒子湯姆了嗎?」
「唔,沒有。你明白,我難得離開農場。」
「希望你能去看看他,」她說,「我想他很寂寞。」她突然停住,彷彿為了轉到這個話題感到驚嚇。
「我去,一定去。再見了,太太。」
他關房門時,聽到鸚鵡說:「閉嘴,該死的雜種!」莉莎說:「波利,你嘴裡再不乾不淨,小心我揍你。」
亞當出來時已是傍晚,他向大街走去,在雷諾法式麵包房隔壁,他見到德西的帶有小花園的房屋。園裡的水蠟樹又高又密,房子幾乎全給擋住。前門釘了一塊漆得很精緻的招牌,上面寫著:「德西·漢密爾頓。專制女式服裝。」
舊金山小飯館坐落在大街和中央大道的拐角上,兩面窗戶臨街。亞當進去吃點晚餐。威爾·漢密爾頓正坐在角落一張桌子旁,吃著一盤小排骨。「過來坐這兒,」他招呼亞當,「進城辦事嗎?」
「是的,」亞當說,「我去看了你母親。」
威爾放下手裡的叉子。「我在城裡只待一個小時。我怕驚動她,所以沒有去看她。再說,我姐姐奧利芙會特地替我準備晚飯,忙得全家不安寧。我不願意打擾他們。何況我馬上就要趕回去。你要一份小排骨吧,這兒做得不壞。媽媽怎麼樣?」
「她很有勇氣,」亞當說,「我發現她越來越使我敬佩。」
「她是那樣的。我不明白她是怎麼應付我們這群孩子和我爸爸的。」
「小排骨,別煎得太老,」亞當對侍者說。
「要土豆嗎?」
「不——好吧,要油炸的。你媽媽為湯姆擔心。他好嗎?」
威爾把排骨邊上的脂肪切掉,堆在盤子一邊。「她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他說,「湯姆確實有點不對勁。整天像塊石碑似的悶悶不樂。」
「我看他以前依仗塞繆爾。」
「過分依仗,」威爾說,「太過分啦。他自己彷彿毫無辦法。從某些方面來說,湯姆是個大嬰孩。」
「我得去看看他。你媽媽說德西打算搬回農場去住。」
威爾把刀叉擱在桌布上,盯著亞當看。「她不能那麼幹,」他說,「我不讓她那麼幹。」
「為什麼?」
威爾定一定神。「唔,」他說,「她在這裡有一家掙錢的商號。生意不錯。把它丟了太可惜。」他拿起刀叉,切掉一塊肥肉,放進嘴裡。
「我搭八點那班火車回去,」亞當說。
「我也一樣,」威爾說。他不想談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