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的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個中國人嗎?」培根太太大吃一驚。
亞當朝她笑笑。他開始被她嚇了一跳,現在自在一些了。「是老李把小孩拉扯大的,他還照應我,」他說。
「他們沒有得到女人的照管嗎?」
「沒有。」
「可憐的小羔羊,」她說。
「他們是有些野,不過我覺得他們很壯實,」亞當說,「恐怕我們都像土地那樣荒廢了。可是現在老李要走了。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
培根先生小心地清了清嗓子,以免影響他要說的話。「你有沒有考慮過你兒子的教育問題?」
「沒有——我想我考慮得不多。」
培根太太說:「我丈夫是相信教育的人。」
「教育是開啟未來大門的鑰匙,」培根先生說。
「什麼樣的教育?」亞當問道。
培根先生接著說:「有了知識就有一切。是啊,我是信仰知識的火炬的。」他湊近亞當,帶著推心置腹的口氣說,「你既然不打算種地,幹嗎不把它租出去,自己遷到縣城去住——離我們完善的公共學校近一些?」
亞當幾乎想說:「你幹嗎不去管管你自己的事情?」但是沒有出口,只問道:「你認為那是個好主意嗎?」
「我想我能幫你找到一個可靠的合適承租人,」培根先生說,「即使你不靠土地生活,你也沒有理由不從它那兒得到一些收益呀。」
老李端茶進來時故意弄出一些聲響。他在門外已經聽到他們說話的口氣,知道亞當厭煩他們。老李敢肯定他們不愛喝茶,即使愛喝,也不會喜歡他沏的茶。當他們喝了茶,說了幾句奉承話時,老李知道他們言不由衷。老李想看看亞當的眼色,但是看不到。亞當正在打量他兩腳之間的地毯。
培根太太說:「我丈夫在他學校的董事會工作了多年——」但是亞當已經不再聽往下的話了。
他想到一個巨大的地球儀,掛在他的一株橡樹枝下晃盪。接著,他的思想莫名其妙地轉到他父親身上,他父親拄著一條假腿,一拐一拐地走動,說話時用手杖敲著木假腿,要求別人注意。亞當看到他父親強迫他們操練以及要他們帶著沉重的背包鍛鍊負重時的嚴厲的、軍人的臉色。他回憶時,培根太太的聲音一直嗡嗡地發響著。亞當感到裝滿石塊的背包的重壓。他看到查爾斯的那譏諷的笑臉——查爾斯——那雙刻薄兇惡的眼睛,暴跳如雷的脾氣。亞當突然想見到查爾斯。他可以出一次門——把孩子也帶去。他興奮地拍了一下大腿。
正在說話的培根先生停了下來。「怎麼啦?」
「哦,真對不起,」亞當說,「我想起一件忘了做的事情。」培根夫婦耐心地、有禮貌地等他解釋。亞當想,幹嗎不說?我又不打算競選督學。我又不是學校董事。幹嗎不說?他對他的客人們說:「我突然想起十多年來我忘了給我弟弟寫信。」他們聽了這句話一震,面面相覷。
老李正給他們添茶。亞當看到他鼓起腮幫,聽到他退到門廳去時發出的高興的哼哼聲。培根夫婦對這件唐突的事不想評論。他們要等到沒有外人在場時再研究。
老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結局。他匆匆出去,套了馬,把橡膠軲轆的馬車趕到前門口。
四
阿布拉、迦爾和阿倫走出房間後,並排站在小廊簷下,望著雨水濺在繁茂的橡樹冠上再滴落下來。暴雨已經過去,遠處傳來陣陣隆隆的雷聲,但是看來雨一時還不會停息。
阿倫說:「那位太太對我們說雨已經停了。」
阿布拉聰明地回答他:「她沒有看。她談話的時候從不用眼睛看。」
迦爾問她:「你多大啦?」
「十歲,快十一了,」阿布拉說。
「嗬!」迦爾說。「我們十一歲,快十二了。」
阿布拉把遮陽帽往後一推,彷彿在頭上形成一個光環。她很美,深色的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她的小小的前額圓鼓鼓的,眉毛很平。以後她的鼻子也許會有點翹,惹人喜歡,現在還像紐扣。但是有兩個特點永遠不會改變。她的下巴豐滿,嘴又寬又紅,像花一般可愛。她的淡褐色的眼睛機靈聰明,沒有一點羞怯。她直勾勾地瞧著兩個男孩的臉,瞧他們的眼睛,看完一個再看一個,根本沒有剛才在屋裡裝出來的害臊的樣子。
「我不信你們是雙胞胎,」她說,「你們不像。」
「我們是雙胞胎,」迦爾說。
「我們是雙胞胎,」阿倫說。
「有些雙胞胎是長得不一樣,」迦爾堅持說。
「許多雙胞胎長得不相像,」阿倫說,「老李告訴過我們什麼原因。如果那位太太只有一個蛋,雙胞胎就相像。如果是兩個蛋,他們就不像了。」
「我們是兩個蛋,」迦爾說。
阿布拉聽到這兩個鄉下孩子的荒唐的說法覺得有趣。「蛋,」她笑著說,「嗬!蛋。」她的聲音不高,也不刺耳,但是老李的理論搖搖欲墜,被她摧垮了。「你們中間誰是油煎的?」她問道,「誰是水煮的?」
兩個男孩不安地互相瞅瞅。他們第一次碰上女人毫不留情的邏輯,這種邏輯即使是錯誤的,或者說尤其在錯誤的時候,也是壓倒一切的。對他們說來,這很新鮮,使他們感到激動和害怕。
迦爾說:「老李是中國人。」
「哦,」阿布拉和顏悅色地說,「你們幹嗎不早說?也許你們是中國蛋,像他們放在窩裡的那樣。」她停頓一下,讓她的矛頭刺得更深。她看到了對方的抗拒和失望。阿布拉控制了局勢。她成了主人。
阿倫建議說:「咱們到老宅去玩吧。有點兒漏雨,不過很好玩。」
他們從滴水的橡樹底下跑到桑切斯的老宅,衝了進去,門沒有鎖,生鏽的鉸鏈不停地吱呀作響。
這座磚坯牆的房屋再次陷入衰敗。正面的大廳粉刷一半就停了工,白粉的痕跡就像十多年前工人們留下的那樣。重新安裝框架的長窗仍舊沒有配玻璃。新換的地板水跡縱橫,角落裡是些亂七八糟的廢紙和顏色發黑的釘子袋,裡面的釘子鏽成一團。
孩子們站在門口時,屋裡飛出一隻蝙蝠。那個灰色的東西從一邊掠到另一邊,飛出門外不見了。
兩個男孩帶著阿布拉走遍各個房間——開啟壁櫃門給她看一箱箱還沒有拆包安裝的洗臉盆、便器和燈架。空中有一股發黴和發潮紙張的氣味。三個孩子踮著腳尖走路,害怕空屋裡的回聲,也不敢說話。
回到大廳後,孿生兄弟望著他們的客人。「你喜歡嗎?」阿倫低聲問,免得引起回聲。
「嗯,」她遲疑地承認。
「我們有時候在這裡玩,」迦爾勇敢地說,「你願意的話可以到這兒來跟我們一起玩。」
「我住在薩利納斯,」阿布拉的口氣讓兩個男孩一聽就知道,同他們打交道的是個高他們一等的人物,沒有時間找這種鄉巴佬來消遣。
阿布拉看出她把他們最珍惜的東西貶得一文不值,她瞭解男人的弱點,但喜歡他們,此外,她是個有身份的女人,應當照顧到他們的感情。「我們偶爾有路過這裡的時候,我就來同你們一起玩——玩一小會兒,」她和氣地說,兩個男孩感激不盡。
「我把我的兔子給你,」迦爾突然說,「我本來打算給我爸爸的,不過可以給你。」
「什麼兔子?」
「我們今天打到的——一箭直中心臟。它幾乎沒有掙扎就死了。」
阿倫忿忿地瞅著他。「那是我——」
迦爾打斷他的話:「我們可以讓你帶回家。那個兔子大著呢。」
阿布拉說:「一隻滿身是血的髒兔子,我要它幹嗎?」
阿倫說:「我去洗乾淨,擱在一個盒子裡,用繩子拴好,如果你不想吃,回到薩利納斯後有時間的話,可以替它舉行葬禮。」
「我見過真正的葬禮,」阿布拉說,「昨天就參加過。花堆得有這個屋頂這麼高。」
「你要我們的兔子嗎?」阿倫問道。
阿布拉瞅著他現在已經乾燥捲曲的金黃色頭髮和幾乎要掉淚的眼睛,感到自己胸中一種灼熱的渴望,那就是愛情的萌發。她想碰碰阿倫,確實也碰了。她把手按在他的胳臂上,手指觸覺到他在顫抖。「假如你把它擱在盒子裡,我就要,」她說。
阿布拉現在處於主導地位。她朝四周打量一下,察看她的征服品。她現在已經超越了虛榮,因此男人的本性對她不構成威脅。她對這兩個男孩有了友好感。她注意到他們身上的衣服洗得都不結實了,上面還有老李打的補丁。她想起童話裡的故事。「你們兩個可憐的孩子,」她說,「你們的爸爸打你們嗎?」
他們搖搖頭,感到有趣,但是摸不清她的意思。
「你們很窮嗎?」
「你指什麼?」迦爾問道。
「你們是不是蹲在灰堆裡,要擔水打柴?」
「打柴?」阿倫問道。
她不理睬,接著往下說:「可憐的孩子,」她覺得自己手裡有一根魔杖,杖端有一顆閃亮的星星。「你們惡毒的繼母是不是恨你們,想殺掉你們?」
「我們沒有繼母,」迦爾說。
「我們什麼樣的母親都沒有,」阿倫說,「我們的母親死了。」
他的話否定了她編造的故事,但幾乎立即提供了另一個故事的素材。魔杖不見了,但是她戴著一頂飾有鴕鳥毛的大帽子,挎著一個大籃子,籃子裡露出兩條火雞腿。
「沒有媽媽的小孤兒,」她甜蜜地說,「我來做你們的媽媽。我要抱著你們搖晃,給你們講故事。」
「我們太大了,」迦爾說,「你要摔倒的。」
阿布拉不理睬他的荒唐話。她看到阿倫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他眼裡露出笑意,彷彿真在她懷裡搖晃似的,她再一次感到愛的拉力。她愉快地說:「告訴我,你們的媽媽有沒有隆重的葬禮?」
「我們記不清了,」阿倫說,「那時候我們太小。」
「嗯,她埋在哪裡呢?你們可以在她的墳墓前擺上鮮花。我們常常給奶奶和艾伯特叔叔的墓獻花。」
「我們不知道,」阿倫說。
迦爾有了一個新的主意,眼睛一亮,顯出近於勝利的神情。他天真地說:「我要問爸爸墓在哪裡,我們可以去獻花。」
「我陪你們去,」阿布拉說,「我會做花環,我教你們做。」她注意到阿倫沒有說話。「你想做花環嗎?」
「想做,」他說。
她不禁又去碰碰他。她拍拍他的肩膀,摸摸他的臉。「你媽媽會喜歡的,」她說,「即使到了天上的人也會朝下看,會注意到的。我爸爸說是這樣的。他還會背一首有關的詩。」
阿倫說:「我去把兔子裝好。我的褲子買來時帶個硬紙盒。」他從老宅裡跑出去。迦爾看著他,笑了。
「你笑什麼?」阿布拉問道。
「噢,沒什麼。」迦爾說,眼睛盯著她。
她試圖盯著他,逼他掉開眼光。她在這方面很有經驗,但是迦爾沒有掉開眼光。最初他有點不好意思,現在羞怯已經過去,摧毀阿布拉控制的勝利感使他笑了。他知道她喜歡他的弟弟,但這對他並不是新鮮事。阿倫的金黃色的頭髮和小狗般的親熱率真,叫誰看了都喜歡。迦爾的感情藏得很深,偶爾探出頭來偷看一下,伺機撤退或進攻。他為了阿布拉喜歡他弟弟而要著手懲罰她,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自從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能做到這點以來,他已經做過了。對他說來,暗裡懲罰別人幾乎成了一種有創造性的事情。
這兩個孩子的差別也許可以這樣說明:如果阿倫在灌木叢的空地上發現一個蟻冢,他就會趴在地上觀察螞蟻複雜的生活習性——看螞蟻沿著一定的路線搬運食物和白色的蟻卵。他觀察蟻冢裡的兩個成員相遇時用觸鬚交談。他會一連趴上好幾小時,出神地探索螞蟻世界的奧秘。
在另一方面,如果迦爾看到這個蟻冢,他就用腳把它踹爛,看那些驚惶失措的螞蟻怎麼應付災難。阿倫滿足於成為世界的一部分,迦爾卻要改變世界。
迦爾對於人們偏愛他弟弟的事實並不提出異議,但是他想出一個辦法洩憤。他盤算著,等待鑽那個愛慕他弟弟的人的空子,然後出了什麼不幸的事,而那個受害者永遠不知道事情的經過和原因。迦爾從報復中汲取力量,從力量中得到快樂。這是他所能感受的最強烈、最純粹的情緒。他並不討厭阿倫,他喜歡阿倫,因為阿倫往往是他產生勝利感的原因。他懲罰別人是因為他希望得到阿倫所得到的寵愛,而這一點即使他知道,現在也已經拋到腦後了。現在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他寧願處於自己的地位而不羨慕阿倫。
阿布拉觸控了阿倫,又輕聲柔氣地對他說話,迦爾看在眼裡,立即產生了反響。他思索著,尋找阿布拉的弱點,他聰明的頭腦幾乎馬上在她的話語中發現一個弱點。有的孩子希望自己越小越好,有的喜歡裝成大人的樣子。對自己的實際年齡感到滿意的小孩為數不多。阿布拉喜歡做大人。她使用大人的語言,並且儘可能模仿大人的舉止和感情。她早已脫離了幼兒時期,但是還不能成為她所羨慕的成人。迦爾覺察到了這一點,找到了用於摧毀她的蟻冢的工具。
他知道弟弟去找紙盒需要多少時間。他想象得到那整個的過程。阿倫先要洗掉兔子身上的血汙,這很費時間。找繩子也得花時間,把盒子捆好,仔細把繩子打個蝴蝶結又得花時間。迦爾知道,在這期間他能取得勝利。他覺察到阿布拉的自信已經開始動搖,他知道他能再捅一下。
阿布拉終於掉開眼光說:「你幹嗎老盯著人看?」
迦爾望著她的腿,慢慢抬起眼睛,把她當作一把椅子似的冷冷地打量了一番。他知道,連大人都會被看得侷促不安。
阿布拉忍受不了。她說:「你把我當成嫩頭青了嗎?」
迦爾問道:「你上學嗎?」
「當然上學。」
「幾年級?」
「五年級。」
「你多大了?」
「快十一歲了。」
迦爾哈哈大笑。
「怎麼啦?」她問道。他不回答。「告訴我,說呀!那有什麼好笑的?」仍舊沒有回答。「你別以為自己聰明得不得了,」她說,當他繼續笑她時,她不安地說:「不知道你弟弟幹嗎耽誤這麼久。瞧,雨已經停了。」
迦爾說:「我想他正在到處尋找。」
「你是說找兔子嗎?」
「不是的。兔子沒有問題——是死的。不過他也許沒抓到另一隻。它老是逃跑。」
「抓什麼?什麼要逃跑?」
「他不讓我講,」迦爾說,「他要讓你嚇一跳。那是他上星期五抓到的。還咬了他一口呢?」
「你在說什麼呀?」
「你自己會看到的,」迦爾說,「你開啟盒子就知道了。我敢打賭,他會叫你別馬上開啟。」這不是猜測。迦爾瞭解他弟弟。
阿布拉知道她不僅輸了一著,而且全盤都輸了。她開始恨這個男孩。她把她知道的惡毒的反駁的話暗自想了一遍,無可奈何地放棄了,因為說出來也不起作用。她不作聲,走到門外,朝她父母所在的那幢屋子望去。
「我該回去了,」她說。
「等一等,」迦爾說。
他趕上來時,她轉過身,冷冷地問:「你要幹什麼?」
「別生我的氣,」他說,「你不知道這裡的情況。你該瞧瞧我弟弟的背脊。」
他的突然變化把她弄糊塗了。他總是不讓她處於一個固定的姿態,也許他看出了她的心思,知道她對離奇的情節感興趣。他的聲音很低,顯得詭秘。她也壓低了聲音。
「你指什麼?他的背脊怎麼啦?」
「全是傷痕,」迦爾說,「全是那個中國人搞的。」
她哆嗦了一下,全神貫注地想知道究竟。「中國人怎麼啦,打他嗎?」
「比打更兇,」迦爾說。
「你們幹嗎不告訴你們的父親?」
「我們不敢。你知道我們告訴以後會出什麼事嗎?」
「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他搖搖頭。「不,」——他彷彿仔細想了一想——「我連你都不敢告訴。」
這時候,老李牽著培根家那套在有橡皮軲轆的馬車上的馬,從披屋裡出來。培根夫婦剛走到房子外面,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天空。
迦爾說:「我不能告訴你了。我說了出來,中國人會知道的。」
培根太太喊道:「阿布拉!趕快!我們要走啦!」
培根太太被扶上馬車時,老李拉住那匹煩躁不安的馬。
阿倫從屋後奔出來,捧著一個紙盒,紙盒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還打著花哨的蝴蝶結。他把盒子塞給阿布拉。「拿著,」他說,「到家之後再開啟。」
迦爾看到阿布拉臉上顯出厭惡的樣子。她的手往後縮,不接盒子。
「拿著吧,親愛的,」她爸爸說,「趕快,我們已經遲啦。」他把盒子塞到阿布拉手裡。
迦爾走近她身邊。「我悄悄對你說句話,」他說。他湊到阿布拉耳朵旁邊說:「你嚇得把褲子都尿溼啦。」她漲紅了臉,把腦後的遮陽帽拉上來。培根太太雙手插在她腋窩下,把她抱起來,擱在馬車上。
老李、亞當和孿生兄弟望著馬快步跑去。
還沒有拐彎,阿布拉舉起手,把盒子扔在車後的路上。迦爾瞅著阿倫的臉,看到他弟弟眼裡的苦惱。亞當回到屋裡,老李拿了一盤糧食出來餵雞,迦爾摟著他弟弟的肩膀,安慰他。
「我要同她結婚,」阿倫說,「我在盒子裡放了一封信,向她求婚。」
「別傷心,」迦爾說,「我把我的槍借給你用。」
阿倫猛地扭過頭。「你根本沒有槍。」
「是嗎?」迦爾說,「我沒有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