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雨勢緩和,薩利納斯河沒有氾濫。寬闊的灰沙河床上只有一條細流蜿蜒曲折,河水清澈喜人,一點也不混濁。河床上的柳樹枝葉茂盛,到處都冒出野黑莓蔓藤又尖又長的新枝。
那年的三月特別暖和,微風不停地從南方吹來,掀起銀色的葉背。
在這片蔓藤、荊棘和漂積的枝椏覆蓋的地方,一隻灰色的灌叢小兔安靜地坐在陽光下,它一早出來覓食,胸口的皮毛給草上的露珠沾溼了,它讓太陽曬曬幹。小兔皺皺鼻子,不時轉動耳朵,捕捉著任何對灌叢兔可能有危險的細小的聲息。它通過爪子感到地面傳來有節奏的振動,所以它動動耳朵、皺皺鼻子,但是振動停止了。接著,二十五碼遠的地方柳枝動了一下,由於處在下風,兔子沒有嗅到危險。
前兩分鐘裡面,有些聲音值得注意,但並不意味著危險——先是「啪」的一下,然後像野鴿鼓翼「呼」的一聲。兔子在和煦的陽光下懶洋洋地伸出一條後腿。又是「啪」的一下、一聲呼嘯、什麼東西沉悶地打在毛皮上。兔子毫不動彈地坐著,睜大了眼睛。一支竹箭穿透了它的胸部,鐵鏃深深地插進另一面的地裡。兔子頹然側倒,腿在空中抽搐了一會兒,然後不動了。
兩個男孩低頭彎腰地從柳樹底下爬出來。他們拿著四英尺的長弓,挎在左肩後的箭袋口露出了箭羽。他們穿著工裝褲和褪色的藍襯衫,但是每人頭上紮了一條布帶,太陽穴旁插著一根火雞的尾羽。
兩個孩子彎著腰,小心翼翼,學著印第安人的模樣,躡手躡腳過來。他們低頭察看受害者時,兔子的臨終掙扎已經結束。
「正中心臟,」迦爾說,彷彿完全不出他所料。阿倫低頭看看,沒有作聲。「我告訴他們說是你射中的,」迦爾接著說,「我不居功。我還要說這一箭可不容易。」
「是這樣,」阿倫說。
「我對你說。我要在老李和爸爸面前誇獎你。」
「我不要誇獎——不要誇獎我一個人,」阿倫說,「咱們這麼辦吧。假如我們再打到一個,就說是每人射中一個,假如打不到,就說兩人同時射的,但是分不清是誰射中的,好不好?」
「你不要誇獎嗎?」迦爾微妙地問道。
「唔,不是全部。我們可以分。」
「說到頭,那支箭是我的,」迦爾說。
「不,不是的。」
「你瞧羽毛。看到那個缺口嗎?那是我的箭。」
「那怎麼到我箭袋裡的呢?我可不記得有缺口。」
「也許你忘了。不管怎麼說,我歸功於你。」
阿倫感激地說:「不,迦爾。我不要。咱們可以說兩人同時放的箭。」
「你要那麼說就說吧。不過假如老李看出是我的箭呢?」
「那就說是在我的箭袋裡。」
「你以為他會相信嗎?他會以為你在撒謊。」
阿倫無可奈何地說:「假如他以為是你射中的,就讓他這麼以為好了。」
「我只是要你知道,」迦爾說,「萬一他這麼想的話該怎麼辦。」他把箭從兔子身中抽出來,白色的箭羽被心臟的血染成深紅色。他把那支箭插在自己的箭袋裡。「你拿兔子,」他大方地說。
「咱們該往回走啦,」阿倫說,「爸爸也許已經回家了。」
迦爾說:「咱們可以把那隻兔子燒熟當晚飯,在外面待一宿。」
「晚上太冷,迦爾。你記得今天早晨你凍得發抖嗎?」
「我並不覺得冷,」迦爾說,「我從來不冷。」
「今天早晨你很冷。」
「不。我裝出窩囊的孩子發抖的模樣,只不過是取笑你。你想罵我撒謊嗎?」
「不,」阿倫說,「我不想打架。」
「你怕打架?」
「不。我只是不想打。」
「假如我說你害怕,你會罵我撒謊嗎?」
「不。」
「那你真的害怕,對嗎?」
「大概對吧。」
阿倫慢慢走開,沒有去碰地上的兔子。他的眼睛分得很開,嘴長得豐滿漂亮。那對分得很開的藍眼睛使他的神情顯得像天使那樣天真。他的金黃色的頭髮很柔和。太陽照在他頭頂彷彿點著火似的。
他感到迷惑——他常常給搞得莫名其妙。他知道他的哥哥在打主意,但拿不準究竟是什麼主意。對他說來,迦爾是個謎。他摸不清他哥哥的思路,那些節外生枝的想法總是出乎他意料。
迦爾更像亞當。他的頭髮是深褐色的。他個子比弟弟大,骨架大,肩膀寬,下巴像亞當那樣方闊嚴峻。迦爾的褐色眼睛總是戒備著,有時像黑眼睛似的閃亮。同身體其餘部分相比,迦爾的手特別小。手指又短又細,指甲也長得秀氣。迦爾特別愛護自己的手。他不輕易流淚,手指割破時卻要大哭。他從不拿手來冒險,從不去碰昆蟲或者抓蛇。要打架時,他就揀起一塊石頭或者一根樹枝。
迦爾望著他弟弟從身邊走開,嘴上露出有把握的微笑。他喊道:「阿倫,等等我!」
他趕上弟弟時,把兔子遞給阿倫。「你拿著,」他和善地說,用手摟住阿倫的肩膀。「別生我的氣。」
「你老是想打架,」阿倫說。
「不。我只不過是開開玩笑。」
「是嗎?」
「當然啦。喏——讓你拿兔子。你想回去的話,咱們現在就走。」
阿倫終於笑了。他哥哥讓氣氛和緩下來時,他就鬆了一口氣。兩個孩子艱難地走出河床,爬上泥土鬆脆的陡岸,來到平地上。阿倫的右褲腿沾上不少兔子血。
迦爾說:「咱們打到兔子一定使他們吃驚。爸爸在家的話,就送給他。他晚飯有兔子肉一定會高興的。」
「好吧,」阿倫快活地說,「我有一個想法。咱們把兔子給他,不說是誰射中的。」
「好,照你說的辦,」迦爾說。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迦爾說:「這片土地全是我們的——連河那邊的也是。」
「是爸爸的。」
「是啊,不過他死了以後,就是我們的了。」
阿倫從沒有想過這件事。「你說他死了以後,是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要死的,」迦爾說,「就像漢密爾頓先生一樣。他死了。」
「噢,對,」阿倫說,「對的,他死了。」他不能把兩者聯絡起來——死去的漢密爾頓先生和活著的爸爸。
「他們把他放進棺材,挖了一個坑,把棺材埋進去,」迦爾說。
「我知道。」阿倫想換換話題,想些別的事情。
迦爾說:「我知道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你會講出去的。」
「不,如果你不讓講,我就不講出去。」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告訴我吧,」阿倫求他。
「你不講出去嗎?」
「不講。」
迦爾說:「你知道咱們的媽媽在哪裡?」
「她死了。」
「不對,她沒有死。」
「她死了。」
「她逃跑了,」迦爾說,「我聽到有人談論。」
「他們撒謊。」
「她逃跑了,」迦爾說,「你不會講出來是我告訴你的吧?」
「我不信,」阿倫說,「爸爸說她在天上。」
迦爾悄聲說:「不久我也要逃跑去找她。我要把她接回來。」
「那些人說她在什麼地方?」
「我不清楚,不過我要去找她。」
「她在天上,」阿倫說,「爸爸幹嗎要撒謊呢?」他瞅著哥哥,默默地懇求他表示同意。迦爾沒有搭理。「你想她是不是在天上同天使們在一起?」阿倫追問道。迦爾仍舊不搭理,阿倫又說:「說那些話的人是誰?」
「幾個男人。在金城的郵政局裡。他們以為我聽不見。其實我耳朵特別尖。老李說我連青草往上長的聲音都能聽到。」
阿倫說:「她幹嗎要逃跑呢?」
「我怎麼知道?也許她不喜歡我們。」
阿倫分析了這種邪說。「不,」他說,「那些人是撒謊。爸爸說她在天上。你也看到他最不願意談到她。」
「那也許是因為她逃跑的緣故。」
「不。我問過老李。你知道老李是怎麼說的嗎?老李說:‘你媽媽愛你,現在仍舊愛你。’老李還指著一顆星星讓我看。他說那也許是我們的媽媽,只要還發光,她就一直愛我們。你以為老李也在撒謊嗎?」阿倫從他噙著淚水的眼裡看到他哥哥冷靜理智的眼睛。迦爾的眼裡沒有淚水。
迦爾覺得興奮快活。他找到了另一種手段,另一種秘密的工具,可以用來達到他需要的任何目的。他打量著阿倫,看到他嘴唇在顫動,也看到他張大的鼻孔。阿倫要哭了,不過有時候被逼得要掉淚時,他也會打人。阿倫又哭又打人的時候是危險的,什麼都壓不住他。有一次,老李把他挾在懷裡,使勁按住他亂打亂動的拳頭,過了好長時間才讓他安靜下來。當時他的鼻孔也張大了。
迦爾把他的新工具擱在一邊。他可以隨時拿出來,他知道這是他找到的最銳利的武器。他可以拿在手裡慢慢把玩,決定什麼時候使用,用到什麼程度。
他的決定太遲了。阿倫朝他撲來,軟綿綿的死兔子抽打在他臉上。迦爾往後一跳,嚷道:「我只是開玩笑。說真的,阿倫,只是開玩笑。」
阿倫停下。臉上露出痛苦和迷惑。「我不喜歡那種玩笑,」他說著吸吸鼻子,用袖子擦擦。
迦爾走近,摟著他,在他臉上吻了一下。「我再也不開玩笑了,」他說。
兩個孩子不聲不響地走了一會兒。天色開始暗下來。迦爾回頭看到一片鐵砧形的雷雨雲乘著三月喜怒無常的風越過山頭,黑壓壓地飛來。「要下暴雨啦,」他說,「下起來夠嗆。」
阿倫說:「你真的聽到那些人談論嗎?」
「也許我聽錯了,」迦爾趕快說,「天哪,瞧那片雲!」
阿倫回過頭去看看那個黑色的怪物。它像氣球似的懸在天空,上面是大團大團的黑色捲雲,下面拖著一幅長長的雨裙,他們正看時,雲裡轟隆隆地閃出電火。暴雨藉著風勢,在草木潮溼的山頭擂鼓般地發出空洞的轟響,然後越過河谷,向平地壓來。孩子們轉身往家的方向跑,他們背後雷聲隆隆,閃電把天空震裂成碎片。雨雲趕上了他們,撕裂的天空掉下的大雨點噗噗打在地面。他們聞到新鮮空氣的甜味。他們一面跑,一面吸著雷雨的氣息。
他們穿過鄉間道路,跑到通向家的佈滿車轍的溪谷口時,給劈頭蓋臉的雨點打著了,頓時渾身溼透,頭髮貼在前額,雨水順著流到眼裡,太陽穴邊的火雞毛也溼得垂了下來。
既然成了落湯雞,孩子們乾脆不跑了。沒有必要再跑去躲雨。他們你看我,我看你,快活地笑起來。阿倫掄著兔子,扔到空中,接住後又扔給迦爾。迦爾傻乎乎地把它搭在脖子上,兔頭兔腳掛在下巴下面。兩個孩子彎著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暴雨掃過溪谷口的橡樹,風擾亂了它們的尊嚴。
二
孿生兄弟走近農場房屋時,正好看見老李,他穿了一件黃油布的雨披,只露出腦袋,牽著一匹陌生的馬和一輛輕巧的橡皮輪的馬車朝披屋走去。「有人來了,」迦爾說,「瞧見那輛馬車了嗎?」
他們又開始奔跑,因為家裡來了客人總是有趣的事。上了臺階,他們放慢了腳步,小心地繞著房子轉悠,因為家裡來了客人也總是使人有點膽怯。他們從後門進屋,溼漉漉的站在廚房裡。他們聽見起居室裡有人說話——他們父親的聲音和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著,第三個人的聲音使他們胸口發緊,背脊上起了一絲涼意。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這兩個孩子很少同女人打交道。他們踮著腳尖走到自己的房間裡,站著面面相覷。
「你猜是誰?」迦爾問道。
阿倫心裡一陣激動。他想嚷出來:「也許是我們的媽媽。也許是她回來了。」他隨即想起她在天上,人們去了那裡是不會回來的。他說:「我不知道。我要換乾衣服了。」
孩子們脫掉溼透的衣服,換上了乾淨的,同先前一模一樣的打扮。他們拿掉溼火雞毛,用手指把頭髮往後梳理一下。在這當兒,他們一直聽到說話聲,大多數是低音,也有女人的高音。一次他們聽得愣住了,因為是一個孩子——一個女孩子的聲音,他們激動得甚至都不提聽到那個聲音。
他們悄悄地側著身子走進門廳,挨向起居室的門口。迦爾極慢地扭動門的把手,往上提,不讓它發出一點吱嘎聲。
門剛給推開一條縫,老李從後門進來,拖著腳步走過門廳,脫掉雨披,撞見了他們。「小孩偷看?」他說。迦爾趕緊關上門,鎖舌咔嗒一響,老李很快說:「你們的爸爸回家了。還是進去吧。」
阿倫嘶啞地壓低聲音問道:「裡面還有誰?」
「過路的人。進來避雨的。」老李按住迦爾捏住門把的手,轉動門把,開了門。
「孩子回家了,」他說罷就讓他們毫無遮攔地站在門口。
亞當喊道:「進來,孩子們!趕快進來!」
兩個孩子低著頭,偷看一下陌生人,拖著腳步走上前。男的是城裡人打扮,女的衣服漂亮極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罩袍、帽子和麵紗擱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在孩子們眼裡,她渾身都是黑色的緞子和花邊。黑色的花邊甚至像一個個小細棍兒往上豎著,簇擁著她的項頸。這已經是夠開眼界的了,但是還有更驚人的,女人身邊坐著一個小姑娘,也許比孿生兄弟小一點,但小不了多少。她戴了一頂藍格花樣的闊邊遮陽帽,帽簷綴著花邊。她穿一件花衣服,腰上繫了一條有口袋的小圍裙。她的裙襬折起一點,露出裡面紅色針織襯裙的花邊。闊邊帽遮住了她的臉,兩個男孩看不到,但是她雙手擱在膝上,很容易看到她中指上一個小的圖章金戒指。
兩個男孩屏住呼吸,憋得眼底開始冒紅圈。
「這是我的孩子,」他們的爸爸說,「他們是孿生兄弟。那個叫阿倫,這個叫迦爾。孩子們,同我們的客人握握手。」
兩個孩子走上前,低著頭,舉著手,模樣很像投降或絕望。他們無精打采的手先被那位先生捏了幾下,又被那位太太握了握。阿倫先握完,到了小姑娘面前扭頭要走,可是那位太太說:「你不向我的女兒問好嗎?」
阿倫一震,朝那個臉被帽子遮住的小姑娘的方向伸出手去。沒有任何反應。他那幾根沒有生氣的香腸般的手指沒有被握住、抓住、捏住或者搭上。他的手就在她面前空懸著。阿倫透過睫毛偷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也低著頭,不過她佔了帽子的便宜。她那中指戴圖章戒指的小小的右手也伸了出來,只是沒有朝阿倫的手靠攏。
他瞥了那位太太一眼。她嘴唇微啟,在笑。房間裡靜得出奇。接著,阿倫聽到迦爾吃吃的竊笑。
阿倫伸過手去抓住她的手,上下搖晃了三下。那隻手像一把花瓣那麼柔軟。他感到一陣灼熱的快活。他放開她的手,自己的手插進工裝褲袋。當他匆匆後退時,只見迦爾走上前,大方地同小姑娘握握手,還說:「你好。」阿倫剛才忘了問候,現在跟著他哥哥補了一句,顯得挺彆扭。亞當同客人們都笑出聲來。
亞當說:「培根先生和培根太太幾乎被這場雨淋著。」
「我們在這附近迷了路還算運氣,」培根先生說,「我想去朗家農場。」
「那個農場還在前面。剛才你應該在鄉間道路左手第二條岔路往南拐彎。」亞當接著轉向兩個男孩說,「培根先生是縣督學。」
「不知什麼原因,我對這個職務十分認真,」培根先生說,同時也講給兩個孩子聽。「我的女兒名叫阿布拉,孩子們。這個名字可笑嗎?」他用大人對小孩說話的口氣說。接著,他轉向亞當,像吟詩似的說:「‘我還沒有召喚,阿布拉已經有所準備;雖然我叫了別人,來的卻是阿布拉。’這是馬修·普賴爾的詩。我並不是說我不想要一個兒子——不過阿布拉給了我極大的安慰。抬起頭來,親愛的。」(馬修·普賴爾(1664—1721):英國詩人、外交家。阿布拉是古以色列國王所羅門的寵妃。上面引的詩出自普賴爾1718年發表的《所羅門談人世的虛榮》。)
阿布拉沒有動。她兩手仍舊擱在膝上。她爸爸又自得其樂地說:「‘雖然我叫了別人,來的卻是阿布拉。’」
阿倫看見他哥哥毫不膽怯地盯著那頂小遮陽帽。他粗聲粗氣地說:「我覺得阿布拉這個名字並不可笑。」
「他說的並不是真的可笑,」培根太太解釋說。「他只是指奇怪罷了。」她向亞當解釋道,「我的丈夫總是在書本里找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親愛的,我們該走了吧?」
亞當急忙說:「別忙著走,太太。老李在預備茶。你們喝點茶,暖暖身子。」
「那太好啦!」培根太太說著招呼幾個孩子,「孩子們,已經不下雨了。你們到外面去玩玩吧。」她的口氣使人不得不服從,他們便依次退了出去——阿倫第一,迦爾第二,阿布拉跟在後面。
三
培根先生在起居室裡坐著,一條腿擱在另一條上。「你這個農場條件很好,」他說,「面積不小吧?」
亞當說:「我這片地相當大,河那面也是。這片地不壞。」
「鄉間小路那面也是你的地囉?」
「是的。我有點羞於承認。我讓它荒著,根本沒有耕種。也許我小時候農活幹得太多了。」
培根夫婦都看著亞當,他知道必須作些解釋,說明為什麼讓這麼好的土地荒廢。他說:「我想我是個懶人。我父親留給我足夠的財產,不幹活也能過日子,其實對我沒有好處。」他垂下眼睛,但是能覺察到培根夫婦鬆了一口氣。如果他有錢,那就不是懶惰的問題了。只有窮人才懶惰。正如只有窮人才無知一樣。什麼都不懂的富人被寵壞了,或者有獨立性。
「誰照管孩子呢?」培根太太問道。
亞當笑了。「他們得到的照管確實不多,那是老李的事。」
「老李?」
亞當被問得有點不耐煩了。「我只有一個幫忙的人,」他簡短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