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亞當·特拉斯克從薩利納斯回金城,迷迷糊糊地坐在火車上,周圍的景象、聲音和顏色一片朦朧。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
我認為人們的心靈有某些技能,可以在隱秘的深處檢驗問題,分別加以排斥或接受。這些活動有時牽涉人們固有的、但自己並不知道的方面。人們常常充滿苦惱地上床睡覺,並不知道痛苦的根由,第二天早晨卻豁然開朗,覺得有了新的奔頭,這也許就是隱秘的思考的結果。還有些時候,早晨覺得狂喜在血管裡翻騰,胸臆充滿了歡樂,思想中卻沒有歡樂的理由或原因。
塞繆爾的葬禮以及同凱特的談話,本應使亞當感到傷心和怨恨,但事實恰恰相反。灰暗的悸動中升起了狂喜。他感到年輕、自由、充滿了如飢似渴的歡樂。他在金城下了火車,沒有直接去馬車行領他寄存的車馬,卻步行到威爾·漢密爾頓新開的汽車修理行去。
威爾坐在玻璃牆的辦公室裡,聽不到技工們幹活的喧鬧,但看得到他們的活動。威爾心寬體胖,肚子開始鼓出來了。
他正在端詳一幅定期從古巴直接進口的雪茄煙的廣告。他自以為在哀悼親愛的父親,其實並不是這樣。湯姆卻使他擔一點小心事,葬禮結束後,湯姆徑直到舊金山去了。他認為用投身事業的辦法來忘卻悲痛比借酒消愁更符合人的尊嚴,前者正是他想做的,而後者或許是湯姆正在做的。
亞當走進辦公室時,他抬起頭,用手向一張皮面大椅子一擺;他添置這些氣派的椅子是誘使顧客們忘乎所以,願付超出他們能力的賬單。
亞當坐下,開口說:「我記不清是不是已經慰問過你。」
「那場合確實叫人悲哀,」威爾說,「你參加了葬禮嗎?」
「參加了,」亞當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瞭解我對你父親的感情。他給我的東西是我永遠忘不了的。」
「他受人尊敬,」威爾說,「到公墓去的人數超出了兩百——超出了兩百。」
「這樣一個人不像是真正死了,」亞當說,他自己剛發現這一點。「我不能想象他已經死了。在我的心目中,他比以前更栩栩如生。」
「確實是這樣,」威爾說。其實不然,對威爾來說,塞繆爾已經死了。
「我想起他說過的話,」亞當接著說,「當初說的時候,我沒有認真聽,現在這些話彷彿就在我耳邊,我甚至看到他說話時的音容笑貌。」
「確實是這樣,」威爾說,「我正是這樣想的。你現在回農場嗎?」
「是的。不過我想找你談談買輛汽車的事。」
威爾起了一個微妙的變化,一種不動聲色的警覺。「我總以為你要等河谷這一帶人人都買了汽車之後,你才買吶,」他眯縫著眼睛,觀察亞當的反應。
亞當打了一個哈哈。「你的看法並不冤枉我,」他說,「我的變化或許要歸功於你的父親。」
「這話怎麼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不去管它,咱們先談汽車吧。」
「我告訴你一點內幕情況,」威爾說,「問題是訂貨太多,我簡直應付不了。我已經把要買汽車的人列了一張名單。」
「是嗎?那我只好把名字也登記上了。」
「我樂意效勞,特拉斯克先生——」他停了一會兒,「我們是世交——嗯,假如有誰取消訂貨,我就把你的名字往前提提。」
「你多費心了,」亞當說。
「你打算怎麼安排?」
「你指的是什麼?」
「嗯,我可以替你作出安排,每月只付一部分貨款。」
「那是不是要貴一點?」
「嗯,要把利息和手續費打進去。有些人認為這種辦法合適。」
「我想我願意一次付清現款,」亞當說,「沒有必要分期付款。」
威爾格格笑了。「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多,」他說,「假如都付現款的話,我的買賣就要虧本了。」
「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亞當說,「那你是不是把我的名字給登上?」
威爾朝他湊過去。「特拉斯克先生,我把你列在名單最前面。汽車一到貨,第一輛就歸你。」
「謝謝你啦。」
「我樂意為你效勞,」威爾說。
亞當問道:「你母親經受得住這次變故嗎?」
威爾往後一靠,臉上浮起深情的微笑。「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他說,「像岩石一般堅強。我想起我們以前艱苦的日子,真是一言難盡。我父親不很實際。他要麼就是整天空想,要麼就是埋在書裡。我認為全靠我母親才撐起我們漢密爾頓這個家,沒有落到去濟貧院的地步。」
「她是個好人,」亞當說。
「不單是好,她堅強。腳踏實地。像塔一樣穩固。葬禮結束之後,你有沒有再去奧利芙家?」
「我沒有去。」
「去了一百多人。我母親做了許多油炸雞,讓大家都吃上了。」
「真有這樣的事!」
「一點不假。你想想——死去的是她的丈夫。」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亞當重複了威爾說過的話。
「她講究實際。她懂得該給客人們吃,也給他們吃足了。」
「我想她經受得住的,不過這對她是個大損失。」
「她經受得往,」威爾說,「儘管她這麼瘦小,壽命會比我們誰都長。」
亞當驅車回農場時,發現自己看到了多年來一直視而不見的東西。他看到茂密草叢中的野花,看到山坡上紅褐色的牛,一面輕鬆地上山,一面吃草。亞當到了自己農場時,突然感到強烈的樂趣,開始細細觀察。他隨著馬蹄小跑的節奏,情不自禁地高聲說:「我自由啦,自由啦。我不必再擔心了。我自由啦。她走了,不再盤踞在我心裡。啊,萬能的基督,我自由啦!」
他伸出手去揪路邊長著銀灰色絨毛的鼠尾草。草汁把手指弄得粘乎乎的,他聞聞那刺鼻的氣味,深深吸進肺裡。快到家了,他很高興。他想看看在他離家的這兩天裡,那對孿生兄弟又長大了多少——他想看看那對孿生兄弟。
「我自由了,她走了,」他高聲說。
二
老李從屋裡出來迎接亞當,他站在馬頭旁邊,看亞當下車。
「孩子們怎麼樣?」亞當問道。
「很好。我替他們做了一些弓箭,他們到河谷那面去打兔子了。我對他們不太嚴格。」
「家裡一切都好吧?」
老李細細打量著他,幾乎要失聲喊出來,立即又改變了話頭。「葬禮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