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

那年冬天,薩利納斯河谷雨水充沛,氣候潤溼喜人。雨下得不猛,滲入地下,沒有形成徑流。一月份,牧草長得很高。二月份,山岡鬱鬱蔥蔥,牲口膘肥滾壯。三月份繼續有雨,每一場雨都彬彬有禮地等到上一場雨滲透地底後才到來。接著,暖空氣籠罩著河谷,大地繁花似錦——黃、藍、金各色繽紛。

牧場裡只有湯姆一個人。那個垃圾堆竟也變得生意盎然,青草覆蓋了燧石,漢密爾頓家的牛長得肥壯,羊群溼潤的背上都有萌芽的青草。

三月十五日中午,湯姆坐在鐵工房外面的長凳上。早上天空還很晴朗,現在灰色的雨雲從海洋那面越過山脈飄來,在明亮的地面投下陰影。

湯姆聽到得得的馬蹄聲,他望見一個小孩,抓著韁繩,兩個胳臂肘上下襬動,催促著累乏的坐騎朝農場房屋馳來。他站起身,走向路邊。小孩策馬跑到屋前,揭掉帽子,把一個黃顏色的信封扔到地上,掉轉馬頭,兩腿一夾,又跑了。

湯姆呼喚起他來,隨即又厭煩地彎下腰,揀起電報。他手裡捏著電報,坐在有陽光射到的鐵工房前的長凳上。他彷彿想挽救什麼似的,看看山岡和老宅,然後撕開信封,看了那不可避免的內容:人、事和時間。

湯姆慢慢地折起電報,折了又折,最後折成了不比他拇指大多少的一個小方塊。他朝屋裡走去,穿過廚房和小起居室,到了自己的臥室。他從衣櫃裡取出那套深色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又在椅板上放一件白襯衫和一條黑領帶。然後他躺在床上,臉朝著牆壁。

四輪馬車和輕便馬車從薩利納斯公墓絡繹出來。親友們回到中央大街奧利芙的家裡去吃點東西,喝喝咖啡,談談感受,說些得體的話。

喬治請亞當·特拉斯克搭他租來的四輪馬車,但是亞當謝絕了。他在公墓裡漫無目的地徜徉,在威廉斯家族墓地的水泥圍欄上坐了一會兒。公墓周圍的蒼松翠柏在風中發出嗚咽,路徑上長滿了白色的紫羅蘭。不知是誰撒下了種子,如今繁殖成了野花。

寒風拂過墓石,在松柏間唏噓。不少墓穴上有鑄鐵的星形裝飾,那是共和大軍陣亡將士安息之處,每顆星上還有一面去年掃墓日插的小旗,經過一年的風吹日曬,已經破敗了。

亞當坐著眺望薩利納斯東面的山嶺和高聳的弗裡蒙特峰。空氣清澈,快下雨時往往有這種情況。隨後,儘管天空沒有佈滿烏雲,風中卻開始夾著細雨。

亞當是搭早班火車來的。原先他根本不打算來,但是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敦促他,使他無法抗拒。一個原因是,他簡直不相信塞繆爾已經死去。他耳際仍舊能聽到塞繆爾深沉動聽的聲音,帶外國味道的腔調抑揚頓挫,不時會蹦出一些發音奇特的怪詞,聽的人永遠猜不到後面會有什麼詞。大多數人說話,你聽了前句,完全能猜到後句是什麼。

亞當向棺材裡的塞繆爾遺體告別時,知道自己極不願意塞繆爾死去。棺材裡的面容不像是塞繆爾。亞當便獨自走開,暗自想著塞繆爾活著時的音容笑貌。

他非去公墓不可,不然有悖習俗。但是他遠遠地站在後面,不去聽悼詞。當塞繆爾的兒子們往墓穴裡填土時,他就走開了,在長滿白色紫羅蘭的小徑上漫步。

公墓裡已經沒有人跡,粗大的柏樹被風吹得發出低沉的呻吟。雨點越來越大,打在身上生痛。

亞當站起來,打了一個寒噤,在長滿白色紫羅蘭的小徑上慢慢從新墓旁走過,花圈花束原先很整齊地擺在新翻出來的潮溼的土墩上,現在花朵被風吹亂了,小一些的花圈給刮到了路邊。亞當把它們揀起來,重新放在土墩上。

他走出公墓。風雨打著他後背,黑上衣已經溼透,但他不予理會。羅米巷很泥濘,新碾出的車轍裡積了一汪一汪的水,路邊有長得很高的野燕麥和芥草。溼潤的春天的野草叢中,野蕪菁爭先恐後地瘋長,突出的紫薊高高地掛著粘乎乎的小圓果。

亞當的鞋子上全是黑泥,深色的褲管上也給濺髒了。從公墓到蒙特里路幾乎有一英里遠。亞當到了蒙特里路,往東拐彎,進入薩利納斯城時,已經渾身溼透,拖泥帶水。他的圓頂禮帽簷上積著雨水,硬領也溼得垂了下來。

到了約翰街,拐個彎就是大街。亞當到了鋪著人行道的地方,跺跺腳,去掉鞋上的汙泥。房屋擋住了風,他頓時冷得發抖。他加快了腳步。將近大街的盡頭時,他走進艾博特旅館的酒吧間。他要了一杯白蘭地,幾口就喝完,但是抖得更厲害。

酒吧後面的拉皮埃爾先生看到了他打寒戰,「你最好再來一杯,」他說,「不然你會得重感冒的。你要不要喝熱朗姆酒?能驅驅寒氣。」

「好的,」亞當說。

「再給你一杯白蘭地,你先慢慢喝著,我去弄熱水。」

亞當端著酒杯到一張桌子邊坐下,身上的溼衣服很不舒服。拉皮埃爾先生從廚房裡提了一壺冒熱氣的開水回來。他把一個矮墩墩的杯子擱在托盤上,端到桌前。「儘快趁熱喝下去,」他說,「這東西能叫楊柳不再打哆嗦。」他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剛坐下又站起身。「看到你這副模樣,我也發冷了,」他說,「我自己也得來一杯。」他斟了酒,回到桌邊,在亞當對面坐下。「現在緩過來了,」他說,「你剛才進來時,臉色煞白,把我嚇了一跳。你是外地人嗎?」

「我住在金城附近,」亞當說。

「來參加葬禮的嗎?」

「是的——他是我的老朋友了。」

「來賓多嗎?」

「很多。」

「那不奇怪。他有許多朋友。天氣不好實在太遺憾。你應當再喝一杯,然後上床睡覺。」

「好的,」亞當說,「喝了之後舒服多了,心裡也好受。」

「那是好東西。說不定幫你避免了一場肺炎。」

他又調了一杯加熱水的朗姆酒,從酒吧櫃檯下面取出一塊溼布。「你把身上的泥擦一擦,」他說,「葬禮本來不是高興的事,加上下雨——夠叫人傷心的。」

「雨是後來下的,」亞當說,「我走回來時才被雨淋溼。」

「你幹嗎不就在這裡租一個房間?你上床睡覺,我讓人給你送一杯熱酒去,明天早晨你就沒事了。」

「可以考慮,」亞當說。他覺得血湧上來,臉上火辣辣的,滾燙地在胳臂裡流動,彷彿某種外界的液體注入他體內。接著,熾熱滲入他心裡一個隱秘的冰冷的盒子,禁錮在裡面的念頭怯生生地浮了上來,像個不知道自己是否受歡迎的小孩。亞當拿起那塊溼布,彎下腰去擦掉褲管上的泥跡。血流在他耳後衝擊。「我不妨再喝一杯熱酒,」他說。

拉皮埃爾先生說:「如果為了驅寒,你喝的已經夠了。如果你為了喝酒,我有陳年的牙買加朗姆酒。那酒我不勸你對水喝。五十年的陳酒,對了水就不香。」

「我只是為了喝酒,」亞當說。

「我陪你喝一杯。那罐酒有幾個月沒開啟過。喝的人不多。這些城裡人喜歡威士忌。」

亞當擦了鞋,把溼布扔在地上。他喝了一口顏色發暗的朗姆酒,嗆了起來。那勁兒大的烈酒甜香濃郁,直往鼻子裡鑽。屋子彷彿傾斜了,然後又正了過來。

「是好酒吧?」拉皮埃爾先生問道,「不過這酒能使你醉倒。我自己只能喝一杯——當然,除非你想喝醉。有些人就這樣。」

亞當把胳臂肘支在桌上。他覺得自己有說不完的話,並且由於這種衝動感到吃驚。他的聲音不像他自己的,說出來的話也使自己覺得詫異。

「我不常來這兒,」他說,「你知道凱特的地方嗎?」

「耶穌!沒想到那罐朗姆酒有這麼大的勁頭,」拉皮埃爾先生說,但他隨即一本正經地說:「你住在農場上嗎?」

「是的。我在金城附近有一個農場。我姓特拉斯克。」

「幸會幸會。結了婚嗎?」

「沒有。現在沒有。」

「老婆死了?」

「是的。」

「你到珍妮那兒去。別找凱特。那地方對你不合適。珍妮就在隔壁。你去她那裡,需要都能滿足。」

「就在隔壁嗎?」

「話雖這麼說,不過你還得往東走一個半街區,再往右拐,就到了。誰都能指點你。」

亞當的舌頭有點不聽使喚。「凱特那裡有什麼不好?」

「你還是去珍妮那裡,」拉皮埃爾先生說。

那天傍晚風很大,氣候惡劣。卡斯特羅維爾街泥濘不堪,唐人街上積水很深,居民們在兩排棚屋之間的狹窄的街道上搭起了木板。天上的雲色灰得像鼠皮,空氣不是潮,而是溼。我認為差別在於潮氣是自上而下的,而溼氣則是從腐爛發酵的東西里升騰出來的。下午風已停息,空氣變得陰冷,足能使亞當那被朗姆酒搞迷糊的頭腦清醒一下,但還不足以使他恢復怯懦。他快步沿著沒有鋪石塊的人行道走去,眼睛盯著地上,以免踩進水塘。鐵路和街道的交叉處有一盞警號燈,珍妮那裡的門廊上點著一個炭精絲的小燈泡,憑了這些微弱的燈光,街道才依稀可辨。

亞當已經打聽過。他沿街走去,經過兩幢房子,幾乎錯過第三幢,因為門前是一溜黑。越的灌木,未加修剪,長得很高。他在大門外朝幽暗的門廊張望一下,慢慢地推開門,在雜草叢生的小徑上向屋子走去。在朦朧的昏暗中,他看到破敗的門廊和搖晃的梯級。

外牆木板的油漆早已剝落,花園從來就沒有照管過。假如拉下窗簾的窗戶四周不露出一絲亮光的話,他准以為屋裡沒人住,會從它面前走過而不加註意。他踩上梯級時,踏板彷彿會坍塌;走在門廊裡時,地板吱呀發響。

前門開啟了,他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握住門的捏手。

一個輕柔的聲音說:「請進來,好嗎?」

接待室裡有幾個安著玫瑰色燈罩的小燈泡,光線很黯淡。亞當覺得腳下有厚厚的地毯。他還看到光潔的傢俱和閃亮的鍍金鏡框。他很快就得到一種富裕和整潔的印象。

輕柔的聲音說:「你該穿件雨衣。這兒有你認識的人嗎?」

「沒有,」亞當說。

「誰介紹你來的?」

「旅館裡的一個人。」亞當打量著站在面前的姑娘。她穿著一身黑衣服,沒有戴首飾。她的臉蛋很狡黠——漂亮而狡黠。他在思索,她的相貌像什麼動物,夜間出來覓食的什麼動物。某種詭秘的、貪婪的動物。

那姑娘說:「你要細看的話,我可以站到燈旁去。」

「不用了。」

她笑出聲來。「坐吧——坐在那邊。你是有事來的,對嗎?你把要求告訴我,我可以找一個合適的姑娘來。」那個低沉的聲音有一種字斟句酌的強大的力量。她像在一個雜花繽紛的花園裡揀摘花朵那樣慢條斯理地斟字酌句。

她使亞當覺得侷促不安。他突然說:「我要見凱特。」

「凱特小姐現在正忙著。她跟你約好了嗎?」

「沒有。」

「我可以侍候你。」

「我要見凱特。」

「你找她有什麼事,能告訴我嗎?」

「不能。」

那姑娘的聲音變得像在石頭上磨過的刀鋒一樣銳利。「你見不到她。她現在有事。假如你不找姑娘,又沒有別的事,那就請便吧。」

「你能告訴她我在這裡嗎?」

「她認識你嗎?」

「我不知道。」他覺得自己的勇氣在逐漸消失。這是一種記憶猶新的冷漠。「我不知道。但是請你告訴她,亞當·特拉斯克想見她,好嗎?她知道我是不是認識她。」

「哦,好吧,我去告訴她。」她輕輕走到右面一扇門前,把門開啟。亞當聽到門外壓低嗓子說話的聲音,接著,一個男人朝裡面張望了一下。姑娘讓門開著,讓亞當知道他並不是一個人待著。房間的另一邊,一扇門上掛著深色的厚門簾。姑娘揭開門簾,出去了。亞當坐在椅子裡往後一靠。他從眼角瞟到那男人探頭進來,隨即又縮了回去。

凱特的私室舒適實用,跟費葉住在這裡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牆上覆蓋的是橘紅色的絲綢,窗簾是蘋果綠的。房間裡到處是綾羅綢緞——寬大的椅子上是綢套的座墊,燈上是綢罩,房間一頭是一張大床,鋪著白得耀眼的緞子床罩,堆著特大的枕頭。牆上沒有畫、照片和任何與個人有關的東西。床邊梳妝檯的烏木檯面上沒有大瓶小瓶的化妝品,三開的鏡子反映著烏亮的光澤。厚厚的地毯是中國古董,橘黃色的底子上織了一條蘋果綠色的龍。房間的一頭是臥室,中間供交際之用,另一頭則用來辦公——金黃色橡木的檔案櫃,漆有金字的黑色大保險箱,有活動頂板的寫字檯,桌上是安著綠玻璃罩的雙頭檯燈,後面是一把轉椅,旁邊擱著一把直背椅子。

凱特坐在寫字桌後面的轉椅上。她仍舊很漂亮,頭髮恢復了原先的金黃色,抿緊的小嘴像以前一樣,嘴角向上翹。但是她的外貌不像以前那樣清秀了,肩膀變得肥胖,手卻又瘦又皺。面頰變得豐滿,下巴的皮膚卻起了皺褶。她的乳房仍舊很小,但脂肪層使肚子有點突出。她的臀部不大,腿腳卻肥了,以至低幫鞋口鼓出一圈肉。她的長統襪裡隱約可以看到壓迫靜脈曲張的彈性箍帶。

不過她仍舊很漂亮整潔。只有兩隻手確實顯老了,手掌和手指肚上的皮膚繃得發亮,手背有很多皺紋,還長了褐色的斑點。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袖衣服,只有袖口和領子裝飾著蓬鬆的白花邊。

歲月造成的變化十分微妙。朝夕相處的話,可能發現不了。凱特臉上沒有皺紋,眼睛機靈,鼻子秀氣,嘴唇薄而有力。前額上的那塊傷疤幾乎看不出來了。凱特撲了同她膚色相近的香粉。

凱特在察看寫字檯上的一束照片,這些照片大小一律,全是同一個照相機用鎂光粉照明拍攝的。儘管每張照片的人物不同,姿勢卻單調地相似。女人的臉沒有一張是對著鏡頭的。

凱特把照片分成四堆,然後一堆堆地分別放進厚牛皮紙信封。她房內響起敲門聲時,她把信封擱進寫字檯的分類架裡。「進來。哦,進來吧,伊娃。他來了嗎?」

那姑娘走到寫字檯前才回答。在光線較亮的地方,她神情緊張,眼睛發亮。「是個新戶頭,陌生人。他說他要見你。」

「不行,伊娃。你知道誰要來。」

「我對他說你不能見他。他說他認識你。」

「他是什麼樣的,伊娃?」

「大個子,瘦長條,有點醉。他說他叫亞當·特拉斯克。」

凱特雖然沒有動彈,也沒有作聲,但伊娃知道這個姓名觸動了凱特。她右手的指頭慢慢收攏,左手像一隻瘦貓似的沿著寫字檯邊移動著。凱特彷彿屏住呼吸似的,一動不動地坐著。伊娃開始顯得煩躁不安,她的心回到她梳妝檯抽屜裡擱嗎啡注射器的地方。

凱特終於說:「坐到那張大椅子上去,伊娃。坐一會兒。」那姑娘沒有挪窩,凱特厲聲吩咐她:「坐下!」伊娃畏縮地坐下。

「別剔指甲,」凱特說。

伊娃兩手分開,抓住椅子的扶手。

凱特直勾勾地盯著檯燈的綠玻璃罩。接著,她猛地一動,嚇得伊娃跳了起來,嘴唇微微顫抖。凱特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紙包。「拿去!到你的房間裡去過過癮。別把它全吸光——不,我不相信你。」凱特輕輕敲敲紙包,把它撕成兩半;包裡灑落一些白色的粉末,她把破口折起,給了伊娃半包。「趕快去吧!你下樓時告訴拉爾夫,我要他守在門廳裡,不準偷聽談話,待在能聽到鈴聲的地方就行了。你看著他,別讓他偷聽。他一聽到鈴聲——讓他——不,隨他怎麼幹。然後,你把亞當·特拉斯克先生帶來見我。」

「你不會出事吧,凱特小姐?」

凱特看她轉身出去,隨即又叫住她:「等他一走,我就把另一半給你。趕快去吧。」

房門關上以後,凱特開啟右面的抽屜,取出一支短筒左輪手槍。她甩開旋轉彈膛,檢查一下子彈,啪地一聲合好,把槍擱在寫字檯上,再用一張紙遮住。她關掉雙頭檯燈的一個燈泡,在椅子上往後一靠。她雙手互抱,擱在胸前的臺子上。

響起敲門聲時,她招呼說:「進來,」嘴唇似乎都沒有動。

伊娃的眼睛溼潤,神色也鬆弛了。「他來了,」說罷,她把亞當讓進屋,隨手關上門。

他飛快地把屋子掃了一眼,看到凱特悄悄坐在寫字檯後。他盯著她看,然後慢慢朝她走去。

她鬆開互抱的手,右手伸向臺上那張紙。她的眼光冷淡而毫無表情,一直盯著他的兩眼。

亞當看到她的頭髮、傷疤、嘴唇、起皺紋的脖子、手臂、肩膀和平坦的胸脯。他長嘆了一聲。

凱特的手有點抖。她說:「你要什麼?」

亞當在寫字檯旁的直背椅子上坐下。他想寬慰地大聲喊叫,但他只是說:「現在什麼都不要。我只想見見你。山姆·漢密爾頓對我說你在這裡。」

他一坐下,她的手就不顫抖了。「你以前沒聽說過嗎?」

「沒有,」他說,「以前沒有聽到。這訊息開始叫我有點惱火,現在沒事了。」

凱特鬆弛下來,微微一笑,露出了細小的牙齒,長長的犬齒又尖又白。她說:「剛才你嚇了我一跳。」

「為什麼?」

「嗯,我不知道你會幹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亞當說,他繼續盯著她,似乎她不是一個活人。

「我等了你好長時間,你一直沒來,後來我認為我把你忘了。」

「我沒有忘記你,」他說,「不過現在可以忘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高興地笑了。「我的意思是我現在看到了你。你明白,大概是塞繆爾說的,他說我從沒有見過你的真實面貌,這話一點不假。我記得你的面貌,但從來沒有真正見過。現在我能把它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