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琢磨不透,為什麼生離死別對某些人的影響和打擊比對另一些人嚴重。尤娜的死摧垮了塞繆爾腳下的地基,開啟了他防守嚴密的堡壘,讓衰老乘虛而入。在另一方面,莉莎雖然像她丈夫那樣深深地愛著自己家裡人,卻沒有被摧毀或損傷。她依然平穩地生活著。她感到悲傷,但是熬過來了。
我想這也許是因為莉莎像看待《聖經》那樣地看待世界,全部矛盾和顛倒的現象她統統接受了下來。她對死亡並不喜歡,但她知道有死亡存在,因此死亡一旦來到,她並不驚奇。
塞繆爾可能也想到過死亡,抱著達觀知命的態度嘲笑死亡,但他並不真正相信它的存在。他的世界裡沒有死亡的地位。他自己和他周圍的一切都是永存的。當死亡真的降臨時,他把它看成是咄咄怪事,是他深信不疑的永存的否定,他的牆腳上的一道裂❺孕致整個建築的崩潰。我想他一直認為自己能論證死亡的無能。死亡是一個可以擊敗的對手。
在莉莎看來,死亡就是死亡——是早已料定的事。她能支援下去,在悲痛中煮一鍋豆子,做六張餡餅,精確地計劃準備多少食物來招待參加葬禮的賓客。她在悲痛中能讓塞繆爾換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把他那身黑絨面呢的衣服刷乾淨,靴子用黑鞋油擦亮。美滿的婚姻也許正需要這兩種不同型別的組合,以便得到不同力量的加固。
塞繆爾一旦接受現實之後,可能比莉莎更有過之,但是接受的過程已經把他撕成碎片。決定去薩利納斯後,莉莎密切注意著他。她不瞭解他有什麼打算,但是作為一個細心的好母親,她知道他有打算。她是十足的現實主義者。反正到處一樣,她很樂意去看看她的子女。她對地點沒有偏愛。地點只是通向天國的路上的歇腳處。她並不因為愛幹活而幹活,但是她幹,因為活擺在那裡需要有人幹。此外,她確實疲倦了。每天早晨,她渾身痠痛,掙扎著起來的困難越來越大——當然,這些困難從沒有把她壓倒。
她期待著天國,認為在那個世界裡,衣服不會穿髒,飯菜不需要現做,碗盞也不需要洗滌。天國裡有某些東西,她私下並不完全贊同。那裡的歌唱太多了,她認為即使是上帝的選民也不能老是這樣遊手好閒地混下去。她到了天國得找些事做做。準有一些消磨時間的事——有些雲朵需要縫補,有些勞累的翅膀需要用搽劑塗抹。衣服的領子恐怕偶爾也得翻個面。真要細看的話,即使是天國,某些旮旯裡不見得就沒有蜘蛛網,也得用包著布的掃帚把它們撣掉。
去薩利納斯小住,使她又喜又怕。這個主意太好了,以至她覺得其中肯定有些東西要同罪惡沾邊。肖託誇的節目?她不一定非去不可,也許不會去。塞繆爾心會野的——她得多加註意。她一直覺得他年輕,管不住自己。幸好她不知道他內心的變化以及內心變化對他身體的影響。
地點對於塞繆爾是十分重要的。農場彷彿是個親人,他要離開時心如刀絞。不過打定主意之後,塞繆爾就認真著手準備。他正式拜訪了所有的鄰居,那些記得舊事和現狀的老資格的居民。他同老朋友們分手時,他們知道盡管他嘴裡沒說,他們不會再見到他了。他久久地凝視著山嶺和樹木,甚至人們的臉龐,似乎要永遠銘記在心。
他把亞當家留到最後才去拜訪。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去了。亞當不再是一個年輕人了。兩個男孩已經十一歲。老李,是呀,老李卻沒有多大變化。老李陪塞繆爾走到披屋那兒。
「我一直想找你聊聊,」老李說,「可是要乾的事情太多。再說,我每月總得去一次舊金山。」
「事情總是這樣的,」塞繆爾說,「你知道朋友在的時候,並不去看他。他走了之後,你又因為沒有去看他而懊悔萬分。」
「我聽說你女兒的事了。我很難受。」
「我收到了你的信,老李。現在還保留著。信裡的話很有道理。」
「中國的老話,」老李說,「我年紀越大,中國氣味彷彿越重了。」
「你好像有些變化,老李。什麼變化?」
「我的辮子,漢密爾頓先生。我把辮子剪掉啦。」
「對了。」
「我們全剪掉了。你聽說沒有?慈禧太后下了臺。中國自由了。滿洲人不再是太上皇,我們不留辮子了。那是新政府的公告,再也沒人留辮子啦。」
「有什麼差別嗎,老李?」
「差別不大。方便一點。不過頭皮上總好像缺點什麼,不舒服。要習慣於這種方便也不容易。」
「亞當怎麼樣?」
「他很好,但是沒有多大變化。我不知道他最早是怎麼樣的。」
「是啊,我也琢磨不透。開花期太短了。孩子們很大了吧。」
「很大了。我慶幸自己留了下來。我看孩子們長大,幫了一點忙,自己也學到不少東西。」
「你教他們中文嗎?」
「不。特拉斯克不希望我教他們。我想他是對的。搞得太複雜了,沒有必要。不過我是他們的朋友——對,他們的朋友。他們景慕他們的爸爸,不過我認為他們愛我。他們很不一樣。你想像不到他們有多大的差別。」
「在哪一方面,老李?」
「等他們放學回家,你就看到了。他們像一枚獎章的兩面。迦爾精明、憂鬱、警惕,他的弟弟——這孩子還沒開口就討人喜歡,一說話,更討人喜歡。」
「你不喜歡迦爾嗎?」
「我發現我自己在袒護他。他為生存而奮鬥,他的弟弟卻不需要奮鬥。」
「我自己的孩子中間也有同樣情況,」塞繆爾說,「我弄不明白。你總以為他們得到同樣的教育,有同樣的血統,應該是相像的,事實上並不相像——根本不像。」
後來,塞繆爾同亞當一起在橡樹蔭翳的路上走到可以眺望薩利納斯河谷的小溪谷入口處。
「你在這兒吃晚飯好嗎?」亞當問道。
「我不想承擔再宰幾隻雞的責任,」塞繆爾說。
「老李做了燉肉。」
「既然有現成的,那也好。」
由於舊傷,亞當的肩膀一高一低。他面孔板著,諱莫如深,看東西時眼睛只是大致掃一下,從不觀察細節。他們兩人站在路上,望著下過幾場雨、泛出初綠的河谷。
塞繆爾輕聲說:「我不知道你讓那片土地荒廢著是不是有愧。」
「我沒有耕種它的理由,」亞當說,「這個問題我們已經爭論過了。你以為我會改變。我並沒有變。」
「你是不是為了自己的創傷而自豪?」塞繆爾問道,「是不是這樣就能使你顯得高大,有悲劇色彩?」
「我不知道。」
「那你不妨想一想。也許你在一個大舞臺上演戲,觀眾只有你自己。」
亞當的聲音帶著些許慍怒。「你為什麼跑來教訓我?你來,我很高興,可你為什麼老是追根究底?」
「我想試試,是不是能激起你的一點憤怒。我是個好管閒事的人。可是那面是一大片荒廢的土地,我身邊是一個荒廢的人。這是浪費。我對浪費反感,因為我經不起浪費。你認為荒廢生命是好受的事嗎?」
「我有什麼辦法?」
「你可以再試試。」
亞當轉向他。「我不敢,塞繆爾,」他說,「我寧肯這麼混下去。也許我既沒有精力,也沒有勇氣。」
「至於你的孩子——你愛他們嗎?」
「嗯——愛的。」
「你是不是更愛其中一個?」
「你幹嗎問這個?」
「我不知道。聽你口氣好像是這樣。」
「咱們回屋裡去吧,」亞當說。他們在樹底下慢慢往回走。亞當突然問:「你有沒有聽說卡西在薩利納斯?你有沒有聽人傳說?」
「你呢?」
「聽說了——但是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
塞繆爾默默地在滿是車轍的沙土路上走著。他心裡緩慢地想著亞當的情況,幾乎是厭煩地說出一個他希望早已結束的話題。他終於說:「你一直沒有把她忘掉。」
「恐怕沒有。不過槍擊的事,我已經忘掉了。我再也不去想它了。」
塞繆爾說:「儘管我一直告訴你該怎麼生活,但我不能叫你怎麼對待你的生活。如果你能擺脫你那些臆斷猜想,經點風雨,見些世面,對你也許有好處。我和你說話時,我自己也在篩選我記憶中的事物,正如人們選淘酒吧間地板底下的髒土,想找淘金者帶去的、從地板縫掉落的零零星星的金沙。這種採礦方式太可憐了。亞當,你年紀還輕,不能選淘記憶中的事物。你應當取得新的生活經驗,等你上了年紀的時候,選淘的內容就豐富了。」
亞當低下頭,由於使勁咬牙,太陽穴下面兩塊顎骨鼓了出來。
塞繆爾瞥了他一眼。「對,」他說,「狠狠地咬著牙。我們總是執迷不悟,死抱著錯誤的東西!要不要我把你的情況說出來,免得你以為這是你自己的發明?你熄燈上床的時候——她就站在你房門口,背後有點微光,你可以看到她的睡袍在拂動。她婀婀娜娜地走到你床前,你幾乎喘不出氣,掀開毯子迎她,在枕頭上挪開一點,騰出地方讓她的頭靠著你的頭。你可以聞到她皮膚的香甜,世界上沒有別人的皮膚可以相比——」
「住嘴,」亞當朝他嚷了起來,「你真該死,住嘴!別嗅探我的私事!你像一條叢林狼似的在死牛身邊亂嗅。」
「我講的情況,」塞繆爾輕聲說,「也是我自己的情況——每晚、每月、每年,直到現在。我認為我應該在我心上插兩道門閂,把她關在外面,但是我沒有這樣做。這些年來,我欺騙了莉莎。我給她的是虛假的冒牌貨,我把最好的感情留在那些隱秘甜蜜的時辰。現在我甚至希望她也有過隱秘的意中人。但是我永遠不會知道的。我認為她也許把心閂得嚴嚴實實,把鑰匙扔到地獄裡去了。」
亞當握緊拳頭,指節上不剩一點血色。「你使我對自己都產生了懷疑,」他兇狠地說,「你一直如此。我見了你害怕。我該怎麼辦呢,塞繆爾?告訴我!我沒想到你看得這麼清楚。我該怎麼辦呢?」
「我知道該怎麼辦,儘管我自己從沒有照辦,亞當。我一向知道該怎麼辦。你應該找一個新的卡西。應該讓新的卡西消滅夢中的卡西——讓她們兩個決一勝負。你坐觀成敗,然後把你的心同勝者結合起來。那是第二個最佳方案。第一個是尋找某些新的可以鍾情和寄託的事物,把舊的抵消掉。」
「我不敢嘗試,」亞當說。
「你已經說過了。現在我也顧不得你的事了。我要離開這裡了,亞當。我是來辭行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女兒奧利芙要莉莎和我到薩利納斯去做客,我們快走了——後天就走。」
「你們還會回來的。」
塞繆爾接著說:「我們在奧利芙那裡住一兩個月之後,喬治會來信。假如我們不去帕索羅布林斯,在他家裡住一陣子,他會不高興的。那之後,莫莉會請我們去舊金山,再之後是威爾,甚至喬會請我們到東部去,如果我們活得到那個時候。」
「難道你不喜歡嗎?你在你那堆垃圾上幹得夠辛苦的,也該享享清福了。」
「我喜歡那個垃圾堆,」塞繆爾說,「我像一條母狗愛它的崽子一樣愛我的垃圾堆。我愛每一塊燧石,愛那要繃斷犁頭的岩石,愛那薄瘠的表土,愛它沒有水的深層。我那個垃圾堆裡自有它的豐饒。」
「你該心安理得地休息了。」
「你已經說過啦,」塞繆爾說,「那是我不得不承認的現實,我承認了。你說我該休息,等於是說我的生命已經結束。」
「你是這樣想的嗎?」
「那是我承認的現實。」
亞當激動地說:「你不能那樣想。假如你承認那一點,你就活不長了!’
「我知道,」塞繆爾說。
「你不能那樣想。」
「為什麼?」
「我不要你那樣。」
「我是個愛管閒事的老頭,亞當。使我感到悲哀的是我開始不愛管閒事了。也許正由於這個原因,我知道該是去看看我子女的時候了。現在我往往不得不裝著愛管閒事的樣子。」
「我寧願你在你那個垃圾堆上勞累到老。」
塞繆爾朝他笑笑。「聽到這種話我很高興。我謝謝你。受人愛總是好事,即使晚了一些。」
亞當突然轉身擋在塞繆爾面前,塞繆爾不得不站住。「你對我的好處,我都知道,」亞當說,「我不能一一報答。不過我要再求你一件事。如果我開口,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忙,說不定能挽救我?」
「辦得到的事當然可以。」
亞當伸出手,朝西面劃了一道弧線。「那片土地——你能幫我修我們談過的花園,建風車,打水井,種些苜蓿嗎?我們可以建花圃。那是賺錢的事。大片大片的地上種了香豌豆和黃燦燦的金盞花,那會是什麼樣的景色!比如說,西面的花圃種上十英畝玫瑰。西風吹來,該有多好聞的香味!」
「你讓我高興得要哭啦,」塞繆爾說,「對一個老頭來說,有點不像樣。」他的眼眶真的溼潤了。「謝謝你,亞當,」他說,「你美好的提議本身就是隨著西風飄來的芳香。」
「那你願意啦?」
「不,我不幹。不過我在薩利納斯聽威廉·詹寧斯·布賴恩演講時,心裡會想象花圃的情景。也許我慢慢會相信它果真實現了。」
「可是我要幹。」
「去找我的兒子湯姆。他可以幫助你。有可能的話,他會把全世界都種遍玫瑰的,可憐的人。」
「你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麼嗎,塞繆爾?」
「我知道我在幹什麼,並且十分清楚,以至可以說已經完成了一半。」
「你真固執!」
「好抬槓,」塞繆爾說,「莉莎說我好抬槓,不過我現在給子女的蜘蛛網纏住了——我想我是心甘情願的。」
二
飯桌擺在屋子裡。老李說:「我原想像以前那樣在樹下開飯,可是外面有點涼。」
「是啊,老李,」塞繆爾說。
孿生兄弟悄悄進來,靦腆地站在那裡望著客人。
「好長時間沒有看見你們了,孩子。上次我們替你們取了很好的名字。你是迦勒,對嗎?」
「我叫迦爾。」
「好,就叫迦爾。」他轉向另一個。「你沒有想出辦法把你名字的脊骨剔出來?」
「您說什麼?」
「你不是叫亞倫嗎?」
「是的,先生。」
老李格格笑了。「他自己念成阿倫。他的朋友覺得亞字有點彆扭。」
「我有三十五隻比利時兔子,先生,」阿倫說,「您想看看嗎,先生?兔箱擱在泉水那兒。還有八隻新下的兔崽——昨天剛下的。」
「我很想看看,阿倫。」他抿緊嘴。「迦爾,你不至於告訴我你愛種地吧?」
老李猛地轉過頭,打量著塞繆爾。「別那樣,」他不安地說。
迦爾說:「明年我爸爸要給我一英畝平地,讓我種東西。」
阿倫說:「我有一隻雄兔子,十五磅重。我爸爸過生日的時候,我送給他。」
他們聽到亞當的臥室門開啟了。「別告訴他,」阿倫趕緊說,「這是秘密。」
老李在切燉肉。「你老是叫我擔心,漢密爾頓先生,」他說。「坐下吧,孩子們。」
亞當進來時把卷著的袖管放下,在桌子一端坐定。「晚上好,孩子們,」他說罷,兩個孩子齊聲回答:「晚上好,爸爸。」
「您別說出來,」阿倫說。
「我不會說的,」塞繆爾答應他。
「別說什麼?」亞當問道。
塞繆爾說:「一件私事。我同你兒子有個秘密。」
迦爾插嘴說:「我也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吃完飯就告訴你。」
「我很想聽,」塞繆爾說,「但願不是我已經猜到的事。」
正切肉的老李抬起頭,瞪了塞繆爾一眼。他開始把肉擱在盤子裡。
兩個孩子安靜地吃著,狼吞虎嚥,很快就吃完了晚飯。阿倫說:「我們可以走嗎,爸爸?」
亞當點點頭,兩個孩子馬上出去了。塞繆爾望著他們的背影。「他們看上去不止十一歲,」他說,「我記得我的孩子十一歲時還是大叫大嚷,滿屋亂跑的淘氣鬼。這兩個已經像大人了。」
「是嗎?」亞當說。
老李說:「我想我知道什麼原因。家裡沒有女人,沒有人寵慣孩子。男人不太關心孩子,孩子們撒嬌就沒有意義了。他們得不到好處。我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好是壞。」
塞繆爾用一片面包擦淨盤子裡的肉汁。「亞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瞭解老李。他是個會做飯的哲學家呢,還是個思想深刻的廚師。他教了我許多東西。你一定也從他那裡學到不少,亞當。」
亞當說:「恐怕我不夠注意——也可能他在我面前不說什麼。」
「你為什麼不讓孩子們學中文呢,亞當?」
亞當思索了一會兒。「現在彷彿該說心裡話了,」他最後說,「我想這純粹是妒忌。以前我找別的理由,事實上也許因為我不希望他們輕易離開我,向我跟不上的方向發展。」
「那很合理,也是人之常情,」塞繆爾說,「但是能夠明確了卻是一個大飛躍。我自己恐怕沒有達到這個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