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十三章

漢密爾頓一家都是古怪的、神經緊張的人,有幾個像琴絃繃得太緊時那樣,「啪」的一聲斷了。世上常有這種事。

塞繆爾的幾個女兒中間,尤娜最討他喜歡。尤娜從小就如飢似渴地學習,就像孩子傍晚時餓得要找小甜餅一樣。尤娜和她爸爸在學習上搞共謀——借一些秘密的書籍來看,私下交流他們的秘密。

在所有的子女中間,尤娜最缺少幽默感。她認識了一個熱切認真、皮膚黝黑的人,同他結了婚——那人的手指上全是化學藥水的汙漬,主要是硝酸銀留下的痕跡。有些人過著貧困的生活,以便維持他們探求的線索,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探求的是攝影。他相信外在的世界可以移植到紙張上——不是鬼影那樣的黑白兩色,而是人眼見到的彩色。

他名叫安德森,不善辭令。他跟大多數搞技術工作的人一樣,對推測既害怕又蔑視。對他來說,激發的飛躍是不存在的。他鑿出一個立腳點才往上爬一步,正如登山者攀緣最後一個山肩那樣。他對漢密爾頓一家人抱有出自恐懼的蔑視,因為他們幾乎都認為自己長著翅膀——那一來往往會摔得鼻青眼腫。

安德森從不摔跤,從不滑下來,也從不飛躍。他緩慢地挪動著腳步,緩慢地往上爬,據說他終於得到了他所尋求的東西——彩色膠捲。他同尤娜結婚,也許正是因為她缺少幽默感,能讓他放心。由於她家的人使他害怕,使他覺得彆扭,他便帶她去了北方一個偏僻荒涼的地點——靠近俄勒岡邊境。他很可能過著非常原始的生活,整天同藥劑瓶和照相紙打交道。

尤娜來信寥寥數語,沒有歡快,也沒有自怨自艾。她很好,希望家裡人都好。她丈夫的研究快有眉目了。

過後不久,她死了,遺體運回了家鄉。

我對尤娜沒有印象。在我記事之前,她就死了,但是好多年後,喬治·漢密爾頓把她的情況講給我聽,講的時候眼裡噙著淚,嗓子也哽噎了。

「尤娜不像莫莉那樣美,」他說,「但是她一雙手、一雙腳可愛極了。她的腳脖子像草那樣纖細,走起路來也像草那樣輕盈。她的手指細長,指甲跟杏仁似的。尤娜的皮膚也可愛,潔淨得像在發光。

「她不像我們這幾個那麼愛笑愛鬧。她有點與眾不同。她彷彿老是在傾聽什麼。她看書時,臉上的神情像在聽音樂。我們問她什麼問題,她知道的就回答,不像我們那樣鋒芒畢露,有聲有色,滿嘴的‘也許’啊,‘可能’啊。我們老是信口開河,胡扯一氣。尤娜卻純真樸實,」喬治說。

「他們把她的遺體運回家。她的指甲裂得露出了肉,指頭都皸裂磨破。她那雙可憐的腳——」喬治說不下去了,過一會兒,他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悲痛,接著說,「她的腳上都是碎石磨破和荊棘劃傷的痕跡。她那雙可愛的腳好長時間沒有穿鞋。她的皮膚像生牛皮那麼粗糙。

「我們認為她的死是意外事故,」他說,「她周圍有那麼多化學品。我們認為是意外事故。」

但是塞繆爾痛心地認為造成意外的是痛苦和失望。

尤娜的死像無聲的地震一樣震撼了塞繆爾。他沒有故作鎮靜,說一些寬慰別人的話,只是獨自坐在搖椅上搖晃。他認為這是他對尤娜關心不夠造成的。

他的體質多年來一直樂觀地頂住了時間的考驗,如今作了一點讓步。他那顯得年輕的皮膚變得蒼老了,清澈的眼睛變得呆滯,寬大的肩膀有些傴僂。莉莎樂天知命,對於悲劇性事件倒能應付;她本來就不把希望寄託在這個世界上。但是塞繆爾在自然規律面前築起一道嘲笑的城牆,尤娜的死突破了他的雉蝶。他變得衰老了。

另外幾個孩子都幹得不壞。喬治在保險行業。威爾逐漸富有起來。喬到東部去了,在協助創辦一門叫做廣告的新的行業。在這一領域裡,喬的缺點恰好成了長處。他發現自己能把物質方面的空想傳遞給別人——這一點只要運用得法,正是廣告的訣竅。喬在一個新領域裡是了不起的人才。

女兒中間,除了德西之外,都結了婚,德西在薩利納斯的服裝商店也很興旺。唯獨湯姆一直沒有起飛。

塞繆爾同亞當·特拉斯克談話時,提到湯姆正在辨析偉大的意義。父親在觀察兒子,覺察到兒子的衝勁和畏懼,前進和後退,因為他自己也有這種氣質。

湯姆沒有他父親的抒情的溫柔和愉快漂亮的外貌。但你接近湯姆時,你能感到他的個性——你能感到力量、溫暖和一絲不苟的正直。這一切之下隱含著一種畏縮——一種羞怯的畏縮。他能像他爸爸一樣愉快,但是會半途戛然而止,正如你割斷小提琴絃似的,那時你就看到湯姆急劇地跌入陰鬱的深淵。

他臉膛黝黑;可能是太陽曬的關係,他的皮膚黑紅,似乎他身體裡滲進了斯堪的納維亞或者汪達爾人的血液。他的頭髮和鬍子也是暗紅色的,在這種顏色的襯托下,那對藍眼睛分外令人吃驚。他肩圓膀粗,臀部卻很瘦削。他舉重、奔跑、長途步行、騎馬都不比任何人差,但是他對競爭絲毫不感興趣。威爾和喬治具有賭徒的性格,常常慫恿弟弟分享冒險的喜悅和悲哀。

湯姆說:「我試過了,只有厭煩的感覺。我也琢磨過其中的原因。我贏了不覺得興高采烈,輸了也不覺得心灰意懶。沒有這類感覺是毫無意義的。要掙錢的話,這樣是不行的,那一點我們都清楚,至少在我看來,不能引起生或死、歡樂或悲傷的東西是不會給人感覺的。只有能給我感覺的事情——不論好受難受——我才會去做。」

威爾聽不懂這番話。他的生活充滿了競爭,他是靠這種或那種性質的拼搏過日子的。他愛湯姆,想把他自己認為是愉快的東西給湯姆。他把湯姆引進商業界,想把買賣、同人鬥智、判斷是否有詐、靠手腕過日子的樂趣灌輸給湯姆。

湯姆回農場的時候總是很困惑,雖然沒有到不知所措的程度,但總覺得什麼地方脫了節。他明白自己應該喜歡競爭的樂趣,可是他不能言不由衷,自己欺騙自己。

塞繆爾說過,湯姆總是貪多,無論在吃食方面還是女人方面。塞繆爾固然明智,但我認為他對湯姆的瞭解有片面性。也許湯姆在孩子們面前更多地暴露了自己的思想。我對他的描述是憑記憶,加上我認為是真實的傳說,再加上在這兩者基礎上做出的揣測。誰知道是不是正確?

我們住在薩利納斯,湯姆一來我們就知道——我想他總是晚間來的——因為我們,瑪麗和我的枕頭底下會有一包包的口香糖。那年頭口香糖像鎳幣那麼可貴。有時候,他一連好幾個月不來,但是我們每天早晨一醒就伸手探到枕頭底下。枕頭下面有口香糖是許多年以前的事,可我現在仍舊有摸枕頭的習慣。

我的妹妹瑪麗不願意做小姑娘。身為女性是她不能容忍的不幸。她喜歡運動,打彈子,投棒球,小姑娘的打扮妨礙了她的活動。當然,那是很早以前的情況,她當時還沒有明顯地覺察到作為姑娘的好處。

瑪麗和我相信,我們身上,也許在胳臂底下吧,準有一個鍵鈕,如果按得恰到好處,我們就能飛起來。瑪麗還想出了一套法術,認為能靠它把自己變成她要做的棒小夥子。假如她按照一個有魔術的姿勢睡覺,腳彎得正確,頭擺成一個神奇的角度,手指一個搭一個地盤起來,第二天早晨她就會變成男孩了。她每晚試圖找到最準確的組合,但從沒有成功。我還經常幫她把手指盤得像生薑那樣。

有一天早晨,她正因為法術不靈而感到絕望時,我們在枕頭下面找到了口香糖。我們每人剝了一片,鄭重其事地嚼了起來;那是比曼薄荷口香糖,再沒有比它更好吃的東西了。

瑪麗在穿黑色的羅紋條長襪子,突然如釋重負地說:「當然啦。」

「什麼當然?」我問道。

「湯姆舅舅,」她一面說,一面把口香糖嚼得劈啪直響。

「湯姆舅舅怎麼啦?」我追問道。

「他準知道怎麼能變成男孩。」

對啊,那不是很簡單的事嗎?我不明白我自己怎麼沒有想到。

媽媽在廚房裡監督一個新來的幫我們幹活的丹麥小姑娘。我們請過好幾個幫傭。新移民來的丹麥農戶人家讓他們的女兒出來在美國人家幫傭,她們不但學會了英語,還學會了美國烹調、飯桌布置和規矩,以及薩利納斯上流社會一切美妙的事情。這些姑娘每月掙十二元錢,幹了兩年之後,都是美國小夥子十分理想的妻子。她們不但懂美國規矩,乾地裡的活也是好手。今天薩利納斯最高貴的人家裡有幾戶就是這些丹麥姑娘的後代。

廚房裡是亞麻色頭髮的瑪蒂爾黛,媽媽像母雞喚小雞似的指使著她。

我們衝了進去。「他起來了嗎?」

「噓!」媽媽說,「他很晚才到。你們讓他多睡一會兒。」

但是後面臥室已傳出臉盆流水聲,我們知道他起床了,我們像小貓似的蹲在他的房門口,等他出來。

一開始,我們之間總有一點羞怯。我覺得湯姆舅舅跟我們一樣靦腆。我覺得他很想奔出來,抱起我們,舉到空中,但我們全都一本正經,客客氣氣。

「謝謝你的口香糖,湯姆舅舅。」

「你們愛吃,我很高興。」

「你在這裡的時候,我們晚上能吃到蠔肉餅嗎?」

「你媽媽同意的話,我們一定試試。」

我們到起居室裡坐下。媽媽在廚房裡嚷道:「孩子們,別纏著他。」

「他們不淘氣,奧利芙,」他回答說。

我們在起居室裡成三角形坐下。湯姆的臉真黑,眼睛又那麼藍。他衣服的料子很好,但看上去總是不修邊幅。在這方面,他同他爸爸很不相同。他的暗紅色的鬍子從來沒整潔過,頭髮總是豎起來,雙手因為幹活的緣故很粗糙。

瑪麗說:「湯姆舅舅,你怎麼能成男孩的?」

「什麼?哦,瑪麗,生下來就是男孩唄。」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我怎麼才能變成男孩?」

湯姆嚴肅地打量著她。「你嗎?」他問道。

她的話一下子湧了出來。「我不要做小姑娘,湯姆舅舅。我要做男孩。小姑娘整天親臉呀,抱娃娃呀。我不要做小姑娘。我不要。」憤怒的淚水在瑪麗眼睛裡直打轉。

湯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用破指甲去剝一塊鬆脫的老繭。我想他要說一些動聽的話。他想像他爸爸那樣說一些甜蜜輕鬆的話,溫柔可愛的話。「我不喜歡你成男孩,」他說。

「為什麼?」

「我喜歡你是女孩。」

瑪麗的殿堂裡的神像崩坍了。「你是說你喜歡女孩嗎?」

「是的,瑪麗,我非常喜歡女孩子。」

瑪麗臉上顯出鄙夷的神色。湯姆說的如果是真話,他就幹了傻事。她擺出那種不屑一聽的口氣。「好吧,」她說,「可是我怎麼才能變成男孩呢?」

湯姆很能聽出弦外之音。他知道他在瑪麗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而他希望瑪麗喜歡他、欽佩他。與此同時,他心裡有一根忠誠老實的細鋼絲,謊言一露頭就給削掉。他看看瑪麗的頭髮,頭髮的顏色淺得發白,緊緊地紮成辮子,辮梢很髒,因為瑪麗打彈子不順利時,總是先把手在辮子上擦一擦。湯姆端詳著她那對冷淡的、抱有敵意的眼睛。

「我不認為你真的想變。」

「我是真的。」

湯姆錯了——她真的想變成男孩。

「嗯,」他說,「沒法變。以後你會因為自己是女孩而高興的。」

「我才不高興呢,」瑪麗說著把臉轉向我,冷淡而鄙夷地補了一句:「他不懂!」

湯姆一愣,我聽了她這種大逆不道的指責打了一個寒噤。瑪麗比誰都勇敢大膽。正因為這樣,薩利納斯的小孩打彈子時都玩不過她。

湯姆尷尬地說:「如果你們的媽媽說可以,我今天早晨就訂好蠔肉餅,晚上去拿。」

「我不喜歡蠔肉餅,」瑪麗說罷,大踏步走到我們的臥室裡,砰地把門關上。

湯姆沮喪地望著她的背影。「說到頭,她還是小姑娘,」他說。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我覺得我有責任醫治瑪麗造成的創傷。「我愛吃蠔肉餅。」我說。

「你當然愛吃。瑪麗也愛吃。」

「湯姆舅舅,你認為有沒有辦法讓她變成男孩?」

「沒有,我沒有辦法,」他傷心地說,「我知道的話早就告訴她啦。」

「她是西區最好的投球手。」

湯姆嘆了一聲,又低頭去瞅他的手;我能看出他的沮喪,為他難過,痛心地難過。我掏出一個軟木塞,塞心是挖空的,一頭插進了幾枚大頭針,充當鐵柵欄。「我把我的蒼蠅籠子送給你好嗎,湯姆舅舅?」

噢,他真夠朋友。「你希望我收下嗎?」

「是呀。你瞧,你只要拔出一枚大頭針,把蒼蠅放進去,它就關在裡面出不來,嗡嗡直叫。」

「我很樂意收下。謝謝你,約翰。」

他用一把鋒利的小折刀在一小塊木頭上削了一整天,我們放學回家時,他已經刻出一個小腦袋。眼睛、耳朵和嘴巴都是活動的,有細木杆連到空腦袋裡面。脖子底下有一個窟窿,用軟木塞堵住。這玩意兒真妙。你捉一個蒼蠅,輕輕地從窟窿裡塞進去,再把軟木塞堵好口子,腦袋突然就活了。蒼蠅在細木杆中間亂撞亂爬的時候,眼睛一開一閉,嘴唇張合,耳朵抽動。瑪麗甚至也稍稍原諒了他,但是在她為自己是個姑娘而感到高興之前,一直沒有真正信任過他,那時已經太晚了。湯姆是把那個木腦袋送給我們的,不是給我一個人的。我們至今還藏著,機關仍舊能動。

有時候,湯姆帶我去釣魚。我們趕在天亮之前動身,趕了馬車直奔弗裡蒙特山,快到山前時,星星開始消失,山後露出曙光,把山襯得黑越感的。我記得坐車時,我把臉偎在湯姆的身上。我還記得他把胳臂輕輕擱在我肩膀上,偶爾拍拍我的胳臂。最後,我們把車停在一棵橡樹下面,卸了馬,牽它到溪邊飲水,再把它拴在車後。

我對湯姆的談話毫無印象。現在回憶,我記不起他的聲音是什麼樣的,他用的什麼字句。外祖父的聲音和字句,我都想得起來,但我對湯姆的印象只是一種溫暖的沉默。也許他根本不說話。湯姆有一套漂亮的釣魚用具,自己會做假蠅。可是我們是不是釣到鱒魚,他彷彿並不在意。他不需要勝過動物。

我能回憶長在小瀑布下面的五葉蕨,它們的手指形的綠葉被水滴打得不停地顫動。我想起山丘的氣息,野杜鵑花香中夾雜著一絲臭鼬的氣味,還有甜得發膩的羽扇豆和馬具上的馬汗味。我想起紅頭美洲鷲在高空翩躚盤旋,湯姆仰著頭凝視好久,但是我記不起他說過什麼。我記得湯姆把木釘插進泥地,接繩子,而我在一旁握住釣絲的繩環。我記得墊魚籃底的碎蕨葉的氣息和溼漉漉的虹鱒清新好聞的味道,經綠葉一襯托,虹鱒顯得格外好看。最後,我還記得我們回到馬車那兒,把碾碎的大麥倒進口料皮袋裡,往馬頭一套,在耳朵後面扣住。可是我聽不到他的聲音,聽不到他說話;我記憶中,他陰鬱、沉默、富有同情心。

湯姆也覺察到自己的陰鬱。他父親漂亮聰明,他母親直爽自信。他的兄弟姐妹有的長相好,有的天資聰穎,有的走運。湯姆對他們無一不熱愛,但覺得自己沉重平庸。他攀登令人心醉神迷的山嶺,在山峰之間崎嶇的深谷中掙扎前進。他有勇氣迸發的時候,但是又被怯懦的板條箍住。

塞繆爾說湯姆在偉大面前顫抖,在試圖確定自己能不能冷靜地承擔責任。塞繆爾瞭解他兒子的氣質,覺察到潛在的暴力,這使他害怕,因為塞繆爾不狂暴——即使他用拳頭揍亞當·特拉斯克時也不狂暴。至於家裡的那些書,有些是偷偷搞來的,塞繆爾能輕鬆地駕馭一本書,像一個人在白浪飛濺的湍流中駕駛獨木舟那樣,能愉快地保持平衡。但是湯姆一看書就陷進去,在書頁間匍匐爬行,像鼴鼠打洞一樣鑽進書的思想之中,再出來時滿頭滿腦全是那本書。

狂暴和羞怯——湯姆生理上需要女人,同時又覺得自己不配。他在獨身生活中煎熬了很長一段時期,然後搭上火車去舊金山,在女人中間縱慾鬼混;再悄悄回到農場,覺得疲乏、不滿足、沒出息;於是他用勞動來懲罰自己,耕種無益的土地,砍伐粗大的橡樹,把自己累得腰痠背痛,兩膀無力。

也可能因為塞繆爾擋住了湯姆的太陽,影子落到湯姆身上。湯姆偷偷地寫詩。在那年頭,寫詩不讓人知道,是十分明智的。詩人都是一些蒼白的、沒有男子氣概的傢伙,西部人一向看不起他們。詩歌是軟弱、墮落、頹廢的象徵。讀詩會招來恥笑;寫詩會引起猜疑和摒棄。詩歌是見不得人的惡習。誰都不知道湯姆寫的詩是不是精彩,因為他只給一個人看過,他死前又統統燒掉了。從爐子裡的紙灰來看,寫的詩肯定不少。

在家人中間,湯姆最喜歡的是德西。她性格開朗,爽朗的笑聲從不停息。

德西的服裝店是薩利納斯獨一無二的商號。那裡是女人的天下。所有的清規戒律,以及造成這些清規戒律的懼怕都蕩然無存。男人們不得入內。那是女人們自由自在的聖殿——她們散發著各種氣味,肆無忌憚,不可思議,自命不凡,流露出真情,引人入勝。神聖不可侵犯的鯨骨緊身胸衣把女人的肉體塑造和歪曲成女神的肉體,在德西那裡,這些胸衣就脫下來了。在那兒,她們恢復了女人的本色,成了要上廁所、飲食無度、搔背撓癢、隨便放屁的女人。這種自由帶來了歡笑,開懷的大笑。

男人們在緊閉的門外聽到笑聲,不知道里面出了什麼事,忐忑不安,擔心他們也許是嘲笑的物件,事實上往往正是如此。

德西的模樣在我眼前浮現:那副金絲夾鼻眼鏡顫巍巍地架在一個不適於戴這種眼鏡的鼻子上,她笑得眼淚直流,身子前仰後合。一綹頭髮披落下來,散在鏡片和眼睛之間,繫著黑緞帶的眼鏡從她的溼鼻子上滑落,掛在緞帶上旋轉晃盪。

在德西那裡做衣服需要提前好幾個月預訂,選料子、決定式樣,要到她店裡去一、二十次。像德西的服裝店這樣有益身心健康的場所,在薩利納斯是前所未有的。男人們有聯誼會、俱樂部和妓院;女人們除了聖壇協會和聽牧師的裝腔作勢的奉承之外,沒有地方可去,這局面在德西來後才有改變。

後來,德西愛上一個男人。我對她的戀愛細節一無所知——不知道那個男人姓甚名誰,經過如何,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宗教關係、另有妻子,還是因為疾病、自私才吹掉的。我猜我媽媽一定知道,但是對這類事情我們家是諱莫如深,從來不提的。如果薩利納斯還有別人知道,他們也準是嚴格保密的。我只知道那件事毫無希望,黯淡而可怕。一年之後,德西的歡樂消失殆盡,再也聽不到她的笑聲了。

湯姆像一頭遭到極大痛苦的獅子,狂怒地在山中逡巡。他不等第二天的早班火車,半夜裡就備了馬,前往薩利納斯。塞繆爾跟蹤他,在金城往薩利納斯發了一個電報。

第二天一早,湯姆怒氣衝衝地催促著他那匹累得要命的馬到了薩利納斯約翰街,司法官已經在等著他,司法官解除了湯姆的武裝,把他關進一間屋子,給他喝咖啡和白蘭地,直到塞繆爾前來領他。

塞繆爾沒有訓湯姆。他把湯姆帶回家,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一片寂靜籠罩著漢密爾頓的農場。

一九一一年的感恩節,全家在農場彙集,除了在紐約的喬、嫁出去的莉齊和去世的尤娜之外,子女們都到了。他們帶來了禮品和許多食物,數量之多,即使人口如此眾多的家族也吃不完。除了德西和湯姆,子女們都已婚娶。他們的一大幫孩子把漢密爾頓農場鬧得天翻地覆。屋子裡像開了鍋似的,比任何時候都更喧鬧。孩子們打架,又哭又叫。男人們不時溜到鐵工房去,回來時裝作沒事似的捋著鬍子。

莉莎的小圓臉越來越紅。她忙著組織和指揮。廚房裡的爐火一刻也不得閒。床全滿了,地上鋪了墊子和被子,給孩子們睡。

塞繆爾以前那種高興勁又上來了。他機智風趣,妙語橫生,聲調也像過去那樣帶著歌詠的節奏。他滔滔不絕地、抑揚頓挫地談著往事,還不到半夜,他突然感到疲倦,睏乏一下子向他壓來,他只得上床睡覺,莉莎早在兩小時之前躺下了。他自己也弄不懂,並不是非上床睡覺的時候,竟然覺得要休息。

兩位老人走後,威爾把威士忌從鐵工房裡拿出來,大夥聚在廚房裡,把酒瓶傳來傳去,斟在圓底玻璃杯裡喝。做母親的悄悄到臥室裡去看看孩子們被子是不是蓋好,然後再回來。他們都壓低聲音說話,免得驚動孩子和老人。他們是湯姆和德西,喬治和他漂亮的妻子、孃家姓登普西的瑪米,莫莉和威廉·馬丁,奧利芙和歐內斯特·斯坦貝克,威爾和他的妻子戴拉。

他們十個人都想談同一個話題。塞繆爾衰老了。這個發現像突然見到幽靈那樣使人吃驚。他們不敢相信竟然會有這種事。他們喝著威士忌,悄聲談論他們的新發現。

他的肩膀——你們沒看到他的肩膀已經傴僂嗎?他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樣輕快。

他走路有點拖腳步,不過問題不在那裡——在眼睛。他的眼睛衰老了。

他以前總等別人都睡了他才睡。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講話講到一半,會突然忘記前面講的是什麼?

我覺得他老在皮膚上。皮膚起了皺紋,手背那麼蒼白,連青筋都看到了。

他的右腿使不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