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

亞當·特拉斯克蝸居在他的農場裡。修了一半的桑切斯老宅經受著風吹雨打,新地板受了潮,翹曲變形。新開的菜園雜草叢生。

亞當彷彿蒙上一層粘膠,行動緩慢,思想遲鈍。他像是在灰色的水底觀察世界。他的心靈有時也掙扎著想浮上來,但一見亮光,又頭暈眼花,他又縮回到灰濛濛的水底。他意識到那對雙胞胎的存在,因為他聽到他們的哭聲和笑聲,但他對他們只感到一絲厭惡。對亞當來說,他們是他損失的象徵。他的鄰居們有時驅車來到他的小溪谷,他們中間誰都理解憤怒或者悲傷的心情,都想安慰他。但他們對於籠罩在亞當頭上的陰霾卻無能為力。亞當並不拒他們於門外,但是對他們視而不見,不久之後,鄰居們不再走上這條橡樹蔭翳的路了。

有一個時期,老李試圖使亞當振作起來,不過老李自己是個大忙人。他做飯洗衣服,替雙胞胎洗澡,喂他們吃東西。他終日操勞,逐漸喜歡那兩個小男孩了。他對他們說廣東話,他們最早辨認、牙牙學語的是中國字句。

塞繆爾·漢密爾頓又來了兩次,想給亞當鼓鼓氣,讓他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接著,莉莎干涉了。

「我要你別去那裡了,」她說。「你回來時好像變成另外一個人。塞繆爾,你沒有改變他。他卻改變了你。我在你臉上看到了他的神色。」

「你有沒有考慮過那兩個小孩,莉莎?」他問道。

「我考慮到你自己的家庭,」她沒好氣地說,「你每次從那裡回來,全家都要陰沉好幾天。」

「好吧,孩子媽,」他雖然這麼說,心裡卻難受,因為別人感到痛苦的時候,塞繆爾就無法安下心來只顧自己。要他聽任亞當這樣頹唐下去,不聞不問是很難做到的。

他乾的活,亞當已經給了他報酬。雖然沒有要風車,風車備件的錢也付給了他。塞繆爾賣了那套備件,把錢還給亞當。亞當也沒有說什麼。

他發現自己對亞當·特拉斯克有氣。塞繆爾覺得亞當彷彿從折磨自己中得到樂趣。但是他沒有更多的時間來操這份心。喬已經上大學了——就是利蘭·斯坦福在帕洛阿爾託附近他農場上創辦的那所學校。湯姆越來越深地陷在書本里,也使他爸爸擔憂。他的工作幹得不壞,但是塞繆爾覺得湯姆心情不夠舒暢。

威爾和喬治的生意很興旺,喬給家裡寫信都用押韻的詩句,對所有公認的真理都橫加抨擊。

塞繆爾給喬的信中寫道:「如果你沒有成為無神論者,我才覺得奇怪呢,我很高興地看到,憑你現在的年紀和才智居然接受了不可知論,正如吃飽了飯再吃小甜餅那樣。我是瞭解你的,但我要衷心地勸你不要試圖改變你母親的信仰。你上次的一封信只能使她認為你身體不適。你母親認為好好地喝碗濃湯就能治好許多病。她認為你對我們的文明體制的大膽抨擊是由於胃疼引起的。她為你擔心。她的信仰堅同山嶽,而你,孩子,還沒有搞到一把鐵鏟呢。」

莉莎老了。塞繆爾在她臉上可以看出來。他自己儘管鬍子雪白,卻不覺得老。但是莉莎在倒退了,證據是明擺著的。

以前,她把他的計劃和預言看成是小孩的瞎嚷嚷。現在她覺得這些東西對一個成人說來不合適。他們只剩三個人住在農場裡:莉莎、湯姆和塞繆爾。尤娜和外地人結了婚,離開了家鄉。德西在薩利納斯經營服裝店。奧利芙跟她心愛的年輕人結了婚。莫莉也出嫁了,並且,簡直叫人難以相信的是,她住在舊金山的一幢公寓裡。臥室裡香氣撲鼻,壁爐前面還鋪了一張白熊皮地毯,晚飯後喝咖啡時,莫莉還抽金紙菸頭柴米洛牌的高階香菸。

一天,塞繆爾抬乾草捆的時候閃了腰,這件事給他感情上帶來的痛苦比腰痛更嚴重,因為他難以想象山姆·漢密爾頓在生活中居然有抬不動乾草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腰不爭氣,正如他的子女中間有哪一個不爭氣,使他丟臉一樣。

在金城,蒂爾森大夫替他作了檢查。蒂爾森常年操勞過度,脾氣變得更暴躁了。

「你扭傷了腰。」

「是這麼一回事,」塞繆爾說。

「你打老遠趕了車來找我,就是為了讓我對你說你扭傷了腰,向你收兩塊錢診金嗎?」

「這是付給你的兩塊錢。」

「你想知道該怎麼辦嗎?」

「當然想知道。」

「別再扭傷了。把錢收回去吧。你並不是傻子,塞繆爾,除非你越來越像小孩兒了。」

「可是我疼。」

「當然要疼。不疼的話,你怎麼知道是扭傷?」

塞繆爾哈哈大笑。「你幫了我大忙,」他說,「你幫我的忙遠不止兩塊錢的價值。把錢收下吧。」

大夫直勾勾地盯著他。「我認為你講的是心裡話,塞繆爾。好吧,錢我收下了。」

塞繆爾到威爾漂亮的新店址去看威爾。他幾乎不認得他的兒子了,因為威爾發福了,穿著上衣和坎肩,小手指上還戴了一個金戒指。

「我替媽媽準備了一包東西,」威爾說,「一些法國進口的小罐頭。蘑菇、肝醬、沙丁魚,罐頭小巧得幾乎看不見。」

「她會轉寄給喬的,」塞繆爾說。

「你能讓她自己吃嗎?」

「不能,」他爸爸說,「不過她寄給喬會覺得更高興。」

老李正好進店來,看到塞繆爾眼睛一亮。「你好,先生,」他說。

「哈囉,老李。孩子們怎麼樣?」

「孩子都好。」

塞繆爾說:「我正要到隔壁去喝杯啤酒,老李。我請你一起去。」

老李和塞繆爾在酒吧間一張小圓桌旁坐下,塞繆爾用手指蘸著啤酒杯溢位的泡沫在擦得發白的桌面上畫圖形。「我一直想去看你和亞當,可是我認為去了也沒有什麼好處。」

「也不會有壞處。我原以為他會熬過去的。可他還是失魂落魄的。」

「已經一年多了吧,是嗎?」塞繆爾問道。

「一年零三個月了。」

「那你認為我能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老李說,「也許你可以嚇唬他一下,讓他清醒清醒。」

「我不會嚇唬人。弄不好,可能把我自己給嚇唬著了。我順便問一下,他給那對雙胞胎起了什麼名字?」

「他們沒有名字。」

「別開玩笑啦,老李。」

「我沒開玩笑。」

「他怎麼稱呼他們?」

「他管兩個小孩叫‘他們’。」

「我指的是他對他們說話時怎麼稱呼。」

「他對他們說話時,不論是一個還是兩個,都稱呼‘你們’。」

「豈有此理,」塞繆爾生氣地說,「哪有這麼混的人?」

「我早就想來告訴你了。不讓他清醒過來的話,他簡直成了行屍走肉。」

塞繆爾說:「我去。我要帶根馬鞭去。連名字都沒有取!我一準去,老李。」

「什麼時候去?」

「明天。」

「我宰雞等你,」老李說,「你會喜歡那對雙胞胎的,漢密爾頓先生。漂亮的小男孩。我不對特拉斯克先生說你會來。」

塞繆爾吞吞吐吐地對妻子說他要去特拉斯克那裡看看。他認為她一定壁壘森嚴,毫不通融;他一生中很少有違反她意願的時候,這次不管她怎麼堅決反對,他也非去不可。一想到要違抗自己的妻子,他心裡有點不好受。他幾乎懺悔似的解釋了他的意圖。他講話時,莉莎雙手叉著腰,他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他說完後,她仍舊盯著他,在他看來,眼光冷得叫人寒心。

她終於開口說:「塞繆爾,你認為你能打動那個石頭一般的人嗎?」

「嗯,我說不準,孩子媽。」他沒料到她居然有這種反應。「我說不準。」

「你認為那兩個孩子現在非取名字不可嗎?」

「嗯,我是這麼認為的。」他的口氣不太理直氣壯。

「塞繆爾,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要去?是不是你那天生的、改不掉的愛管閒事的毛病?是不是你那管不好自己事的臭脾氣?」

「聽我說,莉莎,我很瞭解自己的毛病。我認為可能還不止那一些。」

「最好多瞭解瞭解,」她說,「那個人根本不承認他兒子的存在。他把他們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也是這麼看的,莉莎。」

「假如他叫你少管閒事——你怎麼辦?」

「我說不準。」

她一咬牙,牙齒格格發響。「假如你給那兩個孩子取不成名字的話,這個家裡就沒有舒服的地方讓你待著了。你別唉聲嘆氣地回來,說他不願意或者不聽你勸說。假如你這麼回來,我就親自去。」

「我用拳頭揍他,」塞繆爾說。

「不,你幹不出那種事。你沒那麼野蠻,塞繆爾。我瞭解你。你只會好言勸說,然後垂頭喪氣地回家來,希望我別再提你去他家的事。」

「我要揍得他腦袋開花,」塞繆爾嚷道。

他走進臥室,把門砰地關上,莉莎望著門微笑了。

沒多久,他穿著那套黑色的衣服和漿洗得發亮的硬領襯衫走出來。他俯下身子,讓莉莎幫他繫好黑領結。他的白鬍子刷得發亮。

「你的鞋最好也打一點油,」她說。

他給腳上的舊皮鞋擦油時,側著臉瞅她。「我能把《聖經》帶去嗎?」他問道,「要找好名字,沒有比《聖經》更合適的書了。」

「我不太願意讓《聖經》出門,」她不自在地說,「再說,假如你晚回來,我晚上看什麼?孩子的名字又都記在上面。」她見他拉長了臉,便到臥室取了一本小《聖經》出來。那本書已經很破舊,封面是用牛皮紙粘住的。「把這本帶去吧。」她說。

「那本《聖經》是你媽媽的呀?」

「她不會有意見的。再說,上面記著名字的人除了一個之外都去世了。」

「我把它包好帶去,免得損壞,」塞繆爾說。

莉莎尖刻地說:「我媽媽會有意見的地方正是我的意見,我來告訴你,我對什麼有意見。你老是跟《聖經》搗亂,老是挑毛病,對它懷疑。你翻《聖經》的樣子就跟浣熊翻動一塊潮溼的石頭似的,這才是叫我生氣的地方。」

「我只是想領會它,孩子媽。」

「有什麼可以領會的?光看就行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誰讓你去領會的?如果上帝要你領會,他自有辦法,不然他就不這麼說了。」

「可是,孩子媽——」

「塞繆爾,」她說,「你是世界上最愛抬槓的人。」

「是的,孩子媽。」

「別老是唯唯諾諾,順著我說。顯得虛情假意。你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

他驅車離去時,她望著他深色的身影。「他是個好丈夫,」她大聲說,「不過愛抬槓。」

塞繆爾也在琢磨:就在我認為理解她的時候,她乾的事竟然出乎我的意料。

拐出薩利納斯河谷,來到大橡樹底下車轍不多的道路,只剩下半英里地的時候,塞繆爾試圖醞釀一股怒氣,掩飾他的窘迫。他自言自語地說一些激烈的話。

亞當比塞繆爾記憶中的模樣更憔悴。他眼神呆滯,彷彿不常看東西。亞當過了一會兒才覺察到塞繆爾站在他面前。他嘴角耷拉下來,顯出不高興的樣子。

塞繆爾說:「我不請自來,有點不好意思。」

亞當說:「你來幹什麼?我不是已經把錢付給你了嗎?」

「付錢?」塞繆爾說,「不錯,你付了。是啊,一點不錯。我還要告訴你,你付的已經超過了我應得的報酬。」

「什麼?你想說什麼?」

塞繆爾心頭升起怒火,越來越旺。「人生在世就是要同他得到的報酬相配。我幹了一輩子活才發現自己的價值,你這個可憐的傢伙怎麼能認為付了錢就可以一筆勾銷?」

亞當嚷道:「我付錢。我對你說我付錢。要多少?我付。」

「你應該付,但不是付給我。」

「那你幹什麼來的?你給我走!」

「你曾經請我來。」

「現在我沒有請你。」

塞繆爾兩手叉著腰,身子前俯。「聽我對你說。有一個又苦又辣的晚上,也就是昨晚,來了一個好念頭,使黑夜也變甜了。這個念頭從黃昏的金星一直持續到拂曉的北斗七星——我們的主宰說了話。因此即使沒人請,我也來了。」

「你不受歡迎。」

塞繆爾說:「我聽說你由於某種特殊的天恩得了一對雙胞胎。」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塞繆爾聽到他無禮的回答,眼睛高興地亮了起來。他看到老李躲在屋裡,偷偷地望著他。「看在上帝的份上,別逼得我幹出狂暴的事來。我這個人喜歡保持和平的形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怎麼能明白呢?亞當·特拉斯克,一條下了兩個崽子的狼狗,一隻為了受精卵而自鳴得意的醜公雞!一團爛泥巴!」

亞當臉色一沉,眼睛彷彿開始看到了東西。塞繆爾感到肚子裡一團怒火在翻騰,他快活地嚷道:「噢,朋友,離我遠一些!我請你躲開!」他嘴角溼潤。「請你躲開!」他喊道。「看在你想得起來的任何神聖的東西的份上,躲得遠一些。我覺得我要行兇,按捺不住了。」

亞當說:「你給我滾開。趕快。你發瘋啦。給我滾。這是我的地方。我花錢買的。」

「你的眼睛和鼻子也是花錢買的,」塞繆爾揶揄說,「你能直立,你的大拇指往橫里長,也都是花錢買的。聽我說,待會兒我要宰了你,不聽就來不及了。你花錢買的!你無非是靠一筆遺產罷了。你現在想一想——你配不配有孩子?」

「配不配?他們不是在這兒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塞繆爾帶著哭音說:「上帝保佑我,莉莎!亞當,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樣!趁我還沒有掐你脖子之前聽我說。那對可愛的雙胞胎根本沒有受到照顧、注意、引導——我這話是忍住性子說的——沒有被發現。」

「滾開,」亞當粗聲粗氣地說,「老李,拿杆槍來!這個人瘋啦。老李!」

塞繆爾的手掐住了亞當的脖子,掐得他太陽穴怦怦跳動,眼球充血,塞繆爾齜牙咧嘴地瞪著他。「用你那沒有骨頭的手指掙脫呀。那兩個孩子不是你花錢買的,不是你偷來的,你什麼力氣都沒有出。你靠了某種奇妙的天意才得到他們。」他有力的手指突然從他鄰居的脖子上鬆開。

亞當站著直喘氣。他摸摸自己被鐵匠的手掐過的脖子。「你從我這裡想要什麼?」

「你沒有愛。」

「我有——多得足以送掉我的命。」

「誰都不嫌多的。亂石果園裡的愛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別挨近我。我要還手了。別以為我不能自衛。」

「你有兩件武器,但是沒有名字。」

「我要打你了,老傢伙。你是個老傢伙。」

塞繆爾說:「即使一個遲鈍的人揀起一塊石頭,過不久也會給它一個稱呼——比如說,彼得。而你呢——一年來,你整天冥思苦想,卻連號碼都沒有給孩子編兩個。」

亞當說:「我幹我自己的事情,與你無關。」

塞繆爾那隻經常幹活的有力的手一拳就把亞當打趴在地上。塞繆爾叫他起來,亞當剛爬起來,又捱了一拳,這下亞當不起來了。他呆呆地瞅著這個咄咄逼人的老頭。

塞繆爾眼睛裡的怒火消失了,他平靜地說:「你的兒子還沒有名字。」

亞當回答說:「他們的媽媽拋棄了他們,使他們成了無母孤兒。」

「而你使他們成了無父孤兒。你能體會一個孤獨的孩子夜間的寒冷嗎?他有什麼溫暖,對他說來,鳥語晨光有什麼歡樂?你能想象那種情景嗎,亞當,哪怕是一小點?」

「並不是我造成的,」亞當說。

「那你有沒有加以補救?你的孩子連名字都沒有。」他俯下身,用胳臂摟住亞當的肩膀,扶他站起來。「我們給他們取名字,」他說,「我們好好想一想,替他們找兩個好名字。」他用手撣掉亞當襯衫上的塵土。

亞當的眼神仍舊茫然,但顯得專注起來,彷彿他在傾聽隨風飄來的樂聲,他的眼睛不像以前那麼呆滯了。他說:「很難想象我受了侮辱,捱了痛打,還會感謝。不過我很感激,這是傷了感情的感謝,但還是感謝。」

塞繆爾眯起眼睛笑了。「不是很自然嗎?我幹得對嗎?」他問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某種意義上,我答應了我老婆,說我會這麼幹。她不信。你知道,我不是一個好鬥的人。我上一次揍人還是在倫敦德里縣為了一個紅鼻子的小姑娘和一本教科書同人吵架的時候。」

亞當瞪著塞繆爾;但他在心目中卻看到了他弟弟查爾斯陰沉兇狠的模樣,又看到卡西和槍筒上面的冷酷的眼睛。「眼睛裡面沒有任何恐懼,」亞當說,「更像是厭倦。」

「我想我的怒氣還不大。」

「塞繆爾,我只問一次,以後再也不問了。你聽到什麼沒有?有沒有關於她的訊息——任何訊息?」

「一點沒有。」

「那幾乎像是寬慰,」亞當說。

「你心裡恨不恨?」

「不。不恨——只有往下沉的感覺。也許我以後會把它歸為憎恨。你知道,從孤獨到恐懼這之間沒有間歇。我只感到混亂,混亂。」

塞繆爾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安下心來,你可以像獨自玩紙牌那樣,把思路理一理,全部攤在桌面上,可現在——你連紙牌都沒有找齊呢。」

披屋後面傳來雞的憤怒的急叫,然後是沉悶的碰擊聲。

「有什麼野獸在抓雞,」亞當說。

又開始了第二次尖叫。「抓雞的是老李,」塞繆爾說,「你知道,如果雞有它們的政府、教會和歷史,它們對於人們的歡樂就會有截然不同的、不以為然的觀點。人只要遇到任何歡樂的、有希望的事情,一些雞就要嚎叫著上砧板了。」

現在這兩個男人不作聲了,偶爾想出一些虛假的客套話——毫無意義地詢問健康和天氣,答覆誰也沒認真聽。假如老李不來,這種情況一直繼續下去,他們兩人又會互相看不順眼了。

老李搬出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把椅子面對面放好。他又進屋,取出一大瓶威士忌酒和兩個玻璃杯,在椅子前面各放一個。然後,他一手挾著一個孩子出來,把他們放在桌子旁邊的地上,給他們一人一根木棍,讓他們拿在手裡揮舞玩耍。

兩個孩子一本正經地坐著,東張西望,一會兒瞅著塞繆爾的鬍子,一會兒又找老李。他們身上的奇特之處在衣服,因為這兩個男孩穿的是中國人的直筒褲和有盤花紐扣、鑲滾邊的褂子。一個的衣褲是青綠色,另一個是褪色的玫瑰紅,紐扣和滾邊都是黑的。頭上都戴著黑緞子瓜皮小帽,頂上有一顆鮮紅的紐扣。

塞繆爾問道:「你從哪裡搞到這些衣服的,老李?」

「我沒有去搞,」老李有點惱火地說,「我早就有的。他們別的衣服都是我用粗布做的。孩子的命名日應當穿得好些。」

「你不說洋涇浜啦,老李。」

「我希望再也不用說了。當然,在金城還得說。」他像唱歌似的朝地上的兩個孩子發出幾個短促的聲音,兩個都抬頭朝他笑,揮動著小棍子。老李說:「我替你們斟杯酒。這酒可好呢。」

「是你昨天在金城買的吧,」塞繆爾說。

現在塞繆爾和亞當坐在一起,隔閡消失了,塞繆爾卻覺得不好意思。他用拳頭打癟的地方,不是輕易就能補足的。他想到勇敢和忍耐的美德,沒有機會施展的時候,也會自行衰退。他暗自竊笑。

他們兩人坐著看那對衣服鮮豔古怪的孿生兄弟。塞繆爾心想,有時候對手比朋友能給你更大的幫助。他抬起眼睛看亞當。

「這事不好辦,」他說,「像是一封拖了好久沒有回的信,時間越久越不好寫。你能幫我忙嗎?」

亞當抬起頭,過一會兒又看著地上的孩子。「我腦袋裡亂鬨鬨的,」他說,「像人沉在水底時聽到的聲音。我得把一年的事情理出一個頭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