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

遇有危險和棘手的事情時,倉促行事往往得不到圓滿的結果。由於匆忙而摔跤的例子實在太多了。如果人們想慎重其事地完成一項困難而又微妙的行動,首先應該考慮將要取得的後果,一旦認為後果合乎理想,就應該把它拋在腦後,專心致志地研究應該採取的手段。用這個辦法,就不至於被焦慮、匆促或畏懼引入歧途而採取錯誤的行動。懂得這一點的人很少。

給人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凱特生來就懂得這一點,或者是後天造就的。凱特從不匆匆行事。如果面前出現了障礙,她就等它消失後才走下一步。在行動的間歇階段,她能充分鬆弛。此外,她還掌握了可以稱作摔跤要領的基本功——讓你的對手使出牛勁來自取失敗,或者把他的力量引向他的弱點。

凱特並不倉促上陣。她很快考慮到了後果,隨即置之度外。她開始考慮該採取的辦法。她先搭起一個架子,然後尋找漏洞,如果發現些許毛病,就把它推翻,重新再搭。她只在深夜或者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才做這項工作,因此從她的舉止上一點兒看不出她有什麼變化或者心事。她的謀劃是由性格、材料、知識和時間組成的。性格和時間是現成的,她著手收集知識和材料,與此同時,她發動了一系列無形的彈簧和擺輪,讓它們逐漸運轉。

首先,廚師把遺囑的事情講了出來。準是廚師講的,反正他自己也這麼認為。凱特從埃瑟爾那裡聽到這件事,她便在廚房裡質問廚師。當時他正在揉麵,粗壯多毛的手臂上沾了許多面粉,兩手是雪白的溼面。

「你認為把自己充當見證人的事情說出來是不是合適?」她溫和地說。「你認為費葉小姐會怎麼想?」

他顯得不知所措。「可我沒有——」

「你沒有什麼?沒有講過,還是沒有認為講了有害處?」

「我並不覺得——」

「你並不覺得是你講的?只有三個人知道這件事。你認為是我講的,還是費葉講的?」她注意到他的眼睛裡露出了迷惑的神色,知道他現在完全不能肯定自己沒有講過。不久以後,他會確信自己講過。

三個姑娘一起跑來找凱特,問她有關遺囑的事。

凱特說:「我認為費葉一定不喜歡我談這件事。阿歷克斯應該保密才對。」她們猶豫不決,凱特便接著說:「你們幹嗎不去問費葉?」

「噢,我們才不幹那種事!」

「可你們竟然揹著她談論!來吧,咱們去找費葉,你們當面問她。」

「不,凱特,別去啦。」

「我反正要把這件事告訴她的。你們打算不了了之嗎?如果費葉知道你們不揹著她說長道短,她會高興的。」

「嗯——」

「換了我的話,我會高興的。我喜歡有什麼說什麼。」她不動聲色地步步緊逼,終於把她們推到費葉的房裡。

凱特說:「她們向我打聽一件事,不說你也知道了。阿歷克斯承認是他洩露的。」

費葉有點失措。「嗯,親愛的,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凱特說:「噢,你這麼看,我很高興。可是你知道,在你沒說之前,我可不能說。」

「你認為說出來不好嗎,凱特?」

「沒有什麼不好的。說了我當然高興,不過我覺得我在你之前說出來是對你不忠。」

「你真可愛,凱特。我不認為有什麼壞處。你們知道,姑娘們,我沒親沒眷,孤零零的一個人,我認凱特做女兒。她一向關心我,照顧我。凱特,把那個盒子拿來。」

三個姑娘依次接過遺囑,察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十分簡單,她們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告訴別的姑娘們。

她們注意著凱特,不知道她會不會變得專橫跋扈,但是發現如果有變化的話,那變化就是凱特待人更親切了。

一星期後,凱特病了,但照常監管大小事務。有一次有人發現她神色痛苦,僵直地站在門廳裡,人們才知道她不舒服。她要求姑娘們別告訴費葉,她們哪肯聽她,結果費葉硬讓她臥床休息,並且請來了懷爾德大夫。

懷爾德是個好人,並且是個相當高明的大夫。他看了她的舌苔,替她號了脈,問她幾個私人的問題,然後用手指輕拍著自己的下唇。

「這兒疼嗎?」他按按她的後腰問道。「不疼?這兒呢?有沒有壓痛?唔,好。我看你需要的是清腎利尿。」他留下一些黃、綠、紅色的藥丸,讓她依次服用,藥丸很見效。

凱特的病有一次小反覆。她對費葉說:「我到大夫診所去。」

「我把他請來就行了。」

「請他給我送點藥丸來?何必這麼費事。我自己上午去一次吧。」

懷爾德大夫是個誠實的好人。他提起自己這一行時總喜歡說他唯一有把握的是用硫磺治疥瘡。他行醫並不是漫不經心的。像許許多多鄉村醫師一樣,他既是當地的大夫,又是牧師和精神病醫生。薩利納斯居民的秘密、弱點和豪勇大部分都為他所知。他從沒有學會以無所謂的態度來看待死亡。病人的去世總使他產生失敗和無知無能的感覺。他膽子不大,只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才戰戰兢兢地採用外科手術。當時,藥房業已開始興起,為醫師們分擔一部分工作,但是有少數醫師自己仍舊有小藥房,為自己處方配藥,懷爾德大夫就是其中之一。多年來的操勞過度和睡眠不足使他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星期三上午八點半,凱特來到大街,走進蒙特雷縣銀行大樓,爬上樓梯,沿走廊找去,看到一扇門前的牌子上寫著:「懷爾德醫師——門診時間:十一時至二時」,她便站住。

九點半,懷爾德大夫把他的馬車交到馬房,疲憊地從車上拿下他的黑皮包。他在阿利薩爾待了一宿,守著一位垂死的德籍老太太。她死得拖泥帶水。臨終前還要對她的遺囑作修改補充。即使到了現在,懷爾德大夫還不能完全肯定她那頑強、乾癟、牽絲攀藤的生命是否已經消失。她有九十七歲,對她說來,一張死亡證明是毫無意義的。嘿,牧師替她做安魂祈禱時,還被她訓了一通。懷爾德大夫在琢磨死亡的奧秘。他時常琢磨。昨天,三十七歲的艾倫·戴死了。他身高六英尺一英寸,結實得像頭牛,一片四百英畝地的農場和一個人口眾多的家都少不了他,但是他得了肺炎,發了三天燒,就窩窩囊囊地送了命。懷爾德大夫琢磨不透什麼道理。他眼皮發澀。他想趕在門診病人來找他看胃痛之前,先洗一個海綿擦身澡,喝點酒。

他爬上樓,用那把舊鑰匙去開診所的門鎖。鑰匙轉不動。他把皮包擱在地上,使勁開鎖。鑰匙怎麼都不動。他抓住門把往外拉,把鑰匙擰得格格直響。房門從裡面給開啟了。凱特站在他面前。

「噢,你好。鎖卡住了。你是怎麼進來的?」

「門沒有鎖上。我來得早了一些,就進屋等著。」

「沒有鎖?」他把鑰匙朝反方向一轉,果然發現鎖舌順溜地伸了出來。

「我大概上了年紀,」他說,「好忘事。」他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不明白我幹嗎要鎖。用一根鐵絲一捅,鎖就開了。再說,有誰要進去呢?」他好像這時候才看到凱特。「我十一點鐘才看門診。」

凱特說:「我要一些上次的那種藥丸,我沒法晚來。」

「藥丸?哦,對了。你是費葉那兒的姑娘。」

「是的。」

「你覺得好一點嗎?」

「好一點,藥丸挺管用。」

「是啊,不會壞事的,」他說。「我是不是連藥劑室的房門也忘了鎖上?」

「什麼藥劑室?」

「那兒——那扇門。」

「我想你也沒鎖上。」

「年紀大啦。費葉怎麼樣?」

「嗯,我替她擔心。前些時,她真病了。肚子痛,頭腦也不清楚。」

「她以前鬧過胃病,」懷爾德大夫說。「不能那樣過日子,整天吃東西,保養得太好。反正我不能這麼過。我們管它叫胃病。是吃得太多,經常熬夜引起的。對——你要藥丸。你記得是什麼顏色的嗎?」

「有三種,黃、紅、綠。」

「哦,對了。我記起來了。」

他把藥丸倒進一個圓的硬紙盒裡,她站在藥劑室門口。

「這麼多藥!」

懷爾德大夫說:「是啊——我年紀越大,用藥的種類越少。那些藥中間有一部分是我開始行醫時備的。從來沒有用過。那是新手的儲備。當初我打算搞煉丹試驗呢。」

「什麼?」

「沒什麼。這是你的藥。告訴費葉,叫她多睡睡覺,吃些蔬菜。我一宿沒睡。你自個兒出去吧,好嗎?」他說罷,搖搖晃晃地回到診室去。

凱特目送他走開,然後迅速地朝一排排藥瓶和藥盒掃了一眼。她關好藥劑室的門,在外屋環視一週。書架上有一本書突出在外面。她把它推進去,同旁邊的書一般齊。

她從皮沙發上拿起她的大手提包,離開了診室。

凱特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從手提包裡取出五個小藥瓶和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她把這些東西全放進一隻長統襪,再往一隻橡膠套鞋裡一塞,同另一隻套鞋一起擱在壁櫃最裡面的角落。

在往後的幾個月裡,費葉妓院裡逐漸起了變化。姑娘們邋里邋遢,肝火很大。如果吩咐她們保持個人整潔,房間打掃乾淨,她們就怨氣沖天,整個房子就充滿了乖戾的氣氛。但是情況並沒有朝這個方向發展下去。

一天吃晚飯時,凱特說她湊巧看了埃瑟爾的房間,覺得十分整潔美觀,禁不住要買件禮物送給她。埃瑟爾在飯桌上開啟那包東西,發現是一大瓶霍伊特德國香水,足夠讓她身上香很長時期。埃瑟爾很高興,只希望凱特沒有看到她塞在床底下的髒衣服。晚飯後她趕緊把衣服掏了出來,還擦洗了地板,清除了屋角的蜘蛛網。

一天下午,格雷斯顯得特別漂亮,凱特禁不住把她身上那枚仿金剛鑽蝴蝶別針取下來送給格雷斯。格雷斯趕緊上樓,換了一件襯衫,以便戴上別針,相得益彰。

在廚房裡的阿歷克斯發現自己在做軟餅時手藝特別高超。可他如果把姑娘們平時對他的評論信以為真的話,準會認為自己是個殺人兇手,他還發現烹調這一行不是光學就會的。你得靠感情。

「棉花眼」得知誰都不討厭他。他慷慨激昂的鋼琴演奏不知不覺起了變化。

他對凱特說:「當你回憶往昔時,想起的事情真有意思。」

「像什麼呢?」她問道。

「嗯,像這個,」他為她演奏了一段兒。

「真美,」她說道。「這是什麼呀?」

「嗯,我不知道。我想是蕭邦的作品吧。我能看樂譜就好啦!」

他把他失明的經過告訴她,這件事很悲慘,他對誰都沒有講過。星期六晚上,他把鋼琴絃上的弱音鏈取下,把他上午努力回憶和練習的曲子彈奏幾段,「棉花眼」認為那支曲子叫《月光曲》,是貝多芬的作品。

埃瑟爾說樂曲確實有月光的情趣,問他記不記得歌詞。

「這支曲子沒有詞,」「棉花眼」說。

從岡薩雷斯來度週末的奧斯卡·特里普說:「應該有歌詞。這支曲子很美。」

有一天晚上,每人都拿到了一份禮物,因為費葉的妓院是全縣最好、最乾淨、最正派的——這一點應該歸功於誰呢?當然,應該歸功於姑娘們——還有誰呢?她們以前嘗過這麼香的燉菜嗎?

阿歷克斯退回廚房裡,偷偷地用手背擦眼睛。他敢打賭他做的葡萄乾布丁能讓她們驚喜萬狀。

喬治亞早上十點就起床,跟「棉花眼」學彈鋼琴,她的指甲也修得很乾淨。

有一個星期日上午,格雷斯望彌撒回來對特里克西說:「我準備結婚,不幹這一行了。你沒想到吧?」

「那敢情好,」特里克西說。「珍妮的姑娘們那天來這兒吃費葉的生日蛋糕,她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們回去以後不談別的,光說費葉這兒有多好。珍妮氣壞了。」

「今天早晨你看到黑板上的記分嗎?」

「當然看到了——一星期裡有八十七個客人。不是節日的時候,珍妮或者黑裡俏哪一家的買賣都比不上我們!」

「不是節日就更別提啦。你忘了現在是四旬齋嗎?珍妮那裡一個客人都沒有。」

費葉自從那次身體不適,做了噩夢之後,變得寡言、消沉了。凱特知道自己受到注意,但那是她無能為力的事。反正她知道那捲遺囑還在盒子裡,姑娘們都見過或者聽過,她就放心了。

一天下午,凱特敲敲費葉的房門進來,費葉獨自在玩紙牌,抬起眼睛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