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景色宜人。夕陽把弗裡蒙特山峰染成了粉紅色,費葉從她房間視窗就能望到。卡斯特羅維爾街那頭飄來了馬鈴悅耳的叮噹聲,那是八匹馬拉的運糧車從山脊下來。廚師在廚房間同鍋瓢碗勺奮鬥。牆外有磳擦的聲音,接著有人輕輕地叩門。
「進來,‘棉花眼’,」費葉招呼道。
門推開了,那個彎腰曲背、雙目蒙著白翳的瘦小的鋼琴手站在門口,等待費葉再說話,以便判斷她在什麼地方。
「你要什麼?」費葉問道。
他轉身向著她。「我覺得不舒服,費葉小姐。我要上床睡覺,今晚不彈鋼琴了。」
「上星期你也請了兩晚病假,‘棉花眼’。你不喜歡你這份工作嗎?」
「我覺得不舒服。」
「好吧。不過我希望你多注意自己的身體。」
凱特輕輕地說:「你別抽大煙,停兩星期試試,‘棉花眼’。」
「哦,凱特小姐。我不知你也在這裡。最近我沒抽。」
「你一直在抽,」凱特說。
「是的,凱特小姐,我一定得戒了。我覺得不舒服。」他關上門,她們聽到他手扶著牆摸索著出去。
費葉說:「他告訴我說已經戒了。」
「他沒有戒。」
「可憐蟲,」費葉說,「他生活沒有什麼樂趣。」
凱特站到她面前。「你真好,」她說,「你對誰都相信。總有一天,趁你不留神或者我不替你留神的時候,有人會把屋頂也偷走的。」
「誰會來偷我呢?」費葉問道。
凱特把手按在費葉肥胖的肩膀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麼好。」
費葉的眼睛閃著淚光。她揀起身邊椅子上的手帕,擦擦眼睛,輕輕地按按鼻子。「你像我的親生女兒,凱特,」她說。
「我也開始覺得我像了。我對自己的母親毫無印象。她死的時候,我還很小。」
費葉深深吸了一口氣,談到正題。
「凱特,我不願意你這樣幹下去。」
「為什麼?」
費葉搖搖頭,想找出合適的字眼兒。「我並不感到慚愧。我開的妓院是上流的。如果我不開,別人可能會開一家下流妓院。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人的事。我並不感到慚愧。」
「你本來就沒有什麼可以慚愧的。」
「可是我不喜歡你這麼幹活。我就是不喜歡。你等於是我的女兒。我不喜歡我女兒幹活。」
「別傻啦,親愛的,」凱特說,「我非幹不可——不在這兒幹,就得另外找地方。我對你說過。我需要錢。」
「不,你不需要。」
「我當然需要。不幹,我上哪兒去掙錢?」
「你可以做我的女兒。你可以當家。你可以替我管事,不用上樓去了。你知道,有時候我身體不好。」
「我知道你身體不好,親愛的。但是我非掙錢不可。」
「現在的錢已經夠我們兩個用啦,凱特。你能掙的錢,可以由我給你,甚至比你掙的多,你也不是白拿的。」
凱特傷心地搖搖頭。「我愛你,」她說,「我也希望能按你說的做。但是你得攢些起來,而我——嗯,萬一你有了三長兩短,我怎麼辦?不,我得繼續幹。你知道嗎,親愛的,今晚我有五個老主顧?」
費葉猛地一震。「我不喜歡你這麼幹。」
「我非這麼幹不可,媽媽。」
這句話刺傷了費葉的心。她哭了,凱特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撫摩著她的臉,替她擦去淚水。費葉抽噎了一會兒,逐漸平靜下來。
山谷裡暮色已經很濃。在黑色頭髮的襯托下,凱特的臉蛋白得彷彿含光。「好了,別難過了。我去廚房照看一下,然後該換衣服了。」
「凱特,你能對你的老主顧說你病了嗎?」
「那怎麼行,媽媽。」
「凱特,今天是星期三。一點鐘以後恐怕就沒有客人了。」
「世界伐木兄弟會的人有一個聚會。」(世界伐木兄弟會(woodmenoftheworld):美國具有互助互濟性質的獨立幫會組織,1890年在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建立;在它之前,衣阿華州萊昂斯於1883年成立了一個「美國伐木兄弟會」(woodmenofamerica)。)
「噢,對。不過星期三——伐木兄弟會的人兩點之後也不會來了。」
「你想說什麼呀?」
「凱特,你收市以後,輕輕地到我房間來。我給你一個小小的驚奇。」
「什麼樣的驚奇?」
「噢,一個秘密!你經過廚房時,叫廚師到我這裡來一次好嗎?」
「聽來像是蛋糕之類的驚奇。」
「別再問下去了,親愛的。反正你會驚奇的。」
凱特吻了她一下。「你真好,媽媽。」
凱特出去,關好門後,在門廳裡站了片刻。她用手指摸摸自己的尖下巴。她的眼神很平靜。接著,她雙臂舉過頭,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她的手慢慢地從自己的乳房一直撫摩到臀部。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她朝廚房走去。
二
幾個老主顧溜溜達達地來了又走了,兩個旅行推銷員從市中心跑來尋花問柳,但是世界伐木兄弟會的人沒有一個露面。姑娘們坐在客廳裡打呵欠,一直等到兩點鐘。
一件悲慘的意外事情使伐木兄弟會的人不能前來。聚會快結束,正要吃晚飯的時候,克拉倫斯·蒙蒂思心臟病發作。他們把他平放在地毯上,用溼布敷他的前額,等醫生到來。誰都沒有心思吃晚飯。懷爾德醫師來了,替克拉倫斯檢查了一下,兄弟會的人用兩件大衣的袖管往旗杆上一套,做了一副臨時擔架。克拉倫斯被抬回家,半路上就嚥了氣,他們又得去找懷爾德醫師。等他們商量好葬禮的安排,替《薩利納斯日報》擬了一條補告之後,誰都沒有逛妓院的心情了。
第二天,姑娘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都想起了埃瑟爾差十分兩點時說的那句話。
「天哪!’埃瑟爾當時說,「我從來沒有碰到這麼靜的時候。沒有音樂,凱特的舌頭也給貓叼走了。像是守屍似的。」
事後,埃瑟爾為自己說出這句話感到奇怪,彷彿有什麼預感。
當時格雷斯說:「不知道是什麼貓叼走了凱特的舌頭。你不舒服嗎?凱特——喂,你是不是不舒服?」
凱特一驚。「哦!我大概在想什麼事。」
「我可不願意想,」格雷斯說,「我困極了。咱們打烊吧。咱們去問問費葉能不能歇了。今晚誰都不會來了。我去問費葉。」
凱特打斷了她。「別打擾費葉。她不舒服。我們兩點鐘打烊。」
「那座鐘不對頭,」埃瑟爾說。「費葉怎麼啦?」
凱特說:「也許我剛才正想這件事。費葉身體不好。我真替她擔心。她能不說就不說出來。」
「我覺得她身體挺好的,」格雷斯說。
埃瑟爾又說準了。「嗯,我覺得她不對頭。她臉上老是有點潮紅。我注意到了。」
凱特悄聲說:「你們千萬別讓她知道我告訴你們這件事。她不想讓你們擔心。她多好啊!」
「我接客以來,數他媽的這家最棒,」格雷斯說。
艾麗斯說:「你說這種難聽的話可不能讓她聽到。」
「胡扯!」格雷斯說。「再難聽的話她都知道。」
「她不愛聽——至少不愛聽我們說出來。」
凱特耐心地說:「我告訴你們是怎麼一回事。今天下午我跟她一起喝茶,她突然暈倒了。我希望她去看看大夫。」
「我注意到她臉上有潮紅。」埃瑟爾重說了一遍。「那座鐘不對頭,可我忘了是快呢還是慢了。」
凱特說:「你們去睡吧。我來鎖門。」
等她們都走了之後,凱特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一件新的印花布衣服。衣服花花綠綠的,她穿了像是一個小姑娘。她梳梳頭髮,編成一條大辮子,拖在背後,辮梢繫了一個白色的小蝴蝶結。她往臉上輕輕地撲了一點香水。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從衣櫃最上面的抽屜裡取出一隻用鏈子系在百合花形別針上的小金錶。她用一塊細麻布手帕把表包好,走出了房間。
門廳裡很黑,但是費葉房間的門縫底下漏出一道光線。凱特輕輕叩門。
費葉喊道:「誰呀?」
「是我,凱特。」
「先別進來。你等在外面。我叫你的時候你再進來。」凱特聽到房間裡有窸窸的聲音。接著,費葉喊道:「好啦,進來吧。」
房間經過一番裝飾。角落裡用竹竿掛著點蠟燭的日本紙燈籠,屋頂中央紅色皺紙條擰成麻花似地拉到四角,使房間有些帳篷的情趣。桌上有一個白色的大蛋糕和一盒巧克力糖,周圍點著蠟燭,旁邊是一籃敲碎的冰塊,鎮著一大瓶香檳酒,只露出瓶頸。費葉穿著她那件最好的網眼織品的衣服,眼睛激動得閃閃發亮。
「天哪,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凱特嚷道。她關上房門。「簡直像是招待會了!」
「是招待會。為我親愛的女兒舉行的招待會。」
「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費葉說:「也可以算是你的生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給你帶來一件禮物。」她把那個手帕包放在費葉的膝上。「慢慢地開啟,」她說。
費葉舉起那個表。「哎呀呀!你這個瘋孩子!不,我不能收。」她開啟面蓋,然後又用指甲挑開背蓋。上面刻著這麼一行字:「給卡:真摯的亞。」
「這原是我媽媽的表,」凱特輕輕說,「我要把它給我的新媽媽。」
「親愛的孩子!親愛的孩子!」
「我媽媽地下有知也會高興的。」
「但這是我為你辦的招待會。我替我親愛的女兒預備了一件禮物——我照我自己的方式辦。凱特,你現在把酒開啟,斟上兩杯,我來切蛋糕。咱們要像一回事。」
一切就緒之後,費葉在裡面的一張椅子上坐定。她舉起酒杯。「為了我的新女兒——祝你長壽幸福。」她們乾了這杯之後,凱特舉杯祝酒:「為了我的媽媽。」
費葉說:「你簡直使我激動得要哭啦——別讓我哭。到衣櫃那兒去,親愛的。把那個桃花心木小盒子拿來。對,就是那個。放在桌上,開啟吧。」
那個光澤的木盒裡有一卷用紅緞帶紮好的白紙。「這究竟是什麼呀?」凱特問道。
「是我給你的禮物。開啟看看。」
凱特非常小心地解開紅緞帶,把紙攤平。字跡漂亮流利,用詞經過仔細斟酌,還有廚師簽署作證。
「本人身後全部財產均歸凱特·阿爾貝所有,因本人視其如同親女。」
這份遺囑簡潔明瞭,法律上也無懈可擊。凱特連看了三遍,再看看上面的日期,辨認了廚師的簽名。費葉望著她,期待地張著嘴。當凱特默讀,嘴唇微動時,費葉的嘴唇也動。
凱特把紙卷好,紮好緞帶,放進木盒,關上蓋子。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費葉最後忍不住問道:「你高興嗎?」
凱特的目光似乎要穿過費葉的眼睛,一直透進她的腦子。凱特平靜地說:「我在控制自己,媽媽。我從沒有遇到過這麼好的人。如果我脫口而出,說了些什麼話,或者太挨近你,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痛哭起來的。」
這情景比費葉預料的更富於戲劇性,她平靜然而慎重地說:「一件滑稽的禮物,是嗎?」
「滑稽?不,一點不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