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說遺囑是件奇特的禮物。但是它的意義不止這一些。你現在已經是我真正的女兒了,我不妨告訴你。我——不,應該說我們——有的現金和證券超出了六萬元。我的書桌裡有賬目和保險箱存放地點的記錄。我在薩克拉門託的那家妓院賣了好價錢。你幹嗎一聲不響,孩子?為什麼不高興?」
「遺囑總叫人想起死亡,總帶一點陰謀的色彩。」
「但是每個人遲早要立遺囑的。」
「我知道,媽媽。」凱特苦笑著說。「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想到你的近親遠戚氣沖沖地跑來,不承認這樣一份遺囑。你不能這麼做。」
「我可憐的小姑娘,你為這件事煩心嗎?我沒有親戚。據我所知,我沒有親戚。即使有幾個親戚——他們又怎麼知道我的情況呢?你以為只有你才有秘密嗎?你以為我沒有改過名字嗎?」
凱特直勾勾地看著費葉。
「凱特,」她嚷道,「凱特,咱們在慶祝。別不高興!別這樣傻待著!」
凱特站起身,輕輕地挪開桌子,坐在地板上。她的臉貼在費葉的膝上,纖細的手指撫摩著費葉裙子上覆雜的樹葉花紋裡的一根金線。費葉撫摩著凱特的面頰和頭髮,碰碰她那對長相奇特的耳朵。費葉的手指怯生生地觸及疤痕的邊緣。
「我覺得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活過,」凱特說。
「親愛的,你也使我快活。比任何時候都快活。現在我不感覺孤獨了。現在我心裡踏實了。」
凱特嬌氣地用指甲挑裙子上的金線。
她們樂融融地坐了好久,費葉終於動了一下。「凱特,」她說,「咱們忘了。這是慶祝。咱們把酒給忘啦。斟酒吧,孩子。咱們熱鬧一下。」
凱特不安地說:「有必要嗎,媽媽?」
「為什麼沒有必要?我想小醉一下。可以排掉身體裡的毒素。你愛喝香檳酒嗎,凱特?」
「嗯,我一向不怎麼喝酒。喝了不舒服。」
「沒事。斟吧,親愛的。」
凱特從地板上站起來,把酒杯斟滿。
費葉說:「我看著你喝。你總不會讓一個老太婆傻乎乎地一個人喝悶酒吧。」
「你不老,媽媽。」
「別說話——喝酒。你乾了杯之後我再喝。」她舉著杯子,等凱特喝完,自己才一飲而盡。「好,好,」她說,「再斟滿。來吧,親愛的——幹了。兩三杯一下肚,心裡就不窩囊了。」
凱特的體質對酒發出尖利的抗議。她想起以前的情況,感到害怕。
費葉說:「讓我看你杯底朝天,孩子。不是很好嗎?再滿上。」
凱特的轉變幾乎是緊接著第二杯之後發生的。她的畏懼化為烏有,她什麼都不怕了。這正是她害怕的,現在為時已晚。她苦心經營的壁壘、防禦和偽裝全給酒沖垮了,她也不在乎了。她學會如何掩飾和控制的東西已經消失。她的聲音變得冷淡,嘴唇抿緊。她那兩隻離得很開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眼神變得戒備而譏諷。
「現在該你喝了——媽媽——我看著,」她說,「這才是——好寶貝。我敢打賭,你沒有連喝兩杯的本事。」
「別跟我打賭,凱特。你要輸的。我能一口氣連喝六杯。」
「我倒要瞧瞧。」
「我喝了,你喝不喝?」
「那當然。」
比賽開始了,桌面上灑了一攤酒,大瓶子裡的酒越來越少。
費葉格格笑著說:「我年輕的時候——我講出來的事情恐怕你不會相信。」
凱特說:「我講出來的事情誰都不會相信。」
「你?別胡說啦。你還是嫩頭青呢。」
凱特哈哈大笑。「你從沒見過這樣的嫩頭青。居然成了嫩頭青——對——嫩頭青!」她聲音尖細地笑著說。
這聲音穿透了費葉朦朧的醉意。她瞪著眼睛看凱特。「你的模樣真奇怪,」她說,「我想大概是燈火的緣故吧。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我是變了。」
「叫我‘媽媽’,親愛的。」
「媽媽——親愛的。」
「凱特,咱們要過好日子啦。」
「那當然。好得你難以想象。難以想象。」
「我一直想到歐洲去。咱們可以乘船,買好衣服——巴黎做的衣服。」
「以後也許可以——現在不行。」
「為什麼不行,凱特?我有許多錢。」
「咱們還會有更多的。」
費葉帶著懇求的口氣說:「咱們幹嗎不現在去?這個地方可以賣掉。憑咱們闖出來的牌子,這地方也許能賣到一萬元。」
「不。」
「你說‘不’是什麼意思?這地方是我的。我要賣就賣。」
「我是你女兒,你忘了嗎?」
「我不喜歡你這種口氣,凱特。你怎麼啦?還有酒嗎?」
「有,還有一點。你瓶子。來吧,湊著瓶口喝。對啦——媽媽——順著脖子往下灌。讓酒流到你的緊身胸衣裡,媽媽,流到你一肚子肥肉上面。」
費葉帶著哭音說:「凱特,別這樣!咱們剛才不是很快活嗎?你幹嗎要掃興?」
凱特從她手裡奪過酒瓶。「把瓶子給我。」她側過瓶子,喝光酒,然後把瓶子扔在地上。她的臉輪廓分明,眼睛閃閃發亮。她小嘴咧開,露出了小而尖的牙齒,犬齒比別的牙齒更長更尖。她輕聲笑著。「媽媽——親愛的媽媽——我來教你怎麼開妓院。我們要籠絡住上我們這裡來的那些下流傢伙,讓他們花一塊錢就能發洩一下。我們要讓他們快活,親愛的媽媽。」
費葉尖聲說:「凱特,你喝醉了。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不懂嗎,親愛的媽媽?要我給你解釋嗎?」
「我要你溫柔一點。我要你跟以前一樣。」
「已經晚啦。我本來不願意喝酒。但是你,你這條叫人噁心的肥蟲,硬要我喝。我是你親愛的、溫柔的女兒——你忘了嗎?好吧,我記得你初次聽說我有一批老主顧時,你感到多麼吃驚。你以為我會放棄他們嗎?你以為他們小裡小氣只給我用角幣湊起來的一塊錢嗎?不,他們給我十塊錢,並且價錢一直在漲。他們不能找別的女人了。別人都不能讓他們玩得過癮了。」
費葉像小孩似的哭了。「凱特,」她說,「別那麼說。你不是那樣的人。你不是那樣的人。」
「親愛的媽媽,可愛的胖媽媽,我的老主顧中間隨便挑一個,讓他脫掉褲子,看看他們大腿根上踹的印子——可好看呢,還有那些流血的小傷口。噢,親愛的媽媽,我有一盒剃刀——可愛極了。」
費葉掙扎著想從椅子裡站起來。凱特把她按了下去。「你明白嗎,親愛的媽媽,這家妓院就應該這麼經營。要收二十塊錢,我們要讓那些雜種洗個澡。我們要用雪白的絲手帕擦血——親愛的媽媽——從破了的皮肉流出的血。」
費葉坐在椅子裡嘶啞地嚷了起來。凱特馬上撲過去,用手使勁捂住她的嘴。「別嚷嚷。這才是好寶貝。鼻涕髒了你女兒的手倒沒有關係——但是別出聲。」她試探地鬆開手,在費葉的裙子上擦擦乾淨。
費葉壓低聲音說:「我不讓你待在我這裡。我要你走。我開的是正派的妓院,不搞歪門邪道。我要你走。」
「我不能走,媽媽。我不能扔下你,可憐的寶貝。」她提高了聲音,「我現在討厭你。討厭你。」她從桌上拿起一個酒杯,走到櫃子前,倒了半杯鴉片樟腦酊。「來,媽媽,把這喝了。對你有好處。」
「我不想喝。」
「聽話,把它喝了。」她連哄帶騙地灌費葉喝藥。「再喝一口——就這一口。」
費葉粗聲粗氣地咕噥了一會兒,隨即全身癱了似的在椅子上睡著了,鼾聲很響。
三
凱特心裡開始害怕,害怕又變成了驚慌。她想起上次喝酒的後果,感到一陣噁心。她使勁捏住自己的手,但是壓制不住驚慌。她湊著燈火點燃了一支蠟燭,搖搖晃晃地穿過門廳向廚房走去。她往玻璃杯倒了一些芥末粉,加水調成糊狀,喝了下去。火辣辣的芥末糊順食道流下肚時,她扶住水槽邊緣。她一陣陣地翻胃嘔吐。吐盡後,她心臟怦怦跳動,全身發軟,但是酒意已經過去,頭腦清醒了。
她像一頭用鼻子嗅聞的野獸那樣,把當晚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回憶一遍。她用涼水洗洗臉,衝淨水槽,把芥末放回原處。然後,她回到費葉的房間。
快破曉了,弗裡蒙特山峰後面已經微明,山峰在天空中顯出黑色的輪廓。費葉還躺在椅子裡打鼾。凱特朝她打量了一會兒,隨後把她的床鋪好。凱特用足力氣,把這個死沉的睡熟的女人連拖帶抱地弄到床上。凱特替費葉脫掉衣服,給她洗洗臉,把衣服收拾好。
天越來越亮。凱特坐在床邊,望著那張鬆弛的臉,看著那個張開的嘴,雙唇隨著呼吸吹出收進。
費葉不安地挪動了一下,乾燥的嘴唇裡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嘆了一口氣,又打起鼾來。
凱特的眼光變得警覺了。她開啟櫃子第一個抽屜,檢視了裡面的各個藥瓶——鴉片樟腦酊、止痛水、莉迪亞·平卡姆藥酒、鐵劑補血酒、霍爾治傷膏藥、瀉鹽、蓖麻油、阿摩尼亞。她把那瓶阿摩尼亞拿到床前,浸透一塊手帕,自己躲遠些,伸長手把手帕舉在費葉的口鼻上。
刺鼻而又使人窒息的氣味被吸進去了,費葉噴著鼻子,從昏睡狀態中驚醒過來。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驚恐的神色。
凱特說:「沒事,媽媽。沒事。你做了一個噩夢。你夢到了可怕的事情。」
「是啊,一場夢,」睡意又壓倒了她,她躺下又開始發出鼾聲,但是阿摩尼亞的刺激使她接近清醒,她睡得更不踏實。凱特把藥瓶放回抽屜裡。她收拾好桌子上的東西,擦去狼藉的酒跡,把杯子送到廚房去。
從窗簾邊緣透進來的晨光,使屋子裡矇矇亮了。睡在廚房外面披屋裡的廚師有了動靜,他在摸索著穿衣服和穿那雙笨重的鞋子。
凱特悄悄地忙活著。她喝了兩杯水,又把杯子灌滿,拿到費葉的房間裡,關上了門。她扳開費葉的右眼皮,那隻眼珠不懷好意地看著她,但是沒往上翻。凱特有條不紊地幹起來。她先撿起手帕聞聞。阿摩尼亞蒸發了一部分,但氣味仍舊很刺鼻。她把手帕輕輕地蓋在費葉的臉上。當費葉輾轉反側、快醒的時候,凱特揭掉手帕,讓她再睡。這樣重複了三遍。她把手帕藏好,從大理石面的櫃子上取了一根象牙鉤針。她擰下套子,用鉤針的鈍端慢慢地逐漸用力戳費葉肥胖的胸部,那睡著的女人發出呻吟,扭動身體。凱特專找敏感的部位刺戳——腋下、腹股溝,耳朵、陰蒂。每當費葉快醒來的時候,凱特立即鬆手。
現在費葉已經接近甦醒了。她呻吟著,抽吸著鼻子,翻來覆去。凱特撫摩著她的前額和手臂內側,輕輕地對她說話:
「哎——哎。你在做噩夢。醒醒吧,媽媽。」
費葉的呼吸更均勻了。她長嘆一口氣,側過身子,愜意地咕噥幾聲,又睡了。
凱特從床邊站起來,腦袋一陣眩暈。她定定神,走到門口傾聽一下,溜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迅速地脫掉衣服,換上睡衣、睡袍和拖鞋。她梳梳頭髮,往上一束,戴好睡帽,往臉上撲一點佛羅里達香水。然後躡手躡腳地再去費葉的房間。
費葉仍舊安穩地側睡著。凱特開啟通向門廳的房門。她把那杯涼水拿到床前,往費葉的耳朵裡倒水。
費葉尖叫一聲,又叫一聲。埃瑟爾驚恐地從房間裡探出頭,只見凱特披著睡袍、穿著拖鞋站在費葉房門口。廚師在凱特背後,伸出手攔她。
「別進去,凱特小姐。你不知道里面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行,費葉不對頭。」凱特衝進屋,跑到床前。
費葉眼神驚惶萬分,又哭泣又呻喚。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親愛的?」
廚師站在房間中央,三個睡眼惺忪的姑娘站在門口。
「你說呀,是怎麼回事?」凱特嚷道。
「哎呀,親愛的——夢,夢!我受不了啦!」
凱特轉向門口。「她做了一個噩夢——就會好的。你們再去睡吧。我陪她一會兒。阿歷克斯,沏一壺茶來。」
凱特是不知疲倦的,別的姑娘早就有所評論。她用浸溼涼水的毛巾敷費葉疼痛的額頭,扶住她肩膀,喂她喝茶。她把費葉當小孩似的哄著,但是費葉眼裡的恐懼神色一直沒有消失。十點鐘,阿歷克斯拿了一聽啤酒進來,一句話也沒說,擱在櫃子上就走了。凱特斟了一杯湊到費葉嘴邊。
「可以醒酒,親愛的,喝了吧。」
「我再也不喝酒了。」
「別說傻話啦!把它當藥喝了。這才是好姑娘。現在你躺著再睡覺。」
「我怕睡覺。」
「難道你做的夢這麼可怕嗎?」
「嚇死人了,嚇死人了!」
「你給我說說,媽媽。說出來也許好一些。」
費葉往後退縮。「我對誰都不說。我怎麼會做那種夢!不像是我做的夢。」
「可憐的小媽媽!我愛你,」凱特說。「你睡吧。我守在旁邊,不讓你做噩夢。」
費葉慢慢睡著了。凱特坐在床邊打量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