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

一片新的疆土似乎有它的發展模式。最早來到的是拓荒者,他們強壯、勇敢、相當天真。他們在蠻荒中能自謀生存,但是在人的社會里卻幼稚無助,或許正由於這個原因,他們最先被淘汰。新的疆土稜角被磨平之後,商人和律師就來促進發展了——他們來解決所有權的問題,往往把令人垂涎的東西轉移到他們自己名下。最後來的是文化,也就是消遣、鬆弛、擺脫生活的苦惱。文化可以有不同水平,實際情況也是如此。

教會和妓院是同時到達西部邊遠地區的。如果它們想到自己是同一事物的不同的方面,它們也會嚇一大跳。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它們都被用於完成同一個目標:教會的歌詠、禮拜和唱詩能使人暫時忘卻他的淒涼,妓院也一樣。不同派別的教會趾高氣揚、大肆宣揚、信心十足地來到。它們無視負債和償付的規律,建起了一百年都收不回投資的教堂。各個教派固然都向邪惡開戰,但是它們相互之間也鬥得很歡。它們在每一項教義的闡述上都要爭論。每一派都沾沾自喜地認為其餘各派都得下地獄。儘管每一派都自以為是,它們帶來的都是同樣的貨色:我們的倫理觀、我們的藝術、詩歌和我們相互之間的關係據之以為基礎的《聖經》。聰明人知道各派之間的區別,但是一般人都能看到它們的共同點。它們還帶來了音樂——也許不是第一流的,但有音樂的形式和意識。此外,它們帶來了良知,或者不如說喚醒了沉睡的良知。它們並不純潔,但具有純潔的潛在能量,正如一件弄髒的白襯衫。每個人都能把他心裡的良知變成美好的東西。當然,比林牧師被揭發出來以後,人們才知道他犯有盜竊、通姦、放蕩、獸姦等劣行,但他也曾把某些好的東西傳給了不少善於接受的人,這一事實是抹煞不了的。比林進了監獄,但是誰也沒有查禁他所傳播的好東西。他的動機不純也不妨礙大局。他產生過好影響,有些還留存了下來。我只是把比林作為一個嚴重違法亂紀的例子。正直的牧師精力充沛、勁頭十足。他們同魔鬼鬥爭時,不受任何約束,腳踢、手指摳對方眼睛,什麼手法都允許。他們聲嘶力竭地宣揚真和美,那副模樣也許會使人聯想起馬戲團裡的海豹湊在一排喇叭上吹奏美國國歌的情景。真和美多少留了一點痕跡,國歌的調子也依稀可辨。不過,各派教會的成績當然不止這一些。它們替薩利納斯河谷的社會生活搭起了架子。教會晚餐會是鄉村俱樂部的前身,每星期四在教堂地下室舉行的詩歌朗誦會為小劇院開了先河。

當教會像啤酒廠拉運酒車的馬匹那樣騰躍著、噴著鼻子來到,替人們的靈魂帶來甜美的虔誠氣息時,那個給人們的肉體帶來解放和歡樂的福音傳道女低著頭、蒙著臉,也悄悄地來到了。

在一些不符合西部真實情況的電影裡,讀者也許見過富麗堂皇的尋歡作樂的罪惡場所,這在某些地方可能有——但是不在薩利納斯河谷。這裡的妓院很安靜,井井有條,謹慎小心。假如各位聽過同簧風琴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的高聲喧譁,再站到一家妓院的窗下聽聽裡面彬彬有禮的低沉的談話聲,你很可能混淆這兩種地方的性質。妓院沒有得到認可,但是受到接納。

我要向讀者介紹一下薩利納斯性愛宮廷的情況。別的城市裡的也大同小異,不過我具體談的是薩利納斯街。

你沿著大街往西走,一直走到拐彎的地方。同大街交叉的是卡斯特羅維爾街。如今這條街叫市場街了,什麼原因只有天知道。街道一般都以它通向的地方來命名。你在卡斯特羅維爾街走上九英里就到卡斯特羅維爾,沿阿里薩爾街走去就到阿里薩爾,別的街道也是如此。

到了卡斯特羅維爾街,你就往右拐。再朝前走兩條街,往南去的南太平洋鐵路斜穿過卡斯特羅維爾街,還有一條東西向的街道也同它交叉。那條街的名字我怎麼也記不起來了。到了十字路口,往左拐,穿過鐵路,就是唐人街。往右拐,就是薩利納斯街。

那是一條黑色的土路,冬天的淤泥又厚又亮,夏天卻像車轍縱橫的硬鐵板。春天,路邊青草長得很高,裡面夾雜著野燕麥、蜀葵和黃薺。清晨,嘰嘰喳喳的麻雀聚在街上的馬糞堆上。

經我這麼一說,你記起來了嗎,老兄?你可記得東風從唐人街帶來的烤豬肉、柴火、葉子菸和香菜的氣味?你可記得寺廟裡那口大鐘深沉的響聲,在空中久久迴盪都不消失麼?

你可記得那些沒有油漆、年久失修的小房屋?它們看上去特別小,故意不修繕外觀,儘量避免引人注意,前院的叢生野草彷彿想擋住街上的視線。可記得窗簾整天遮著窗戶,邊上透出一絲黃色的燈光?在外面只能聽到低語聲。前門開啟,接納一個鄉下小夥子時,可以聽到笑聲,或許還有弦上搭了一根繩索、以減弱音響的鋼琴的傷感調子,門關上後又聽不見了。

你也可能聽到土路上的馬蹄聲,佩特·布倫趕著他的出租馬車來了,也許有四、五個魁梧的男人下車——有錢有勢的人,可能是銀行家,也可能是政府官員。佩特把車子停在街角上,自己坐著等他們出來。肥大的貓穿過街道,在草叢中消失了。

還有——你記得嗎?——先是火車的汽笛聲,接著是穿透黑暗的前燈光柱,然後是金城開來的一列貨車,像演奏頓足爵士舞曲似的穿過卡斯特羅維爾街,進入薩利納斯,你可以聽到它在車站喘氣的聲音。記得嗎?

每一個城鎮都有它著名的老鴇,儘管歲月消逝,這些女人卻一直引起令人傷感的懷念。老鴇身上有些十分吸引男人的地方。她一身兼備商人的頭腦、職業拳擊家的堅韌、伴侶的溫柔和悲劇演員的幽默。她招來許多傳說,但奇怪的是這些傳說都不帶色情成分。人們記憶常新、一再敘述的有關老鴇的故事包括各個方面,就是沒有床笫私事。她的老主顧在回憶她的時候,總是把她描繪成一個慈善家、醫學權威、攆走搗亂鬼的能手和善於捕捉七情六慾而自己從不介入的女詩人。

多年來,薩利納斯一直庇護著這麼兩個寶貝:一個是珍妮,有時人們管她叫做沒遮攔珍妮,另一個是經營長綠院的黑裡俏。珍妮是個好伴侶,能保守秘密,肯秘密放款。薩利納斯流傳的有關珍妮的故事可多呢。

黑裡俏是個俊俏、端莊的女人,銀白色的頭髮,正經得令人生畏。她的深陷的棕色眼睛帶著哲學家的悲哀望著這個醜惡的世界。她把她那個場所辦得像一座供奉悲哀而勃起的普里亞帕斯(普里亞帕斯:希臘神話中掌管繁殖和豐產之神,後來被當作淫慾的象徵)的大教堂。如果你想盡情歡笑,打打鬧鬧,你就到珍妮那裡去,花了錢不會吃虧;如果你悲天憫人,寂寞得想哭一場,長綠院就是你該去的地方。等你從那裡出來時,你覺得已經發生過一件相當嚴肅重要的事情。那不是鬧著玩的。黑裡俏美麗的深色眼睛會在你心頭縈繞好幾天。

費葉從薩克拉門託來這裡開業時,引起兩家老字號的一陣敵視。她們聯合起來想把費葉擠出去,但發現她並不搶她們的生意。

費葉是屬於母親型的女人,肥大的胸脯,肥大的臀部,熱情的性格。你苦惱的時候可以在她懷裡哭泣,她能給你慰藉和安撫。黑裡俏那裡的貨真價實的性愛和珍妮那裡像小酒館裡一樣的狂飲作樂自有一批信徒,並沒有轉移到費葉那裡去。費葉那裡成了情竇初開的年輕人的避難所,他們為了喪失童貞而哀傷,但又渴望再失去一些。費葉使那些鬱郁不得意的丈夫增強了信心。她那裡可以填補冷漠的妻子們造成的空缺。那裡像是祖母的散發著桂皮氣息的廚房。如果你在費葉那裡出了性的問題,你覺得只是意外事件,是可以原諒的。

費葉用最愉快輕鬆的辦法把薩利納斯的小夥子們引上了荊棘叢生的性的道路。費葉是個好女人,不太聰明,很講道德,非常容易受驚。人們信任她,她也信任每一個人。認識了她之後,誰都不願意傷害她。她與世無爭,只是個第三者。

正如商店或者農場裡的情況一樣,僱員都像主人,妓院裡的姑娘也酷似老鴇,一部分原因是老鴇僱用她自己那種型別的人,另一部分原因是一個好的老鴇能用她的個性影響整個妓院。你在費葉那裡待上很久都聽不到一句髒話。進入臥室和付錢都很輕鬆隨便,彷彿是很自然的事。總而言之,正如警察和司法官所瞭解的那樣,她經營的妓院非常出色。費葉對任何慈善事業都捐贈大筆款項。她特別厭惡疾病,因此出錢請醫生定期替姑娘們檢查。你在費葉這裡遇到的麻煩甚至比在主日學校的老師那裡遇到的還少。在蓬勃發展的薩利納斯市,費葉很快就成為一個殷實的、受到歡迎的公民。

那個叫凱特的姑娘使費葉迷惑不解——她是那樣年輕美貌,有氣派,有教養。費葉把她領進自己的未受褻瀆的臥室,詳細詢問,如果凱特是另一種姑娘,她就不至於多操這份心。來敲妓院門的女人是經常有的,費葉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們的型別。她可以立刻把她們歸個類:懶惰、有報復心理、淫蕩、不滿、貪婪、野心勃勃。凱特不屬於任何一類。

「我問了你這許多問題,希望你不要在意,」她說,「只是因為你來這裡使人太奇怪了。哎,像你這樣的人,找個好丈夫,有輛馬車,城裡有幢獨立的房子是輕而易舉的事,輕而易舉的事。」費葉一面說話,一面不停地轉動著她那個戴在肥胖的小手指上的結婚戒指。

凱特羞怯地笑笑:「要我解釋實在太難了。我希望你不要問個一清二楚。這件事牽涉到同我非常親近的一個人的幸福。請你別問我啦。」

費葉嚴肅地點點頭:「我瞭解那一類事情。我有過一個姑娘,掙錢養她的孩子,好長時間,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姑娘有一幢體面的房子和丈夫,就在——嘿,我差點把那地方告訴你了。我寧肯割掉舌頭也不能說。你有孩子嗎,親愛的?」

凱特垂下眼睛,掩飾她晶瑩的淚花。當她能控制自己的聲調時,她輕聲說:「對不起,我不能談這件事。」

「沒關係。沒關係。以後再說。」

費葉不很聰明,但也遠不是傻瓜。她去找了司法官,擺脫了自己的干係。承擔風險是沒有意義的。她知道凱特有點不對頭,但是隻要不損害妓院,她就管不著。

凱特有可能是騙子,但結果證明並不是。她立即開始幹。當顧客們一再回來,指名要某一個姑娘時,你就明白你有了一把好手。光憑漂亮的臉蛋是做不到那點的。費葉很清楚地知道凱特決不是初出茅廬的新手。

新來一個姑娘有兩件事最好能瞭解一下:第一,她願不願意幹活?第二,她同別的姑娘能不能相處?一家妓院如果有一個脾氣壞的姑娘比什麼都糟。

用不了多久,費葉就對第二個問題毫無疑慮了。凱特八面玲瓏,很討人歡喜。她幫助別的姑娘們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她們生病的時候,凱特照料她們,平時傾聽她們訴說自己的煩惱,在愛情的問題上幫她們出主意,自己有點錢的時候借給她們用。比她好的姑娘再也找不到了。她成了所有人的知心朋友。

凱特不怕麻煩,不怕苦和累,此外,她增加了營業。不久,她自己就有了一批常客。凱特考慮問題也很周到。她記住別人的生日,到時候總替人家準備好了禮物和插有蠟燭的蛋糕。費葉明白她找到了一個寶貝。

不瞭解內情的人以為當老鴇是件容易的事——只消坐在一張大椅子裡,喝喝啤酒,把姑娘們掙的錢扣一半下來。事實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你得管姑娘們的飯,這就牽涉到伙食和廚師的問題。洗衣問題也比旅館裡複雜得多。你得儘可能讓姑娘們過得好,過得快活,有的甚至還會鬧彆扭。你得把自殺降到最低限度,妓女們,特別是那些上了年紀的妓女,動不動就愛玩剃刀;那種事會壞了你這家妓院的名聲。

這些都不是輕鬆的事,如果有浪費的地方,還可能賠錢。當凱特主動提出願意幫忙採購和安排伙食時,費葉很高興,雖然她不明白凱特哪有時間來管這些雜事。不管怎麼樣,凱特接管之後的第一個月,伙食不但有了改善,賬單的錢數還降低了三分之一。至於洗衣開支,費葉不知道凱特是怎麼對洗衣店的人說的,反正也突然減了四分之一。費葉覺得現在少了凱特簡直不行了。

傍晚開始營業之前,凱特和費葉先坐在費葉的屋子裡喝喝茶。凱特把房間的門窗重新油漆了一下,裝了窗簾,顯得舒適多了。姑娘們開始感到現在的老闆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她們很高興,因為凱特容易相處。她促使她們多掙了錢,但是在錢的問題上,她不小氣。她們很可能覺得這麼做好笑呢。

一年之後,費葉和凱特親同母女。姑娘們說:「你們等著瞧吧——這地方將來是她的。」

凱特的手一刻也不閒著,主要是在薄如蟬翼的細麻紗手帕上做抽繡。她能繡出漂亮的姓名縮寫字母。幾乎所有的姑娘都有她繡的手帕,並且珍藏起來。

一件非常自然的事逐漸發生了。充滿母愛的費葉開始把凱特看成是自己的女兒。她在思想和感情上都這麼看,她的天生的道德觀佔了上風。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賣笑。這是十分自然的結果。

費葉苦苦思索著怎樣才能提到這個話題。這事不好辦。費葉談任何問題一向喜歡旁敲側擊。她不會說:「我要你洗手不幹。」

她說:「如果是秘密,你可以不回答,不過我一直想問你。那一次司法官跟你說了些什麼——天哪,那差不多是一年以前的事了。時間過得真快!人越老,越覺得時間過得快。他跟你幾乎待了一個小時。他沒有跟你——當然不會啦。他是一個喜歡家庭生活的人。他一般到珍妮那裡去。我不是要打聽你的私事。」

「那件事根本不是秘密,」凱特說,「我早就該對你說了。他對我說,我應當回家。他用心很好。我向他解釋了我不能回去,他也通情達理。」

「你把原因告訴他了嗎?」費葉有點嫉妒地問道。

「當然沒有。你想我不願意告訴你的話能告訴他嗎?別傻了,親愛的。你真像小姑娘似的。」

費葉笑了,心滿意足地靠在椅子裡。

凱特的臉色很平靜,但那次談話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事實上,她相當喜歡司法官。這個人很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