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

霍勒斯·奎因是新任命的負責金城地區治安的代理司法官。他時常抱怨說他的新職務佔了他太多時間,以至照管不好農場。他的妻子牢騷更多,但事實上,霍勒斯當上代理以來,這一帶並沒有什麼刑事案件發生。他一直希望幹些成績出來,給自己揚揚名,以便競選司法官。司法官是重要官員,他的位置比地方檢察官更為穩定,幾乎跟高等法院的法官職位那樣永久和具有尊嚴。霍勒斯不打算在農場待一輩子,他妻子也竭力主張在薩利納斯安家,她那兒有親戚。

人們從印第安人和木工們那兒聽到亞當·特拉斯克遭了槍擊,議論紛紛,這事一傳到霍勒斯耳朵裡,他就立刻備鞍上馬,把那天上午他剛宰好的豬留給他妻子去收拾。

霍勒斯在大梧桐樹北面、赫斯特路朝左拐的地方遇到了朱利葉斯·尤斯卡迪。朱利葉斯正拿不定主意,又想去打鵪鶉,又想去金城,還想搭火車到薩利納斯去跳舞作樂。尤斯卡迪家是巴斯克移民(居住在歐洲比利牛斯山脈西部,以個性活潑、喜愛冒險聞名),情況不壞,人也漂亮。

朱利葉斯說:「如果有你搭伴,我就去薩利納斯。聽說就在珍妮開的店隔壁,長綠院過去兩個門面,新開了一個叫費葉的店。據說不錯,有舊金山的氣派。還有一個專門彈鋼琴的。」

霍勒斯把胳臂肘支在鞍頭上,用生牛皮短鞭趕掉一隻落在馬肩上的蒼蠅。「改天去吧,」他說,「今天我得調查一些事。」

「你大概是去特拉斯克那裡吧,是嗎?」

「不錯。你聽到什麼沒有?」

「聽到的事情全莫名其妙。我聽說特拉斯克先生用0.44口徑的手槍打了自己的肩膀,然後把農場裡的人全解僱了。一個人怎麼能用0.44口徑手槍打自己的肩膀呢,霍勒斯?」

「我不知道。那些東部人都很機靈。我打算去一趟看看。他老婆不是剛生了孩子嗎?」

「我聽說是雙胞胎,」朱利葉斯說。「也許是雙胞胎打的槍。」

「難道一個拿槍,另一個扣扳機?還聽到些什麼?」

「全攪和在一起啦,霍勒斯。你要人陪你嗎?」

「我可不打算委任你,朱利葉斯。司法官說稽查為了薪餉清單已經鬧翻了天。阿里薩爾的霍恩比委任了他自己的姑奶奶,讓她掛了三星期名,直到復活節前。」

「你在說笑話吧!」

「不,我是當真的。我不會給你徽章。」

「嘿,我也不想當代理。只想跟你一起騎馬有個伴。我感到好奇,想看看熱鬧。」

「我也是這樣。跟你一起,我很高興,朱利葉斯。真遇到麻煩的時候,我隨時可以叫你宣誓就任。你剛才說那個新店叫什麼來著?」

「費葉。薩克拉門託來的女人。」

「薩克拉門託那裡的人辦事有板有眼,」他們一面騎馬,霍勒斯一面講述薩克拉門託人辦事怎麼有板有眼。

那天的天氣適於騎馬。可是當他們拐進桑切斯農場的小溪谷時,他們卻咒罵近年越來越少的獵物。有三件事確實每況愈下:種地、釣魚和打獵,當然,那是同以前相比而言。朱利葉斯說:「老天,但願他們沒把灰熊都打光。一八八〇年,我爺爺在普列託打死一頭灰熊,有一千八百磅重。」

他們策馬來到橡樹底下時,這一帶本身所有的一種奇特的靜寂向他們襲來。周圍沒有聲息,沒有動靜。

「不知道他把老宅翻修完了沒有,」霍勒斯說。

「遠著呢。‘兔子’霍爾曼本來也在這裡幹活,他告訴我說,特拉斯克把他們全叫進屋裡,統統解僱。吩咐他們不要上工了。」

「聽說特拉斯克很有錢。」

「我看他很富裕,」朱利葉斯說。「山姆·漢密爾頓在替他打四口井——如果他沒有被解僱的話。」

「漢密爾頓先生好嗎?我該過去看看他。」

「他挺好。還跟以前那樣勁頭十足。」

「我得去拜訪拜訪他,」霍勒斯說。

老李走到門廊上來迎接他們。

霍勒斯說:「喂,慶中。主人在嗎?」

「他病了,」老李說。

「我想看看他。」

「不能看。病啦。」

「別來那一套,」霍勒斯說。「告訴他代理司法官奎因要見他。」

老李進了屋,過一會兒又出來。「你來吧,」他說,「我牽馬。」

亞當躺在雙胞胎出生的那張四柱床上。背後用枕頭墊得高高的,左胸和左肩用許多家制的繃帶包紮著。房間裡全是霍爾治傷藥膏的氣味。

霍勒斯後來對他妻子說:「假如你見過還剩一口氣的死人,就是他那副模樣。」

亞當兩頰下陷,鼻子上的皮膚繃得又緊又滑。他兩隻眼睛彷彿要從頭裡鼓出來,佔掉了整個上半部面龐,眼光顯得病態、緊張、迷惘。他的瘦骨嶙峋的右手在揉著被單。

霍勒斯說:「你好,特拉斯克先生。聽說你受了傷。」他停了一會兒,等等沒有反應,又接著說:「我想我應當來一次,看看你究竟怎麼樣。」

亞當臉上露出明顯的急切的神色。他在床上稍稍挪動一下。

「如果說話困難,你不妨低聲說,」霍勒斯體諒地補充說。

「只是深呼吸時覺得痛,」亞當輕聲說。「我擦槍的時候,走了火。」

霍勒斯瞥了朱利葉斯一眼,又瞧著亞當。亞當注意到了他的眼色,臉上顯得有點尷尬。

「這類事經常發生,」霍勒斯說。「那把槍在這兒嗎?」

「我想老李把它收起來了。」

霍勒斯走到門口。「喂,慶中,把手槍拿來。」

老李很快就把手槍槍柄朝外從門口遞了過來。霍勒斯察看一下,手腕一轉,把左輪手槍的旋轉彈膛甩開,退出子彈,用鼻子聞聞那顆沒有彈頭的空黃銅彈殼。「這些該死的東西擦的時候比瞄準時更有準頭。我得向縣裡打個報告,特拉斯克先生。我不會佔你許多時間。你在擦槍筒,也許是用一根鐵扦吧,手槍走火,打中了你的肩膀,情況是不是這樣?」

「正是這樣,先生,」亞當趕快回答。

「你用鐵扦捅槍筒的時候,槍筒對著你自己,擊鐵是扳起來的嗎?」

亞當抽了一口氣。

霍勒斯接著說:「那準得把鐵扦也射出來,打穿你,把你的左手也打掉。」霍勒斯的久經風霜的灰色眼睛一直盯著亞當的臉。他和氣地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特拉斯克先生?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我跟你說實話,完全是意外,先生。」

「你總不見得要我按剛才說的話打報告吧。那一來,司法官會以為我有精神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嗯,我對槍支不很在行。也許不一定像你說的那樣,不過我在擦槍,槍走火了。」

霍勒斯的鼻子發出噓噓的聲音。他趕緊用嘴呼吸,止住了噓聲。他慢慢地從床腳走向床頭,挨近亞當的頭和睜大的眼睛。「你是不久以前從東部來的,是嗎,特拉斯克先生?」

「不錯。康涅狄格州來的。」

「我想那裡的人不再怎麼使用槍支了。」

「用得不多。」

「你有時也打打獵吧?」

「偶爾打獵。」

「那麼說你對霰彈槍比較熟悉啦?」

「不錯。不過我也很少打獵。」

「我想你沒怎麼用過手槍,因此你不會掌握要領。」

「不錯,」亞當急切地說,「那裡的人難得有手槍。」

「你來這兒時買了那支0.44口徑的手槍,因為這裡的人都有手槍,你打算學學怎麼使用。」

「嗯,我認為學學總不是壞事。」

朱利葉斯·尤斯卡迪緊張地站著,臉色和體態都很專注,只是傾聽,沒有插嘴。

霍勒斯嘆了一口氣,不再盯著亞當。他掃了朱利葉斯一眼,然後瞅著自己的手。他把手槍擱在衣櫃上,慢條斯理地把鉛頭銅殼的子彈排在旁邊。「你知道,」他說,「我這個代理沒當多久。我原以為這個職務有點意思,再過幾年或許還想競選司法官。可我不是這塊料。我發現這個差使毫無意思了。」

亞當忐忑不安地看著他。

「我認為我以前從沒有招人害怕——招人惱火的事情是有的——但從沒有招人怕我。那樣做就不地道了,使我心裡有愧。」

朱利葉斯不高興地說:「你把話挑明瞭吧。你這會兒可不能甩手不幹呀。」

「我要不想幹誰都管不著。好吧!特拉斯克先生,你在美國騎兵裡服過役。騎兵的武器是卡賓槍和手槍。你——」他沒說下去,嚥了一口口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特拉斯克先生?」

亞當的眼睛顯得更大了,變得溼潤起來,眼圈也紅了。「那是意外,」他悄悄說。

「有誰見到嗎?出事的時候你妻子在不在?」

亞當沒有回答,霍勒斯見他閉上了眼睛。「特拉斯克先生,」他說,「我知道你在養傷。我儘可能少打擾你。你現在歇著,讓我跟你妻子談談,怎麼樣?」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轉向門口,老李一直站在那裡。「慶中,告訴太太,說我想跟她談幾分鐘話。」

老李不作聲。

亞當仍舊閉著眼睛,說道:「我妻子不在家,串門去了。」

「出事的時候,她不在這裡嗎?」霍勒斯看了朱利葉斯一眼,注意到他嘴上有一個奇怪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譏嘲的微笑。霍勒斯迅速地思考著,他趕在我前面了。他會成為一個好司法官的。「嘿,」他說,「那倒有點奇怪了。你妻子兩星期前剛生了孩子——兩個孩子——現在就出門走親戚了。她把孩子帶走沒有?剛才我彷彿還聽到他們的哭聲。」霍勒斯在床前彎下腰,碰碰亞當捏緊拳頭的右手手背。「我不願意這麼幹,但是現在我不能撒手不管了。特拉斯克!」他提高了嗓門,「我要你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不是我愛管閒事。這是法律。現在你把眼睛睜開,告訴我,不然的話,即使你身上帶傷,我也要把你扭送到司法官那兒。」

亞當睜開眼睛,但是像夢遊的人那樣視而不見。他說話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沒有輕重,甚至沒有任何感情。彷彿他在說另一種語言,發音雖然準確,但他不理解涵義。

「我妻子走啦,」他說。

「她到哪裡去的?」

「我不知道。」

「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

朱利葉斯插嘴了,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她幹嗎要走?」

「我不知道。」

霍勒斯發火了:「你聽著,特拉斯克。你太過分了,我不得不往壞處想。你準知道她幹嗎要走。」

「我確實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

「她有沒有病?行為正常嗎?」

「很正常。」

霍勒斯轉向老李:「慶中,你對這件事瞭解點兒不?」

「星期六我去金城了。回來時大概半夜十二點。看見特拉斯克先生倒在地上。」

「這麼說,出事的時候你不在這裡?」

「不在,先生。」

「好,特拉斯克,我只得再問你。把窗簾拉開一點,慶中,我可以看得清楚些。行,這就好多了。咱們先照你的方式談,談不下去的時候再想辦法。你妻子走了。是不是她開槍打你的?」

「那是意外。」

「好吧,是意外,不過槍是不是在她手裡?」

「那是意外。」

「你這麼談不解決問題。就算她走了,我們也得找到她——你明白嗎?——這像是小孩的把戲。你要這麼幹也沒辦法。你們結婚有多久啦?」

「將近一年。」

「你同她結婚之前,她姓什麼?」

亞當過了好長一會兒才輕聲說:「我不能講,我作過保證。」

「你注意聽著。她是哪裡來的?」

「我不知道。」

「特拉斯克先生,你這麼說話可是自己想進縣監獄了。你說說她的特徵吧。她身高多少?」

亞當的眼睛亮了起來。「個兒不高——很嬌小。」

「那就對啦。頭髮是什麼顏色?眼睛呢?」

「她以前很美。」

「以前?」

「現在也美。」

「身上有什麼疤痕嗎?」

「不,天哪。有——前額有一個疤痕。」

「你不知道她姓什麼,不知道她是什麼地方來的,不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又說不出她的特徵。你把我當傻瓜。」

亞當說:「她有一個秘密。我答應過她不探問。她害怕某一個人。」亞當說著突然哭了起來。他全身顫抖,呼吸發出短促尖利的聲音。哭得傷心極了。

霍勒斯心裡感到憐憫。「咱們到另一間屋子裡去,朱利葉斯,」他說著帶頭走進起居室。「朱利葉斯,你說說你的想法。他精神對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