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好。」
「會不會是他殺了老婆?」
「我剛才這樣想。」
「我也這樣想,」霍勒斯。「天哪!」他匆匆跑進臥室,把手槍和子彈都拿了過來。「我忘啦,」他抱歉似的說,「我這份差使幹不長了。」
朱利葉斯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嗯,我還沒有主意。剛才在路上我說我不打算委任你,可現在你把右手舉起來宣誓吧。」
「我不想宣誓就職,霍勒斯。我想到薩利納斯去。」
「你非這麼不可,朱利葉斯。你不舉手宣誓,我只好逮捕你了。」
朱利葉斯無可奈何地舉起手,很不情願地跟著霍勒斯宣了誓。「我陪你走走卻找了麻煩,」他說。「我爸爸知道了會扒掉我的皮。好吧,咱們現在幹什麼?」
霍勒斯說:「我正愁沒有爸爸呢。我得去找司法官。我原想把特拉斯克帶走,可又不願意挪動他。你得守在這裡,朱利葉斯。真對不起。你身邊有槍嗎?」
「我怎麼會有呢。」
「好吧,這把槍給你拿著,我的徽章也留給你。」他把襯衣上的徽章解下來,交給朱利葉斯。
「你估計要去多久?」
「我儘可能快去快回。你見過特拉斯克太太沒有,朱利葉斯?」
「沒有,從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我得對司法官說,特拉斯克不知道她姓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她個兒不高,她很美。這算是什麼容貌特徵!看來我向司法官彙報之前最好先辭職,反正他準會把我開除的。你認為是不是他殺了他老婆?」
「我怎麼知道?」
「你別發火。」
朱利葉斯拿起槍,把子彈放回旋轉彈膛,把槍放在手裡掂了一掂。「你要我幫你出個主意嗎,霍勒斯?」
「那還用說?」
「是這樣的,山姆·漢密爾頓了解她——他替她接的生,是‘兔子’說的。漢密爾頓太太又照料過她。你不妨到他們家拐一下,弄清楚她的模樣。」
「看來那枚徽章給你更合適,」霍勒斯說,「好主意。我這就動身。」
「你要我在附近看看嗎?」
「我要你守住他,別讓他跑了——或者尋短見。明白了嗎?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二
午夜前後,霍勒斯在金城搭上了一列貨車。他跟司機一起坐在司機室裡,清早就到了薩利納斯。薩利納斯是縣城,發展很快。居民人口隨時都會超過二千大關。從聖何塞到聖路易斯一奧比斯波,數它最大,誰都認為它的前途不可限量。
霍勒斯從南太平洋鐵路車站步行進城,在一家小飯館歇歇腳,吃了早飯。不到必要的時候,他不願意一大早就去找司法官,惹他不痛快。他在飯館裡碰到了年輕的威爾·漢密爾頓,穿著一身椒鹽色的便服,看來混得不錯。
霍勒斯在他那張桌子旁坐下。「你怎麼樣,威爾?」
「噢,挺好的。」
「來這兒辦事嗎?」
「是啊,有一筆小生意。」
「你下次有什麼買賣,讓我也湊一份。」霍勒斯覺得自己用這種口氣對這麼一個年輕人談話有點怪,不過威爾·漢密爾頓給人以大有出息的印象。誰都不懷疑他肯定會成為縣裡的頭面人物。有些人的前程不管是好是壞,一眼就能看出。
「我一定做到,霍勒斯。我原以為農場的事情佔了你的全部時間。」
「假如有什麼合適的買賣,我可以考慮把農場租給別人。」
威爾在桌子對面湊過身來。「你知道,霍勒斯,我們這地方在縣裡說來已經落在後面啦。你有沒有考慮過競選公職的問題?」
「你指什麼?」
「嗯,你目前是代理司法官——你有沒有想過競選司法官的問題?」
「沒有,沒有想過。」
「那你就想想。先別對人說。過兩個星期,我去找你,咱們談談。但是現在要保密。」
「那當然,威爾。不過我們現在的司法官很好啊。」
「我知道。跟他毫不相干。金城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縣級官員,你明白了嗎?」
「我懂了。我仔細考慮考慮。順便說起,昨天我路過你們家,見到了你的父母。」
威爾的臉色頓時開朗起來。「你見到了他們?他們怎麼樣?」
「很好。你知道,你爸爸真是個喜劇天才。」
威爾格格笑了。「我們從小到大,他總是逗我們發笑。」
「不過他也是個機靈的人,威爾。他給我看了他發明的一種新風車——從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
「啊,天哪,」威爾說,「又得請教專利權的律師了!」
「那不是好事嗎?」霍勒斯說。
「對他們說來都是好事。賺錢的人只是專利權律師。我媽都給氣瘋了。」
「你這話有道理。」
威爾說:「要賺錢,唯一的辦法是販賣別人做的東西。」
「我覺得你這話有道理。威爾,不過那麼好的風車是見所未見的。」
「他打動了你,是嗎,霍勒斯?」
「我想是吧。他就是這麼一個人,你不見得希望他改變吧?」
「不,當然不!」威爾說。「我說的事你考慮考慮。」
「好。」
「不過先別聲張,」威爾說。
司法官的工作並不輕鬆,根據選民選舉碰巧選出一個好司法官的縣算是幸運的。司法官的職位相當複雜。實施法律、維持治安,這些是司法官的顯而易見的職責,但遠遠不是最重要的工作。司法官固然代表縣裡的武裝力量,但是在一個千人千面、紛紜複雜的社會里,一個粗暴或者愚蠢的司法官是待不長的。用水權、地界糾紛、無謂爭吵、家庭關係、親權事宜——解決這些問題都不能使用武力。一個好的司法官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進行逮捕。最好的司法官並不是最好的打手,而是優秀的外交家。蒙特裡縣就有一個好司法官。他在處理事務方面有卓越的天賦。
九點十分左右,霍勒斯走進老縣監獄的司法官辦公室。司法官同他握了手,談談天氣和收成後,霍勒斯便開始轉入正題。
「嗯,先生,」霍勒斯終於說,「我是來請教你的。」他詳詳細細把情況談了一遍——人們是怎麼說的,有什麼看法,什麼時候出的事——等等,全談到了。
談話開始後不久,司法官就閉上眼睛,兩手的指頭交叉在一起。在聽的過程中,他偶然睜開眼睛,但沒有評論。
「這件事可叫我為難了,」霍勒斯說,「我查不出事情的真相。甚至不知道那個女人的容貌特徵。還是朱利葉斯·尤斯卡迪出的主意,讓我去找山姆·漢密爾頓。」
司法官動了一下,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分析案情。「你認為是他殺了那個女的。」
「是的。不過經漢密爾頓先生一說,我的看法有了改變。他說特拉斯克不是那號人,他不會殺任何人。」
「很難說誰是不是那號人,」司法官說,「你只要觸動他的扳機,誰都會發作。」
「漢密爾頓先生還談了一些有關那個女人的怪事。他替她接生的時候,她咬了他一口。你應該看看那隻手,像是狼咬的。」
「山姆把她的模樣告訴你了嗎?」
「他講了,他老婆也講了。」霍勒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把卡西的容貌特徵詳細唸了一遍。凡是有關卡西的身體情況,漢密爾頓夫婦知道得很多。
霍勒斯唸完後,司法官嘆了一口氣。「他們兩人都肯定疤痕特徵嗎?」
「是的。兩人還都提到疤痕的顏色有時候會變得深一些。」
司法官又閉上眼睛,往後靠在椅子背上。他突然坐直身體,開啟那張有活動頂板的書桌抽屜,拿出一瓶威士忌。「喝一點吧,」他說。
「我不客氣了。祝你健康。」霍勒斯喝了酒之後,擦擦嘴,遞迴了瓶子。「你有什麼想法嗎?」他問道。
司法官喝了三大口威士忌,蓋好瓶蓋,把瓶子放回抽屜裡,才開口回答。「我們這個縣治理得不錯,」他說,「我跟警察相處,他們需要我幫助的時候,我幫他們一把;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也幫我解決問題。拿薩利納斯這樣的發展中的城市來說吧,陌生人整天進進出出——假如我們不密切注意,很可能碰到麻煩事。我的職務同本地居民相安無事。」他盯著霍勒斯的眼睛。「你別局促不安。我不是在演說。我只是把情況擺出來。我們不強人所難。我們要同他們友好相處。」
「我是不是有什麼做錯了?」
「沒有,你沒做錯,霍勒斯。你做得恰到好處。假如你不進城,或者假如你把特拉斯克先生抓了起來,事情就一團糟啦。彆著急。我要告訴你——」
「我聽著呢,」霍勒斯說。
「唐人街那頭,過了鐵路,有一排妓院。」
「我知道。」
「誰都知道。假如我們把它們封了,它們就會挪一個地點。人們需要這種場所。我們對這些地方多加一些注意,只要不鬧得太不像話就成。此外,經營這些場所的人同我們保持聯絡。根據他們送來的情報,我就抓到過幾個作案在逃的人。」
霍勒斯插嘴說:「朱利葉斯告訴我——」
「等一等。讓我先把這件事的前前後後都講完,待會兒就不需要回過頭來解釋了。大約三個月前,有一個長得很端正的女人來找我。她要在這裡開一家妓院,把事情辦得名正言順。她是從薩克拉門託來的。以前在那裡開過妓院。她帶了幾封介紹信,開信的人都有點來頭——證明她歷史清楚,從沒有違法亂紀。一個相當可靠的公民。」
「朱利葉斯告訴過我。那個女人姓費葉。」
「對。後來她開張了,那場所不壞,很安靜,有章法。老珍妮和黑裡俏本來就應該有些競爭對手。她們很不滿意,鬧得不可開交,不過我剛才對你說的話對她們也是這樣說的。該是讓她們有些競爭的時候了。」
「那裡還有一個彈鋼琴的。」
「不錯,有一個。並且彈得很棒——是個瞎子。喂,你讓不讓我把話說完?」
「對不起,」霍勒斯說。
「沒關係。我知道我講得很慢,但很全面。總之,費葉跟她看上去的樣子完全符合,是個殷實的好公民。有一件事是任何安靜的好妓院都最害怕的。那就是一個輕浮的、咋咋呼呼的姑娘從家裡逃了出來,在妓院安身。她爸爸找到了她,鬧得天翻地覆。然後教會出面干涉,婦女們也起鬨,要不了多久,那家妓院就壞了名聲,我們不得不查禁。你明白了嗎?」
「啊!」霍勒斯輕聲說。
「你別搶在我前面。我不喜歡再講你已經想到的事情。星期天晚上,費葉派人給我送來一個便條。她那裡新來一個女的,她摸不透來路。叫費葉鬧不清的是這個女的像是從家裡逃出來的,但又是個出色的婊子。婊子那套應酬和花招她都在行。我去調查了一下。她對我講的還是那套慣用的假話,但是我挑不出什麼毛病。她年紀不輕了,但是顧客沒有表示不滿意。」他兩手一攤。「就是這樣。我們怎麼辦呢?」
「你能肯定她就是特拉斯克太太嗎?」
司法官說:「兩隻離得很開的眼睛,金黃色的頭髮,前額有一塊疤,她是星期六下午到的。」
亞當那張哭臉在霍勒斯心裡浮現出來。「老天哪!司法官,你得派別人去告訴他。要我去的話我寧可辭職不幹。」
司法官凝視著空間。「你剛才說他連她的姓名、從哪裡來的都不清楚。她把他騙了,可不是嗎?」
「可憐的傢伙,」霍勒斯說,「那個可憐的傢伙真愛上了她。不,讓別人去對他說吧。我可不去。」
司法官站起來。「咱們上小飯館去喝杯咖啡。」
他們在街上默不作聲地走了一會兒。司法官最後說:「霍勒斯,假如我把我瞭解的事情透露一些出來,這個該死的縣就亂了套啦。」
「我認為你這樣做是對的。」
「你剛才說她生了一對雙胞胎?」
「對,兩個男孩。」
「聽我說,霍勒斯。這件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知道——她、你、我。我要通知她,假如她講了出來,我立即把她趕出這個縣。霍勒斯,假如你舌頭髮癢,要對別人,甚至對你老婆講之前,你得想想那兩個孩子,他們大了發現自己的母親是個婊子會有什麼後果。」
三
亞當坐在大橡樹底下的椅子裡。他的左臂用繃帶貼胸扎著,肩膀不會挪動。老李提著洗衣籃出來,把它放在亞當旁邊的地上,自己又進屋去了。
雙胞胎都醒著,他們眨巴著眼睛,興致勃勃地瞅著在風中擺動的橡樹葉子。一片枯葉打著旋飄落下來,正好落進籃裡。亞當彎下腰,把它撿了出來。
塞繆爾騎馬幾乎到了他面前,他才聽到,可是老李已經看見塞繆爾來了。老李從屋裡端一把椅子出來,把「讚美上帝」牽到披屋後面去。
塞繆爾悄悄地坐下,為了不讓亞當難堪,他既不多看亞當,也不是完全不看。風掃過樹頂,捎帶著拂亂了塞繆爾的頭髮。「我想我還是接著打井吧,」塞繆爾輕聲說。
亞當的聲音由於不常說話,有點嘶啞。「不必啦,」他說,「我不需要井了。你已經幹了的活,我付錢給你。」
塞繆爾俯身看著籃子,用手指碰碰一個孩子的小手掌心,孩子的手指收攏來,抓住塞繆爾的手指不放。「我想人們最不容易改的壞習慣是提出勸告了。」
「我不需要勸告。」
「誰都不需要。勸告是一廂情願的禮物。做些姿態,亞當。」
「什麼姿態?」
「像演戲一樣,打起精神來。過一段時候,很長時候之後,就假戲真做了。」
「我幹嗎要真做呢?」亞當問道。
塞繆爾瞅著那對雙胞胎。「不論你幹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幹,你總會留下一些東西。即使你休閒不耕種,地上也會長野草荊棘。總會長東西的。」
亞當沒有回答,塞繆爾站起身。「我還會來,」他說,「我會一次又一次的來。你做些姿態吧,亞當。」
在披屋後面,老李牽著「讚美上帝」,讓塞繆爾上馬。「你的書店也開不成啦,老李,」他說。
「噢,」中國人說,「也許我並不很想開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