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說卡西是個怪物的時候,完全是憑印象。如今我用放大鏡湊近看了她的小照片,細讀了照片下面的文字說明,覺得以前的想法不對頭。問題出在我們不知道她追求什麼,因此永遠不可能知道她有沒有達到目的。假如她不是追求而是逃避什麼,我們不知道她有沒有逃脫。也許她試圖把自己的為人告訴誰,或者告訴大家,但是由於缺乏共同語言,沒有做到。說她是個壞女人固然容易,如果我們說不出道理,這句話也就毫無意義了。
我在心裡琢磨卡西的模樣:安靜地坐著等待分娩,住在一個她不喜歡的農場裡,同一個她不愛的男人一起生活。
她坐在橡樹下一張椅子上,雙手互相偎依著尋求庇護。她的肚子非常大——即使當時的婦女們為了能生大胖孩子而洋洋得意,為了自己不斷長磅而感到自豪,她的肚子也算是大得異常的。她身體走了樣,繃緊突出的肚子沉甸甸的,非用手扶住什麼才站得住。但是那個隆起的大東西只限於區域性。肩膀、脖子、手臂、面孔都沒有影響,還是那麼纖巧稚氣。她的乳房沒有膨脹,奶頭的顏色也沒有變深。乳腺沒有活躍的跡象,身體根本沒有哺育新生兒的準備。她坐在桌子後面時,根本看不出她懷了孕。
當時的醫學還沒有測量骨盆弓、驗血和補充鈣的做法。女人生個孩子掉顆牙,已經成了規律。懷孕的婦女往往有異食的怪癖,據說還有的愛吃汙穢的東西,人們便把這種現象歸諸為原罪、萬劫不復的夏娃的天性。
同某些人相比,卡西的怪癖還是簡單的。翻修老宅的木工們抱怨說,他們用來抹準繩的白堊塊總是擱不住。那些被勒得一道道槽痕的白粉塊一再失蹤。卡西偷了來,掰成小塊。她把這些小塊石灰藏在圍裙的口袋裡,周圍沒人的時候,就放一塊在嘴裡細咀慢嚼。她極少說話。她的眼神茫然。彷彿她早就走了,只留下一個會呼吸的玩偶來掩飾她的不存在。
她周圍是一片忙碌景象。亞當興高采烈地為修建他的伊甸園奔波操心。塞繆爾和他的兩個兒子往地底下打到四十英尺深,找到了地下水,然後放下了那種新奇昂貴的金屬套管,因為亞當要求一切都用最好的材料。
漢密爾頓父子把鑽機挪到一個新的地點,開始打第二口井。他們睡在工地的賬篷裡,生篝火做飯。但是他們中間總有一個人騎馬回家,去取一件工具或者捎信回去。
亞當像一隻飛進繁花叢中的蜜蜂,千頭萬緒,忙得不可開交。他坐在卡西身邊,同她閒聊剛運到的大黃秧子。他把塞繆爾發明的新式風車翼片畫了草圖向她解釋。這種翼片斜度可以變化,是聞所未聞的新玩意兒。他騎馬到鑽井架那兒去,東問西問,影響了工程的進展。他同卡西談的話都和打井有關,到了井口那兒,談話內容自然又全是生孩子和嬰兒保健的問題。這段時間對亞當說來是最痛快、最美好的。他成了他那海闊天空的生活的主宰。夏天就這麼過去了,隨之而來的是燠熱芬芳的秋天。
二
漢密爾頓父子在鑽井架旁邊吃了午飯,午飯是莉莎烤的麵包和做的硬乳酪,以及他們自己用鐵皮罐吊在火上煮的、味道不正的咖啡。喬的眼皮沉重,他正在動腦筋,怎麼才能躲到樹叢中去睡一會兒。
塞繆爾跪在沙土上,瞅著刃口破損的鑽頭。他們剛準備歇工吃午飯時,鑽頭在三十英尺深的地方碰到了硬東西,鋼刃像鉛似的捲了起來。塞繆爾用小折刀刮鑽頭刃口,察看掌心接住的碎屑。他的眼睛像孩子似的興奮得發亮。他伸出手,把碎屑倒在湯姆手裡。
「你瞧瞧,孩子。你看這是什麼?」
喬從賬篷前面蹭噠過來。湯姆仔細察看手裡的碎片。「不管是什麼,反正是夠硬的,」他說,「不可能有這麼大的金剛石。像是金屬。你看我們是不是鑽到了一臺埋在地裡的火車頭?」
他父親放聲笑了。「三十英尺深吶,」他讚歎說。
「像是工具鋼,」湯姆說,「我們還沒有制服它的東西。」他看到父親臉上高興出神的樣子,也感到一陣興奮和快活。漢密爾頓的孩子們遇到他們的父親浮想聯翩時就特別高興。那時候,世界充滿了神奇的東西。
塞繆爾說:「你說是金屬。你認為是鋼。湯姆,我先猜一猜,然後把它送去化驗。聽我的猜測——記清了,以後可以核實。我認為這裡面含有鎳,也許還有銀,再有碳和錳。我真想把它挖出來!它在海沙層。我們鑽到現在為止遇到的都是海沙。」
湯姆說:「既然有鎳有銀,你認為它是什麼呢?」
「那該是幾十萬年以前的事啦,」塞繆爾說,他的兩個兒子知道他開始想象當時的情景了。「這裡以前也許全是水——有海鳥在上面盤旋聒噪的一個內陸海。如果事情發生在晚上,就好看了。天外一道弧形的光線,由細變粗,由暗變亮,最後拖著一條大尾巴,白得耀眼。然後激起一根大水柱,蒸汽升騰成蘑菇雲。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呼嘯聲傳來比較慢,幾乎和水柱爆發同時發生。炫目的亮光消失後,夜晚顯得特別黑。過一會兒,你才看到死魚從水底泛起,在星光下閃著銀白色,聒噪的海鳥就飛下來吃它們。那情景想起來是多麼荒涼、美妙,是嗎?」
他談起來總是那麼有聲有色,聽的人彷彿身歷其境。
湯姆悄悄說:「你認為這是一塊隕石,對嗎?」
喬急切地說:「咱們把它挖出來吧。」
「我們繼續打井,你來挖,喬。」
湯姆認真地說:「如果化驗表明含鎳含銀量很高,是不是值得挖?」
「你是我的兒子,我得告訴你實話,」塞繆爾說,「我們還不知道它是像一幢房子那麼大,還是像一頂帽子那麼小。」
「我們可以挖下去看看呀。」
「假如我們秘密地幹,不走漏風聲,是可以做的。」
「那又是為什麼?」
「聽著,湯姆,難道你不替你媽媽著想嗎?我們給她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孩子。她有言在先,說是如果我再把錢花在申請專利上面,她就不讓我們安寧。可憐可憐她吧!有人問起我們在幹什麼的時候,她臉往哪裡擱?你媽媽是個實話實說的女人。那時候,她只能說:‘他們在挖一顆星星。’」他快活地笑了起來。「她丟不起人,也不會讓我們過好日子。三個月裡面我們休想吃到餡餅。」
湯姆說:「我們鑽不穿,得挪一個地方。」
「我打算放些炸藥下去,」他父親說,「如果炸不開,我們再換新的地方。」他站起來。「我得回家取炸藥,磨鑽頭。你們不妨跟我一起回去,給媽媽來個意外,讓她整晚忙著替我們做吃的,嘮叨抱怨。她會用抱怨來掩飾她的高興。」
喬說:「有人來啦,跑得好快。」他們望見一個人朝他們這邊策馬飛馳,騎手的姿勢很怪,像一隻捆住腳的雞,在馬鞍上撲騰。等他再走近一點時,他們看清是老李,兩個胳臂肘像翅膀一樣上下襬動,辮子像蛇一樣在背上拍打。奇怪的是他這種騎法居然還能坐在馬鞍上不摔下來,馬還能飛奔。他到他們跟前時把馬勒住,喘著大氣。「亞當先生叫我來!卡西太太快啦——趕快。太太大叫大嚷。」
塞繆爾說:「別慌,老李。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早飯前後。」
「好。你先喘口氣,慢慢說。亞當怎麼樣。」
「亞當先生髮瘋似的。又哭——又笑——還嘔吐。」
「當然啦,」塞繆爾說,「初次當爸爸的人麼。我也有過這種情況。湯姆,你替我備一匹馬好嗎?」
喬說:「怎麼回事?」
「嘿,特拉斯克太太快生小孩啦。我對亞當說過我可以幫忙。」
「你?」喬問道。
塞繆爾盯著他最小的兒子。「你們兩個都是我接生的,」他說,「並沒有跡象表明你認為我替世界幫了什麼倒忙。湯姆,你把工具拾掇拾掇。回農場去把鑽頭磨磨快。把工具棚裡架子上面的那盒炸藥帶回來,如果你愛惜胳臂和腿的話,搬動那玩意時多加小心。喬,我要你留在這兒看守。」
喬面有難色地說:「我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麼呢?」
塞繆爾沉吟了一會兒,接著說:「喬,你愛我嗎?」
「當然啦。」
「假如你聽說我闖了大禍,你會把我扭送警察局嗎?」
「你在說些什麼呀?」
「你會不會?」
「不會。」
「那好。我的柳條箱裡衣服底下有兩本書——新的,看的時候要多加愛護。寫書的人不久就會聞名世界。你願意的話馬上可以開始看,多少會使你開開眼界。那兩卷書名叫《心理學原理》,作者是東部人,名叫威廉·詹姆斯。他跟那個搶劫火車的強盜(指傑西·詹姆斯(1847—1882),美國南北戰爭後活躍在中西部的搶劫火車和銀行的強盜)沒有親屬關係。喬,假如你把書的事情說出來,我就把你從農場裡轟出去。假如你媽媽發現我把錢花在這些書上面,她會把我從農場裡轟出去的。」
湯姆把一匹備好鞍的馬牽到他跟前。「我第二個看行不行?」
「行,」塞繆爾說著輕鬆地跨上馬。「走吧,老李。」
那個中國人想撒開馬韁快跑,但是塞繆爾止住了他。「別慌,老李。生孩子多半比你想的時間要長。」
他們默默地騎著馬,過了一會兒老李才開口說:「你買了那些書真可惜。我有一卷的縮寫本,做教科書用的。你早知道的話可以借去看。」
「現在還有嗎?你有許多書嗎?」
「這兒不多——只有三、四十本。你沒有看過的可以隨便借。」
「謝謝你,老李。我一有空就去看看。你知道,你可以同我的孩子隨便聊聊。喬有點胡思亂想,湯姆很懂事,聊聊對他有好處。」
「這有點不好辦,漢密爾頓先生。我跟不熟悉的人攀談總是膽怯,不過你既然這麼吩咐,我就試試。」
他們朝特拉斯克農場所在的小溪谷策馬快步前進。塞繆爾說:「你覺得太太這個人怎麼樣?」
「我希望你自己觀察,自己思考,」老李說。「你知道,像我這樣孤獨生活得太久的人,由於缺少社會生活,思想方法可能脫離常規,很不對頭。」
「對,我懂。不過我並不孤獨,我的思想卻也不合乎正規,只是方式同你的不一樣罷了。」
「我把我的想法講出來,你不會認為我神經過敏吧?」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想我也有這種感覺,」老李說,他笑了。「我不妨告訴你,我這種感覺甚至到了什麼程度。我來這兒以後,發現自己經常聯想到我爸爸講給我聽的中國神話故事。我們中國人有許多關於妖魔鬼怪的神話。」
「你認為她是惡魔嗎?」
「當然不是這麼想的,」老李說,「我希望我自己不至於這麼傻。我說不清楚怎麼一回事。你明白,漢密爾頓先生,僕人能學到一種本領,善於辨別他所在的人家的風向氣候。這家人家有點怪。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起了我爸爸講的妖魔鬼怪。」
「你父親相信這些東西嗎?」
「不。他只不過認為應當讓我瞭解一些文化背景。你們西方人不是也有許多神話流傳下來,經久不衰嗎?」
塞繆爾說:「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你才這麼慌張。我指今天早晨。」
「如果你不來,我只好自己想辦法了,」老李說,「不過能不幹最好。你自己會看到的。也許我昏了頭。可是亞當先生搞得這麼緊張,像班卓琴絃一樣,快繃斷了。」
「說得清楚一點。可以節約時間。她幹了什麼?」
「什麼也沒幹。真的。漢密爾頓先生,以前我也見過女人分娩,見得多了,不過這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嗯——我把我的想法講給你聽,你就明白了。這次不像是分娩,更像一場拼死的廝殺。」
他們進入溪谷,到了橡樹下時,塞繆爾說:「但願我沒有因為聽了你這番話而變得緊張,老李。今天有點異常,我也說不出為什麼。」
「那是因為沒有風,」老李說,「一個月來,只有今天下午沒有颳風。」
「對啦。你瞧,我只顧了細小的地方,連天色都沒有注意。我們先是找到了一顆埋在地底的星星,現在我們又要去挖出一個嶄新的人來啦。」他抬頭透過橡樹枝葉望著金黃色的山巒。「趕在今天出生,天氣多好哇!」他說。「如果徵兆對人的命運有影響的話,快要出生的小孩準有造化。老李,按照亞當的脾氣,他肯定出來等著我們啦。你別走遠了,好不好?萬一我需要什麼時可以找你。瞧,那些木工全坐在樹下。」
「亞當先生讓他們停工。他認為敲打聲會使他妻子心煩。」
塞繆爾說:「你別走遠了。看來亞當有點六神無主。他不知道即使上帝在天上打鼓,他妻子也不一定聽得到。」
坐在樹下的工匠們揮手向他招呼。「你好,漢密爾頓先生。家裡都好嗎?」
「好,好。嗨,那不是‘兔子’霍爾曼嗎?前一陣子你上哪兒去啦,‘兔子’?」
「去找礦啦,漢密爾頓先生。」
「找到什麼沒有,‘兔子’?」
「見鬼,漢密爾頓先生,我出門時騎的一匹騾子都找不到啦。」
他們騎著馬繼續向老宅前去。老李匆忙地說:「如果你有空,我想給你看點東西。」
「什麼東西,老李?」
「我試著把一些中國古詩譯成英文。能不能譯好,我沒有把握。你願意看看嗎?」
「當然願意,老李。我很樂意。」
三
博爾多尼的白色木板房屋非常寂靜,幾乎有點陰沉,窗簾都放了下來。塞繆爾在門廊前面下馬,解下他那鼓鼓囊囊的鞍袋,把馬交給老李。他敲敲門,沒人答應,便徑自進了屋。從外面明亮的地方進來,起居室顯得黑魑魅的。他探頭看看廚房,由於老李經常擦洗,桌椅地板的木頭紋理都清晰可辨。爐灶後方坐了一個灰色的粗陶咖啡壺,發出咕嚕咕嚕的沸滾聲。塞繆爾在臥室房門上輕輕敲了幾下,走了進去。
屋裡幾乎是漆黑的,不僅窗簾遮得嚴嚴的,窗上還蒙了毯子。卡西躺在四柱大床上,亞當坐在她旁邊,臉埋在被單裡。他抬起頭,視而不見地張望。
塞繆爾愉快地說:「你幹嗎坐在黑屋子裡?」
亞當的聲音有點嘶啞。「她不要光線。刺眼睛。」
塞繆爾進了臥室,每走一步,他的權威都有所增長。「屋子裡要有光,」他說,「她可以閉上眼睛。她願意的話,我可以替她在眼睛上扎一塊黑布。」他走到窗前,抓住毯子,正要扯下來,亞當上前攔住。
「別動。光線刺她眼睛,」他惡狠狠地說。
塞繆爾轉過身,面對著他。「聽著,亞當,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答應過你,這些事我可以負責照顧,我說到就要做到。我只希望你不包括在這些事裡面。」他說罷就扯下毯子,拉起窗簾,讓下午金黃色的陽光瀉進來。
卡西在床上輕輕哼了一聲,亞當趕緊過去。「閉上眼睛,親愛的。我替你蒙上一塊布。」
塞繆爾把鞍袋擱在椅子上,站在床邊。「亞當,」他堅決地說,「現在我要請你到房間外面去,待在外面別進來。」
「不行,我不能出去。為什麼?」
「因為我不希望你礙事。你去喝點酒,喝得醉醺醺的倒是上策。」
「我不能出去。」
塞繆爾說:「我不輕易發火,更不輕易厭惡別人,不過這兩種情緒都開始冒上來了。你非出去不可,別礙我事,不然我就撒手不管,讓你抓瞎。」
亞當終於出去了,塞繆爾在門口喊道:「你聽到什麼聲音時別撞進來。你在外面等我出去。」他關上門,發現門鎖上插著一把鑰匙,便上了鎖。「他這個人情緒容易激動,」他說,「他愛你。」
直到現在,他才仔細打量了她一下。他發現她眼睛裡充滿了真正的憎恨,毫不容情的、要致人於死的憎恨。
「要不了多久就會過去的,親愛的。告訴我,羊水破了沒有?」
她懷有敵意地瞪著他,咆哮似的掀起嘴唇,露出小牙齒。她沒有回答。
他盯著她。「我是作為朋友來幫忙的,不是自己找上門,」他說。「對我來說,這並不是愉快的事,年輕女人。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煩惱,越往後我越不感興趣。也許我能幫你減輕一些痛苦——誰知道呢?現在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不回答,再這麼齜著牙瞪我,我就出去,讓你自己去折騰。」
這些話像鉛彈掉進水裡似的沒有反應。她使足氣力。塞繆爾看到她臉色變了,冷酷的神情從她眼裡消失,繃緊的嘴唇鬆弛下來,嘴角向上翹起,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他還注意到她兩手動了一下,放開了捏緊的拳頭,粉紅的手指向上伸開。她的面孔又顯得年輕,天真,在勇敢地忍受痛苦。變化之快,正像是一張幻燈片取代了另外一張。
她輕柔地說:「羊水是天亮時破的。」
「那就對了。有過陣痛嗎?」
「有過。」
「間隔多少時間?」
「記不清了。」
「我進屋到現在大概過了十五分鐘。」
「有過兩次小陣痛——你來以後沒有發生過大的。」
「好。你的床單放在哪兒?」
「在那個有蓋的大籃子裡。」
「你會很順利的,親愛的,」他柔聲說。
他開啟鞍袋,取出一根粗繩,繩索外面包著藍色絲絨,兩頭各有一個圈。絲絨上面繡了好幾百朵粉紅色的小花。「莉莎把她的拉索讓我帶給你用,」他說,「她懷第一個小孩時自己做的。我們自己的孩子也好,朋友的孩子也好,這根繩索把不少人拉到這個世界上來。」他把繩索兩頭的繩圈套在床頭兩根柱子上。
突然,她眼睛呆滯,身體像彈簧似的拱了起來,臉漲得通紅。他以為她會叫嚷,惴惴不安地望望關著的房門。但是沒有叫嚷——只有一連串尖細的哼哼聲。幾秒鐘後,她全身鬆弛,臉上又顯出憎恨。
陣痛又發作了。「好樣的,」他安慰說,「一次還是兩次?我看不出來。發作得越頻繁,你就知道一次跟一次的情況不一樣。我應該洗洗手,做好準備。」
她的腦袋轉來轉去。「好,好,親愛的,」他說,「我想要不了多久你的孩子就下地啦。」他把手按在她的前額上,那塊疤痕顏色發怒似的變深了。「你頭上的傷疤是怎麼落下的?」他問道。
她的頭猛地一抬,尖利的牙齒咬住他小指一側的手背和手掌。他痛得直叫,想抽回手,但是她咬緊牙關,腦袋扭來扭去,像犬撕咬麻袋似的撕咬他的手。牙縫中還發出尖銳的咆哮聲。他打她一個巴掌,但是不起作用。他像制止狗打架似的,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掐住她的喉嚨,不讓她呼吸。她掙扎著,撕他的手,過一會兒才鬆開牙床,放掉他的手。肉給撕裂了,鮮血直淌。他從床前退後一步,看著她牙齒所造成的損害。他吃驚地望望她,這時候,她臉色又歸於平靜,又顯得年輕天真。
「對不起,」她趕快說,「真對不起。」
塞繆爾打了一個寒噤。
「因為痛得不行,」她說。
塞繆爾乾笑一聲。「看來我得給你套上口罩,」他說,「有一次一條牧羊母狗也這麼咬我。」他看到憎恨在她眼睛裡一閃,又縮了回去。
塞繆爾說:「你這兒有什麼可以塗傷口的嗎?人咬傷比蛇咬的還毒。」
「我不知道。」
「你這兒有威士忌嗎?我要在傷口上澆一點威士忌。」
「第二個抽屜裡。」
他在流血的手上澆了一點威士忌,酒精殺得慌,他使勁揉著。他胃裡直翻騰,眼前也金星直冒。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讓自己鎮定。他不敢再朝床上看。「我的手暫時不怎麼管用啦,」他說。
後來塞繆爾對亞當說:「她像鯨魚骨那樣有彈性。我還沒有準備好,她就分娩了。像鳳仙花籽一般噗地迸了出來。連洗孩子的水都沒有準備好。嘿,她根本不需要借拉索使勁,碰都沒有碰。真像是鯨魚骨做的。」當時他拉開門,招呼老李拿溫水來。亞當衝進房間。「是男孩!」塞繆爾嚷道。「你有兒子啦!沉住氣,」他說,因為亞當看到床上狼藉的樣子,臉色刷地發青了。
塞繆爾說:「叫老李進來。你自己,亞當,假如你的手腳還聽使喚的話,你到廚房去替我煮點咖啡。把燈油都加加滿,爐火捅捅旺。」
亞當像傻子似的轉過身,走出臥室。過一會兒,老李探頭進來。塞繆爾指指洗衣籃裡一包東西說:「用溫水把他擦洗擦洗,老李。別讓他受風。天哪!但願莉莎在這裡就好了。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他轉身對床上的卡西說:「現在我替你拾掇乾淨,親愛的。」
卡西又拱起身體,痛得齜牙咧嘴。「馬上就會過去的,」他說,「胎盤下來還得花一點時間。你生得真利索。你根本不需要拉莉莎的那根繩索。」接著他瞅見了什麼,目瞪口呆,手忙腳亂地又幹起來。「老天爺,還有一個!」
他迅速動作,跟第一個一樣,第二個娩出也快得難以相信。塞繆爾又把臍帶紮好。老李接過第二個孩子,洗乾淨,包好,放在籃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