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塞繆爾·漢密爾頓騎馬回家,那晚月光皎潔,白茫茫、灰濛濛的山巒像是月球上的景色。樹木和土地跟月球上一般幹槁,周圍似乎沒有空氣,死一般的靜寂。蔭翳的地方黑得沒有層次,開闊的地方白得沒有顏色。塞繆爾不時可以看到一些隱秘的活動,因為夜間出來的動物正在覓食——月色好的時候,鹿整宿吃草,白天則在灌木叢中睡覺。兔子、田鼠和其它一切經常遭到捕食的小動物在夜色下覺得比較安全,它們跳跳蹦蹦,匍匐爬行,一聽到什麼動靜或者聞到什麼氣味,有危險可疑時就立即紋風不動,裝得像石塊或者小樹叢。掠奪成性的動物也沒有歇著——修長的黃鼠狼像起伏的褐色波浪;矮壯的山貓肚子貼地蹲著,幾乎覺察不到,除非它們的黃眼睛在合適的角度下反射亮光,突然一閃;狐狸仰起尖鼻子,嗅著空氣中有沒有熱血動物的氣味,可供它當晚餐;浣熊在死水塘附近躑躅,青蛙在鼓譟。叢林狼在山坡上奔竄,它們悲喜交集,朝著它們的月亮女神抬頭喊出它們的感情,半是哀號,半是大笑。在這一切影影綽綽的喧嘈之上,貓頭鷹鼓翼掠過,給地下的動物抹了一筆影影綽綽的恐懼。下午的風已經停息,只有燥熱的山巒造成的上升暖流攪動了一絲嘆息似的微風。
「讚美上帝」那與眾不同的蹄聲響起時,附近的夜間動物立刻靜下來,等它走遠之後才敢作聲。塞繆爾的鬍子閃著銀光,灰白的頭髮蓬鬆地聳在頭上。他那頂黑帽子掛在鞍頭上。他心口隱隱作痛,覺得煩悶。這是我們平時稱之為「威爾士耗子」的悲觀情緒(這裡的原文是德語weltschmerz,意思是「世界的痛苦」,同英語中的welshrats發音相近),它像一股氣體似的滲入你的心靈,散佈悲觀失望,你想尋找造成這種情緒的事由,但是找不到。
塞繆爾回憶那個條件優越的農場和地下水的顯示情況——那方面不可能有「威爾士耗子」,除非他隱藏著嫉妒。他捫心自問,嫉妒是沒有的。他繼續回憶亞當建立伊甸式花園的幻想和亞當對卡西的崇拜。這方面也沒有痛苦,除非——除非他還在暗自沉思他已經癒合的創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已經忘掉了痛苦。回憶往事是柔和、溫暖、舒服的,可現在已經時過境遷。他的小肚子和大腿已經沒有渴望了。
當他騎馬在黑暗的樹蔭和明亮的開闊地穿行時,心裡繼續思索。「威爾士耗子」什麼時候開始爬上他心頭的呢?他想起來了——是卡西引起的,那個美麗、小巧、嬌氣的卡西。她怎麼啦?她不聲不響,但是許多女人也是不聲不響的。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從什麼地方來的呢?他想起當時他有一種緊迫感,正如握著木杆探測地下水時的感覺一樣。他還想起那幾次寒戰。現在他確定了時間、地點和人。是吃晚飯的時候發生的,具體的人是卡西。
他想象她的模樣,仔細琢磨:兩隻隔得很寬的眼睛,秀氣的鼻子,嘴巴小了一點,不過很甜,小而有力的下巴,然後又回到眼睛。眼光是不是冰冷的?問題是不是出在眼睛上面?他的思想圍繞在這一點。卡西的眼睛沒有表情,沒有流露任何思想感情。她的眼睛裡面沒有絲毫可以辨認的東西。那簡直不是人類的眼睛。他不由得想起一件事——什麼事呢?——一件往事,一個景象。他竭力思索,它終於浮現出來了。
儘管事隔多年,它浮現出來時仍舊有聲有色,使人百感交集。那時他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要把手舉得高高的才能握住他爸爸的手。他走在倫敦德里的鋪著圓石的街道上,感到了有生以來初次看到的大城市的熙攘和歡樂。集市上有木偶戲,街上擺開了農產品的貨攤,馬和羊就圈在街心,準備出售、交換或拍賣,還有一些貨攤擺滿了花裡胡哨、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叫人眼饞,由於他爸爸當時情緒很好,這些東西幾乎是垂手可得的。
接著,人群像一條洶湧的河流捲了過來,他們像是山洪上漂浮的小木片,被挾帶到一條狹窄的小街上,前胸後背都受擠,兩腳幾乎沾不上地。小街通向一個廣場,廣場上一座灰色建築的牆前搭了一個高大的木頭架子,垂下一根有活套的繩索。
塞繆爾和他的爸爸被人流推搡著,越來越接近架子了。他記得他爸爸說:「這不是給孩子看的。這不是好看的,孩子更不能看。」他爸爸掙扎著想轉身,在人群的浪潮前擠出去。「讓我們出去。請讓我們出去。我帶著孩子吶。」
浪潮中的人群面目無法分辨,無動於衷地一個勁兒往前擠。塞繆爾仰起頭望著那個木架。幾個穿黑衣服、戴黑帽子的人已經爬上了高高的平臺。他們中間是一個金色頭髮的男人,下身穿一條深色的褲子,上身是一件敞領的淺藍色襯衫。塞繆爾和他爸爸離平臺很近,孩子把頭抬得高高的才看得見。
金色頭髮的人彷彿沒有胳臂。他朝人群掃了一眼,然後低頭望著下面,直勾勾地盯著塞繆爾。當時的景象清晰明確。那人的眼神沒有深度——跟別的眼睛不一樣,不像是人的眼睛。
平臺上突然一陣騷動,塞繆爾的爸爸兩手交叉抱住孩子的頭,手掌矇住他的耳朵,手指在他腦後碰到一起。那兩隻手使勁扳下塞繆爾的頭,把他的臉緊按在他爸爸那件最好的黑色上衣前。儘管他使勁掙扎,頭卻動彈不得。他只看到從自己眼睛周圍透過的一圈亮光,只聽到隔著他爸爸的手傳來的沉悶的喧譁。他還聽到猛烈的心跳。隨後,他覺得他爸爸的手臂肌肉僵硬,他的臉感覺到他爸爸大口喘著氣,深呼吸一下,屏住不動了,手卻在顫抖。
這件事還有一點下文,他一面越過馬頭凝視著前面的空間,一面回憶——小酒店一張破舊的桌子,喧鬧的談笑聲。他爸爸面前擺著一個錫鑲啤酒杯,自己面前是一杯熱牛奶,散發著糖和桂皮的甜香。他爸爸的嘴唇紫得奇怪,眼睛裡噙著淚水。
「早知道的話,我怎麼也不會帶你出來的,這種事給誰看到都不合適,不用說小孩子了。」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塞繆爾尖聲說,「你按住了我的腦袋。」
「幸好那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告訴你也不行。他們處死了一個壞人。」
「是那個金黃頭髮的人嗎?」
「對,是他。你不能替他難過。他非殺不可。他幹了窮兇極惡的事,不止一次,而是許多次——他乾的事只有魔鬼才想得出來。我難過的並不是他給絞死,而是這種事應當悄悄地幹,他們卻大張旗鼓。」
「我見到那個金黃頭髮的人。他還對著我瞅呢。」
「正因為這樣,他死了,我更應該感謝上帝。」
「他幹了什麼事?」
「聽了會做噩夢的,我不會告訴你。」
「那個金黃頭髮的人眼睛真古怪。叫我想起羊眼睛。」
「快喝你的甜奶吧,我再給你買一根有絲帶的糖棍,一個像銀子那麼亮的長哨子。」
「還買那個有圖畫的發亮的盒子嗎?」
「也給你買,你趕快把甜奶喝了,別多問啦。」
就是這些,從塵封的過去挖掘出來的事情。
「讚美上帝」正在爬最後一個山坡,前面就是窪地上的農場老家了,它的大蹄子踩到路上的石子老打趔趄。
當然,問題在眼睛上,塞繆爾想道。那樣的眼睛我生平只見過兩次——不像人的眼睛。他又想,那眼睛像夜晚和月亮一樣沒有表情。可是那個絞死了多年的金黃頭髮的男人和這個美麗小巧的懷著孩子的女人之間又能有什麼聯絡呢?莉莎有道理。她常說我的胡思亂想總有一天會成為我去地獄的護照。讓我根除這種無聊的念頭吧,否則我會在那可憐的小東西身上尋找邪惡的地方。我們往往就是這樣上當的。現在想想清楚,然後拋到腦後去。大概是眼睛的形狀和顏色有點巧合。不,不是的。是眼神,同形狀和顏色毫不相干。那麼,邪惡的眼神又是怎麼樣的呢?一張聖潔的臉上有時候也可能有這樣的眼神。別胡思亂想啦,別讓它來搗亂——永遠別讓它來搗亂。他打了一個寒戰。我得在我墳墓周圍搞一道籬笆,不讓鵝踩,他想道。
塞繆爾·漢密爾頓決定多出一些力氣,幫助建立薩利納斯河谷的伊甸園,偷偷地為他的歪念頭贖罪。
二
塞繆爾·漢密爾頓早晨走進廚房時,莉莎正在爐子前面走來走去,彷彿一頭關在籠裡的豹子,面頰熱得紅撲撲的像蘋果。橡木柴火通過開啟的風門唿喇喇往上躥,烤著灶膛鐵盤裡的麵包團,麵糰的顏色還是白的,不過已經在發大了。天還沒亮,莉莎就起來了。她一向如此。天亮之後仍舊躺在床上,天黑之後仍舊不上床睡覺,對她說來都是罪過。這兩件事都不可能有好處。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在她漿洗熨平的被單和床單之間躺到黎明之後,直至出了太陽,甚至將近中午的時候而不受到譴責,那就是她最小的末生兒子喬。
如今只有湯姆和喬還住在農場裡。湯姆已經是個大小夥子了,臉色紅潤,留起漂亮的小鬍子,規規矩矩地把袖管放了下來,坐在廚房桌子旁邊。莉莎把罐子裡的厚麵糊倒在皂石烤盤上。熱麵餅發得像小棉墊,上面形成許多小火山口,火山陸續爆發,這時候就可以把它們翻過去烤。麵餅顯出令人愉快的深黃色,焦的地方顯出深褐色。廚房裡滿是好聞的香甜味。
塞繆爾在院子裡洗了臉,走進廚房,一面進來,一面放下藍襯衫的袖管,臉和鬍子上還閃著水珠。捲起袖管吃飯是漢密爾頓太太不允許的。她認為那種習慣不是無知就是粗鄙。
「我起晚啦,孩子媽,」塞繆爾說。
她沒有轉身看他。她手裡的鏟子像攻擊敵人的蛇那樣,先往後一縮,然後朝前一翻,熱麵餅白的一面就貼在皂石上,噝噝發響。「昨晚你什麼時候回家的?」她問道。
「噢,很晚——相當晚。快十一點吧。我怕把你吵醒,沒有看鐘。」
「我沒有醒,」莉莎嚴厲地說,「也許你認為整宿在外面晃悠是有益健康的,可是我主上帝會酌情處理的。」誰都知道,莉莎·漢密爾頓和我主上帝在幾乎所有的問題上都有相似的看法。她轉過身,伸出手,把一盤松脆的熱麵餅遞給湯姆。「桑切斯農場怎麼樣?」她問道。
塞繆爾走到比他矮一截的妻子前面,彎下腰,吻了吻她紅潤的圓臉。「早上好,孩子媽。祝福我吧。」
「祝福你,」莉莎機械地說。
塞繆爾在飯桌前坐下說:「祝福你,湯姆。呃,特拉斯克先生在進行大變革。他在翻修老宅,準備住進去。」
莉莎猛地從爐前轉過身。「多年來一直養牛養豬的那座房子嗎?」
「哦,他把地板和窗框全撬了。全換上新的,並且全部油漆過。」
「豬味永遠去不掉,」莉莎堅定地說,「豬留下的刺鼻的氣味怎麼都洗不掉、蓋不住。」
「我進屋去看了一下,孩子媽,除了油漆味以外,什麼都聞不出來。」
「油漆幹了之後,你就會聞到豬味啦,」她說。
「他設計了一個花園,把泉水引來灌溉,他還劃出一塊地專門種花,玫瑰什麼的,有些樹苗是直接向波士頓訂購的,已經運到了。」
「我不明白我主上帝怎麼能容忍這樣大的浪費,」她陰沉地說,「並不是說我自己不喜歡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