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

亞當像一隻心滿意足的貓那樣蹲在自己的土地上。小溪的入口處有一株巨大的橡樹,根系深深地扎到有地下水的地方,站在樹下可以望到延展到河邊的土地、對岸的沖積平地和西面的小山崗。即使在夏天,這裡也是個舒適的地方,因為茂密的枝葉擋住了陽光。中間是一行柳樹和梧桐,西山長滿了牧草,一片黃褐色。薩利納斯河谷以西的山坡表土層不知什麼原因比東面的丘陵要厚,因此西山的草也比較茂密。也許是因為山頭儲存雨水,使它分佈更為均勻;也許是因為樹木較多,招來了更多的雨水。

桑切斯的農場——如今該叫特拉斯克農場——種植面積只佔極小一部分,但是亞當在想象中已經看到麥浪起伏,河邊是一片片翠綠的苜蓿。他聽到背後嘈雜的敲擊聲,那是從薩利納斯請來的木工們在翻修桑切斯老宅。亞當決定在老宅住家。這才是創始家族的場所。地上的牛糞被剷掉,舊地板被撬開,被牛脖子擦得剝落的窗框全部拆除。換上的是新的月桂樹木、散發著濃烈香味的松木、光澤的紅杉木和蓋新屋頂的、長長的木瓦。厚實的舊磚坯牆刷了一道又一道用鹽水和石灰調變的白漿,幹後本身彷彿蘊含著亮光。

他打算在這裡永久居住。一個園丁修剪了老玫瑰樹,種了新的天竺葵,開了菜畦,修了縱橫交錯的毛渠,把泉水引進菜園。亞當彷彿預先領略到了自己和後代的舒適生活。一間披屋裡堆放著許多板條箱,上面蒙著油布,箱子裡裝的是厚實的傢俱,都是從舊金山用火車運到金城,再從金城用馬車拉來的。

他在飲食方面也會十分舒適。他的留著髮辮的中國廚師老李專程到帕哈羅去了一次,採購廚房用的罈罈罐罐、鍋瓢碗盞、黃銅和玻璃器皿。離住房很遠的下風處在蓋一個新的豬圈,還有雞鴨飼養場和一個狗舍,養狗是為了防止叢林狼來騷擾家禽。亞當作了長遠打算,並不急於求成。他僱的人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地幹著活。這是百年大計,亞當要求認真施工。他仔細檢查每一處榫頭,退得遠遠的,選擇塗在木瓦上的油漆樣色。他房間的角落裡放了一大堆產品目錄:有關機械的、室內裝修的、種子和果樹的各種目錄。他父親給他的鉅額遺產使他感到慶幸。他心裡關於康涅狄格州的記憶已經逐漸暗淡。也許是西部強烈的陽光使他的出生地變得遜色了。他的思想回到他父親的房子、農場、小鎮、他弟弟的面龐時,那一切都陷在黑暗裡。他搖搖頭,不再想了。

他把卡西暫時安置在博爾多尼那幢粉刷得很乾淨的空房子裡,等待老宅翻修完畢和孩子出生。毫無疑問,沒等房子修好,孩子早就出生了。但是亞當並不著急。

「我要這房子蓋得結實,」他一再這麼囑咐,「我要它經久耐用——全部用銅釘和硬木——什麼都不會生鏽,不會腐朽。」

為將來操心的不止他一個人。整個河谷,以至整個西部,都在操心。對於處在這個時期的人們來說,過去的日子已經喪失了它們的美妙和活力。你得走很長一段路才能碰見一個人,而他已經十分衰老,只希望往昔美好的時光重新來臨。目前的日子雖然艱難,沒有出息,但人們安之若素,因為它只是一個通往錦繡前程的門檻。只要兩個人見面,或者三個人在酒吧喝酒,或者十來個人在野營地裡啃硬鹿肉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會談到河谷的燦爛無比的未來,並且不把它當作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十拿九穩的必然事物。

「肯定會的——誰說得準呢?我們這輩子也許看得到,」他們這麼說。

人們根據眼前的匱乏來想象未來的幸福。住在山區農場的人也許會用拖橇載運他的妻兒,拖橇是一個底下釘著橡木滑條的大木箱,在坎坷的山路上磕磕碰碰地下來。拖橇給路上的石子硌得直顛,妻子坐在墊著稻草的木箱裡,緊緊摟著孩子,牙齒給震得格格直響,不小心舌頭都會咬破。做父親的就會停住腳步想道:等到公路鋪設到這裡——那時候就好啦。嘿,我們就可以快快活活地坐在一輛高高的輕便馬車上,三小時之內趕到金城——世界上還有什麼更值得嚮往的呢?

再舉例說,一個人在打量他的橡樹林子,這是世上最好的木材,比煤還硬,燒起來比煤更熱。他口袋裡或許揣著一張有條小訊息的報紙:「橡樹木材的價格在洛杉磯高達十元一垛」。嘿,等到鐵路敷設一條支線通到這裡,我可以把鋸開風乾的木材整整齊齊地堆在鐵路旁邊,一元五角一垛就夠了。滿打滿算,即使南太平洋鐵路公司每垛收三元五角的運費,每垛還有五元的利潤,光是那片小樹林就可以採伐三千垛木材。也就是說,馬上有一萬五千元可以到手。

還有一些人眉飛色舞地預言,那些廢棄的溝渠可以引水進來灌溉整個河谷——誰說得準呢?我們這輩子也許能看到——還可以打深井,用蒸汽機從地底深處把水抽上來。你能想象嗎?有了充沛的水源,這片土地能生產多少東西!嘿,它能成為一座萬紫千紅的花園!

另一個人,不過他有點異想天開了,他說將來總有辦法,或許用冰,或許用別的辦法,把我手裡現在拿著的這樣的桃子一直運到費城,仍舊會像剛摘下來時那樣新鮮。

城裡人談論的是下水道和屋內的廁所,有些城鎮已經有這類設施了;還談論街角上安弧光燈——薩利納斯已經有了——以及電話。談起未來是無邊無際的。將來的日子會幸福得沒法說。令人滿意的事物會紛至沓來,就像年降雨量高達三十英寸時三月份的薩利納斯洶湧的河水。

人們眺望著平坦、乾燥、灰塵僕僕的河谷和醜陋的新興的城鎮,看到了可愛之處——誰說得準呢?我們這輩子也許能看到。憑這個理由,你不能過分嘲笑塞繆爾·漢密爾頓。他只是比別人更耽於幻想罷了,如果你聽說聖何塞那裡的人在幹些什麼,你就會認為塞繆爾的想法並不是荒誕無稽的。塞繆爾不對勁的地方只在於他老是琢磨等這一切成為現實之後,人們會不會幸福。

幸福?他又在胡思亂想了。只要讓我們得到這一切,我們就給你看看什麼是幸福。

塞繆爾卻記得他母親在愛爾蘭的一個表親的事情。聽說他是個爵士,很富有,人又長得英俊,不知怎麼搞的,他卻在緞子面的長沙發椅上開槍自殺了,當時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美貌絕倫而又愛他的女人。

「慾壑難填哪,」塞繆爾說,「有的人胃口太大了,即使有一塊充斥天地的大蛋糕也吃不飽。」

亞當·特拉斯克覺察到他將來的幸福,但目前也感到心滿意足。每當他看到卡西坐在陽光下,恬靜自若,胎兒在她身體裡日長夜大,白皙得幾乎帶有珠光的皮膚使他聯想到主日學校贈送的畫片上的天使,他覺得心頭怦然跳動,彷彿堵住了嗓子眼。接著,微風拂動她光亮的頭髮,她抬起眼睛,這時亞當感到一陣心醉神迷的狂喜,和哀愁相差無幾,氣都喘不過來。

如果說亞當像一隻吃得飽飽的、毛色光澤的貓那樣蹲在他的農場裡,卡西也像一隻貓。她具有一種不近人情的屬性,那就是放棄弄不到手的東西。等待能夠到手的東西。這兩種天賦給了她莫大的好處。她的懷孕完全是意外。當她自己企圖墮胎沒有得逞,大夫嚇唬她的時候,她放棄了那個辦法。這並不是說她心甘情願地接受妊娠。她只不過像熬過一場疾病那樣等待妊娠結束。她同亞當結婚也是同樣情況。當時她走投無路,採取了一個儘可能好的辦法。她也不願意來加利福尼亞,但是暫時無法實現別的計劃。早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她就學會了如何借對手的力量來取得勝利。當你無法抗拒一個人的力量時,因勢利導還是比較容易的。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卡西不願意待在她目前所待的地方,不願意處在她現在的境地。她鬆弛下來,安心等待她堅信總會到來的變化。卡西具有一個無往不利的大罪犯的品質:她不信任任何人,對誰都不推心置腹。她本身就是一個孤島。她也許根本沒有看亞當的新農場和正在翻造的房屋,心裡也沒有把他龐大的計劃當作一回事,因為等她的病好了之後,等她擺脫困境之後,她根本不打算住在這裡。但是他問話時,她還是作出恰當的回答;否則就是浪費時間精力,這不是一隻好貓應有的品質。

「你瞧,親愛的,房子的方向多好——開啟窗子就可以俯視河谷。」

「很美。」

「你明白,聽來也許好笑,不過我一直在琢磨老桑切斯在一百年前是怎麼幹的。當時河谷的情況又是怎麼樣的呢?他一定精心設計過。你知道嗎,他還有引水管道呢。他確實有——用紅杉木,中間鑽出或者燙出洞來,把泉水引過來。我們挖出了幾段。」

「那真了不起,」她說,「他準是個聰明人。」

「我真想多瞭解一點有關他的情況。根據房屋的佈局、他種植的樹木、房子的形狀和比例來看,他準有藝術家的氣質。」

「他是西班牙人,對嗎?西班牙人是有藝術天才的。我記得讀書時看到一個畫家——不,那是個希臘人。」

「我不知道從哪裡才能瞭解老桑切斯。」

「嗯,總有人知道吧。」

「他花了這麼多精力心血,博爾多尼卻把這座房子用來養牛。你知道我最想了解的是什麼嗎?」

「什麼,亞當?」

「我想了解他有沒有一個卡西,有的話又是誰。」

她莞爾一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瞧你說的。」

「他肯定有的!他肯定有。我在有你之前,從沒有生活的力量、方向——甚至沒有十分強烈的願望。」

「亞當,你說得我不好意思了。亞當,留神些。別顛動我,疼呢。」

「真對不起,我太笨手笨腳了。」

「不,你不笨。你只不過沒有想到罷了。你覺得我是不是應該編編結結,做些衣服?這麼幹坐著太舒服啦。」

「我們要的東西都可以花錢去買。你就這麼坐著舒服舒服。從某方面來說,我認為你比我們這兒誰都辛苦。不過酬報——酬報真了不起。」

「亞當,我怕我前額的疤痕不會褪啦。」

「大夫說時間一久會消褪的。」

「嗯,有時候顏色好像淡一些,有時候又深了。你看今天是不是又深一些?」

「我看不深。」

事實上是深一些。疤痕像是一個巨大的拇指印,上面的皺褶甚至像指印的螺紋。他剛想用手指去撫摩,她扭頭躲開了。

「別,」她說,「它怕碰。你一碰顏色就變紅。」

「會消失的。只不過需要一點時間罷了。」

他轉身走開時,她笑笑,但是他剛走遠,她的眼睛又冷淡而茫然。她不安地挪挪身子。胎兒在蹬。她放鬆了全身的肌肉。她在等待。

老李走近那株最大的橡樹底下她椅子所在的地方。「太太要茶嗎?」

「不——好吧,要一點。」

她用眼光打量著他,但是看不透他深褐色的眼睛。他使她心裡不踏實。卡西一向能看透任何男人的心理,知道他的衝動和慾望。但是老李的腦子像橡皮那樣柔軟而又能把你彈回來。他的臉瘦削而不討厭,前額寬闊而敏感,嘴角老是帶笑似的翹著。他一根油光烏亮的長辮子梢上用一條黑絲帶扎住,從肩頭垂下,在胸前有節奏地擺動。幹氣力活時,他把辮子盤在頭頂。他穿的是窄褲腿的棉布褲子、沒有後跟的黑便鞋和盤花紐扣的中國式罩衫。他一有可能就把手攏在袖管裡,彷彿怕看到它們似的,當時大多數中國人都這樣。

「我去搬張小桌來,」他說著稍稍哈一下腰,拖著腳步走了。

卡西望著他的背影,皺起眉頭。她並不怕老李,但是有他在場她就覺得不自在。不過他是個懂規矩的好僕人——再好也沒有了。他對她又能有什麼損害呢?

進入盛夏後,薩利納斯河水滲入地底,尚未乾涸的地方,滯留的河水在陡岸底下形成綠悠悠的池塘。牛群白天待在柳樹下面犯困,只在晚上才出去吃草。牧草染上了紅棕色。河谷裡每天下午必然起風,颳起的塵土像迷霧一樣,升得有山頂那麼高。大風颳跑了表土,野燕麥的根都裸露出來,像黑人的拳曲的頭髮。乾草和小樹枝在光溜溜的地上被颳得飛快地翻滾,碰到長根的東西才能停住;小石子也被吹得亂滾。

老桑切斯把住宅蓋在小溪谷的理由越來越明顯了,因為風和塵土吹不到這裡,即使乾旱,那股冰涼清澈的泉水仍舊汩汩不斷。亞當望著他的乾旱的、灰濛濛的土地,就像所有初到加利福尼亞的東部人那樣,不由得驚慌起來。在康涅狄格州,夏天兩星期不下雨就出現旱情,四星期不下雨就成了旱災。田野如果不現綠色,草木就瀕於死亡。但是在加利福尼亞,五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間通常沒有雨水。東部人儘管事先聽說了,每到無雨的月份也總覺得土地出了毛病。

亞當派老李送一個便條到漢密爾頓家,請塞繆爾到他新買下的農場來一次,商量商量打井的問題。

老李趕了特拉斯克家的馬車到漢密爾頓農場時,塞繆爾正坐在樹蔭底下,看他的兒子湯姆設計製作一種新穎的浣熊捕捉機。老李把手攏在袖管裡在一旁等候。塞繆爾看了便條。「湯姆,」他說道,「如果我外出同一個缺水的人談談水的事情,你看你能管好這個農場嗎?」

「幹嗎不讓我陪你一起去呢?你也許需要一個幫手。」

「談話的幫手嗎?——那方面我才不需要呢。假如我有判斷力的話,在短時期內還不會破土開工。在打井的問題上,肯定有許多話要談——每一鍁土平均至少要五六百字。」

「我很想去——是特拉斯克先生那裡,可不是嗎?他上次來我沒見到。」

「開工的時候你可以去。我年紀比你大。在談判方面,該由我先去。你明白,湯姆,浣熊會把它的小爪子從這裡伸出來,解脫自己。你要知道,浣熊可聰明呢。」

「你看到這個零件嗎?它是用螺絲釘咬住,彎到下面去的。即使你給卡住也休想掙脫。」

「我可沒有浣熊聰明。不過我認為你的捕捉機能行。湯姆,我去告訴你媽媽我要到哪兒去,你替‘讚美上帝’備上鞍子好不好?」

「我趕了車來的,」老李說。

「我還得回來呀。」

「我送你回來。」

「哪裡的話,」塞繆爾說,「我把我的馬帶去,然後可以騎回來。」

塞繆爾挨著老李坐在輕便馬車上,他那匹黑蹄鞍馬笨拙地跟在後面。

「你叫什麼名字?」塞繆爾愉快地問道。

「李。還有名字。李是父親家的姓。姓李。」

「我看過不少有關中國的書。你生在中國嗎?」

「不。生在這裡。」

馬車在車轍累累的土路上搖搖晃晃地向塵土漫漫的河谷駛去,塞繆爾好久沒有作聲。「老李,」他終於開口說,「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捉摸不出道理,我想問問你。愛爾蘭窮鄉僻壤來的不識字的土包子,滿腦袋的蓋爾土語,舌頭又像土豆那樣不靈活,在這裡待了十年之後,也能湊合著說說英語了,可是你們為什麼還說洋涇浜英語呢?」

老李咧嘴笑笑。「我老說中國話,」他說。

「嗯,我想你有你的理由。這不關我的事。如果我不相信你不會說,希望你別生氣,老李。」

老李瞅著他,鼓鼓的上眼皮裡的棕色眼睛彷彿變得開闊深邃,不再顯得異樣,而是人的眼睛,因為理解了對方而顯得熱情。老李格格笑了。「那是為了方便,」他說,「甚至可以說是自我保護。我們說洋涇浜英語主要是讓別人聽懂。」

塞繆爾彷彿沒有注意到老李的語言突然起了變化。「前兩個理由我能理解,」他沉思地說,「但是第三個理由叫我摸不著頭腦了。」

老李說:「我知道人們難以相信,但是我和我的朋友經常遇到這種情況,我們把它當作理所當然的事了。舉例說,假如我走到一位太太或者先生面前,像現在這樣用正規的英語說話,他們不一定聽得懂。」

「為什麼?」

「他們指望我講的、願意聽的都是洋涇浜。他們不聽我講的正規英語,當然聽不懂了。」

「能有那樣的事嗎?我怎麼能懂呢?」

「正因為這樣,我才用正規的英語同你談話。很少有人像你一樣,能實事求是地觀察而沒有先入之見。你看到的是實際情況,而大多數人只看到他們指望看到的東西。」

「我倒沒有想到。再說,我受到的磨鍊沒有你多,不過你說的話有點道理。你知道,我很樂意跟你談話。我有許多事情要問你。」

「儘管請便。」

「問題太多啦。舉例說,你留辮子。我在書上看到,辮子是滿洲人征服中國南方人之後強加在他們頭上的奴役的標誌。」

「確實如此。」

「你在這裡滿洲人根本管不著,你幹嗎還要留辮子呢?」

「講中國話。辮子是中國式樣——懂嗎?」

塞繆爾哈哈大笑。「那倒符合實際情況,」他說,「但願我也有那樣一個護身符似的東西就好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把我的意思說清楚,」老李說,「沒有相似的經歷是很難理解的。據我所知,你不是出生在美國的。」

「對,我生在愛爾蘭。」

「要不了幾年,你的外國味道幾乎完全可以消失;可我呢,我出生在美國葛拉斯谷,在美國上了中學,還在加利福尼亞大學唸了幾年書,我怎麼也不能同美國人打成一片。」

「假如你把辮子剪掉,跟別人一樣打扮,一樣講話呢?」

「我試過,不行。在那些所謂白人的眼裡,我仍舊是個中國人,並且是打了折扣的中國人;而我的中國朋友都開始躲著我。我不得不放棄這個打算。」

老李把車子趕到一株樹下,下了車,解開籠頭韁繩。「該吃午飯啦,」他說,「我準備了一包食物。你想吃一點嗎?」

「當然想吃。咱們坐到樹蔭底下去。我有時候忘了吃飯,那真是怪事,因為我整天都覺得餓。你講的事情我很感興趣。聽來相當有道理。現在我忽然想起,你應該回中國。」

老李譏刺地朝他笑笑,「我找了一輩子都沒有找到的辦法,你在幾分鐘之內不見得能找到。我回過中國。我爸爸幹得相當不錯。但是也行不通。他們說我像洋鬼子;說我講起話來也像洋鬼子。我的言語舉止還出錯,自從我爸爸離開中國之後出現的許多事物我都不瞭解。他們不接納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在中國比在這裡更像是外國人。」

「不由我不信,這話是有道理的。你講的話中值得我好好思索的地方太多啦,想到二月二十七號都想不完。我問你這些問題,你在意嗎?」

「事實上並不在意。說洋涇浜的麻煩在於你得用洋涇浜思想。我大量寫作,免得我的英語荒疏。聽和看是一回事,說和寫又是一回事。」

「你有沒有搞錯的時候?我是指講漏了嘴,說出正規英語來?」

「不,不會的。我認為這是一個不使人失望的問題。你瞅著一個人的眼睛,看出他指望的是一團糟的洋涇浜,你便說一團糟的洋涇浜。」

「我認為這話有道理,」塞繆爾說,「我自己常說笑話,因為人們打老遠到我家裡來就想笑笑、開開心。即使我情緒很壞的時候,我還是同他們有說有笑,逗他們高興。」

「但是人們都說愛爾蘭人是性格開朗的民族,愛說愛笑。」

「那跟你的辮子和洋涇浜一樣。事實上不是這樣的。他們是性格憂鬱的民族,善於忍受不尋常的痛苦。人們常說,如果沒有威士忌來把世道不平的地方泡泡軟,他們會自殺的。至於他們愛說笑話,那是為了不使別人失望。」

老李解開一個小瓶。「你想嚐嚐這個嗎?中國酒——五加皮。」

「什麼?」

「中國白蘭地。勁頭大——事實上是一種加了苦艾的白蘭地。非常兇。能把不平的世道泡軟。」

塞繆爾就著瓶子喝了一小口。「有點爛蘋果的味道,」他說。

「是啊,不過是好聞的爛蘋果味道。你再嚐嚐,讓它順著舌根流下去。」

塞繆爾喝了一大口,仰起頭。「我體會到你的意思了。味道真不壞。」

「這兒有三明治、泡菜、乳酪和一罐牛奶。」

「你很會安排。」

「是啊,我比較注意。」

塞繆爾咬了一口三明治。「我有好幾十個問題。你講的事情使我想起最突出的一個。你在意嗎?」

「一點不。我想對你提出的唯一的一點要求是,有別人在場時,別照現在的口氣同我說話。那一來會把他們搞糊塗,他們也不會相信。」

「我儘量做到。」塞繆爾說,「如果我有疏忽的時候,你就當我在開玩笑好了。一個人很難一分為二,並且要分得絲毫不差。」

「我想我已經猜到了你要問的問題。」

「我要問什麼呢?」

「我為什麼甘心做僕人。」

「你怎麼知道的?」

「那很自然。」

「這問題會使你生氣嗎?」

「你問的我不生氣。除了假裝平易近人的問題之外,別的都不會使人難堪。我不明白做僕人有什麼丟臉。僕人的位置是哲人的避難所,懶人的生計,如果幹得出色,還是有權的、受到敬愛的位置。我不明白為什麼沒有更多的聰明人從事僕人的工作——為什麼不做好僕人的工作,從中得到好處。一個好僕人享有絕對的安全,並不是出於主人的仁慈,而是由於主人的習慣和懶惰。要一個人改變調味品或者自己找襪子是很難的。他寧肯留一個壞僕人也不願意常常更換。至於好僕人——我就是一個極其出色的——能夠完全控制他的主人,叫他想什麼,做什麼,跟誰結婚,什麼時候離婚,把他管得服服帖帖,或者使他快活,最後立遺囑時還讓僕人分到財產。只要我高興,我替任何人當僕人都能騙他、耍他、剝奪他,臨走時他還感激我。最後,拿我所處的境況來說,我是容易受到欺凌的。我的主人會替我出頭,保護我。你得幹活、操心。我乾的活、操的心比你少。我算是好僕人。壞的根本不怎麼幹,用不著操心,仍舊不愁衣食,得到保護。僕人這一行裡面,不稱職的人太多,好的太少。」

塞繆爾朝他傾著身子,注意聽他講的話。

老李接著說:「這樣聊過之後再回過頭來說洋涇浜也比較鬆快了。」

「這兒離桑切斯農場沒多少路。我們幹嗎在這麼近的地方歇腳?」塞繆爾問道。

「有時間聊聊。我是第一流中國僕人。可以走了嗎?」

「什麼?噢,當然可以。不過你的生活一定很單調。」

「那是唯一的缺點,」老李說,「我一直打算到舊金山去,自己開一家店鋪。」

「洗衣店?還是雜貨鋪?」

「都不是。中國洗衣店和飯館已經太多了。我或許想開一家書店。我喜歡這一行,競爭也不厲害。不過我也許不付諸實行。僕人慢慢會喪失主觀能動性的。」

下午,塞繆爾和亞當騎了馬踏勘農場的土地。像每天下午一樣,又颳風了,黃色的塵土直上雲霄。

「啊,這地方不壞,」塞繆爾嚷道,「難得有這麼好的地方。」

「我覺得土被風一點一點地刮跑了,」亞當說。

「不,只是稍稍挪動一下地方罷了。你這兒有些土被刮到詹姆斯農場,但是索西農場的土也會刮到你這兒來。」

「反正我不喜歡這種風。它使我心神不定。」

「風颳得太久的話誰都不喜歡。牲畜也會煩躁不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河谷上游有人種了橡膠樹作為防風林。澳大利亞的桉樹,據說每年能長十英尺。你幹嗎不種幾行試試?到時候多少能擋住一點風勢,並且又是極好的薪材。」

「好主意,」亞當說,「我真正需要的是水。風可以把我找到的地下水都抽上來。我想如果能打幾口井,提水灌溉,表土就不會吹跑了。我還可以種些豆子。」

塞繆爾眯著眼睛看風勢。「你要水,我可以替你找,」他說,「我自己還有一種小水泵,提水速度快。是我自己發明的。風車的造價相當高。我也許能替你建幾座,替你省些錢。」

「那敢情好,」亞當說,「只要風替我幹活,就不在意了。有了水之後,我打算種苜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