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賣不出價錢。」
「我不是想賣。幾星期前,我到格林菲爾德和岡薩雷斯那一帶遛了一圈。那邊搬來了幾戶瑞士人。他們養了一些奶牛,每年種四茬苜蓿。」
「我聽說了。他們帶來了瑞士奶牛。」
亞當想到未來的安排,頓時容光煥發。「那正是我想幹的。我可以出售黃油和乳酪,用牛奶來餵豬。」
「你這可要替我們這個河谷爭光啦,」塞繆爾說,「你會替未來帶來真正的歡樂。」
「只要我能搞到水。」
「只要這兒有水,我一定替你找到。我現在就找。我把我的魔杖帶來啦。」他拍拍綁在馬鞍上的一根有叉的木杆。
亞當指著左邊一片長著艾灌叢的寬闊的平地。「你瞧,」他說,「三十六英畝,幾乎像地板一般平。我下過鑽。表土厚度平均三英尺半,最上面的是沙壤土,不到一犁深的地方就是沃土。你能在那裡找到水嗎?」
「現在不好說,」塞繆爾說,「我得先看看。」
他下了馬,把韁繩交給亞當,解下那根有分叉的木杆。他慢慢走著,兩臂前伸,兩手握著分叉,杆尖衝上。他走的路線曲曲折折。有一次他皺皺眉頭,後退幾步,搖搖頭,接著又朝前走。亞當策馬緩緩跟在後面,帶著另一匹馬。
亞當的眼睛一直盯著木杆。他看到它晃了一下,然後猛地一動,彷彿一條無形的魚上了鉤,在扯釣絲。塞繆爾全神貫注,神情嚴肅。他繼續往前走,直到他平舉著的叉杆的一頭明顯地朝下沉的時候他才站住。他慢慢轉了一個圈子,折下一根灌木樹枝,扔在地上。他又退出剛才轉過的圈子,舉起叉杆,再朝做了標誌的地方走去。他逐漸走近時,杆尖又朝下一沉。塞繆爾寬慰地舒了一口氣,把木杆放在地上。「我能在這裡打出水來,」他說,「並且不太深。拉力很強,說明水多。」
「好,」亞當說,「我再帶你去看幾個地方。」
塞繆爾削了一根木橛子,插進地裡。他劈開橛子頂端,嵌了一根橫條,便於以後辨認。接著他把周圍發脆的小灌木踢倒,讓標誌明顯一點。
在相距三百碼的地方,他試了第二次,木杆幾乎像是從他手裡拉脫似的。「這裡的水多極啦,」他說。
第三次勘探收穫不大。折騰了半小時之後,他只發現一些不明顯的徵兆。
兩個人騎了馬慢慢回特拉斯克家。浮懸在空中的黃色塵土經陽光一照把下午染成了金色。同往常一樣,傍晚時風勢減弱,但有時要過了半夜,天空的塵土才會澄清。「我早知道這是個好地方,」塞繆爾說,「誰都看得出來。但是沒料到竟有這麼好。你這塊地下面肯定匯聚了大量從山上流來的水。你真會選擇地方,特拉斯克先生。」
亞當笑了。「我們家在康涅狄格州有一個農場,」他說,「祖祖輩輩六代人一直在刨石頭。我記得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拖橇把石頭搬去壘牆。我原以為這是所有農場的普遍情況。到了這裡,我覺得奇怪,甚至有點慚愧。你想找石頭,跑許多路還不一定找得到呢。」
「說到慚愧也很奇怪,」塞繆爾評論說,「我認為一個人即使到了身內身外之物都得拋棄的時候,他仍會自找麻煩,設法隱藏一些感到慚愧的東西。我們怎麼都擺脫不了。」
「這也許有助於我們保持謙卑。對上帝存有敬畏。」
「我想是這樣的吧,」塞繆爾說,「我想謙卑準是好事,因為沒有謙卑之心的人是極少的,但是當你對謙卑進行檢驗時,你很難看到它的價值所在,除非你承認它是一種令人愉快的痛苦,是十分難能可貴的。痛苦——我懷疑人們有沒有好好地研究過它。」
「談談你那根木杆吧,」亞當說,「它怎麼起作用呢?」
塞繆爾摸摸那根已經縛在馬鞍上的帶叉的木杆。「其實儘管它能起作用,我並不信賴它。」他朝亞當笑笑。「也許是這麼一個道理:我有一種直覺,我知道哪裡有水。某些人在這一方面或另一方面得天獨厚。比如說——我們不妨管它叫謙卑,或者對自己沒有信心,這就迫使我像耍魔術似的把我知道的東西弄到外面來。這麼解釋,不知你是不是明白?」
「我得琢磨琢磨,」亞當說。
馬匹自己尋路回去,垂著頭,嚼鐵上的韁繩鬆鬆地掛著。
「你能在這兒過夜嗎?」亞當問道。
「能,但還是不過夜的好。我沒有對莉莎說晚上不回去。我不願意叫她擔心。」
「她知道你來這兒吧。」
「她當然知道。不過我今晚最好還是騎馬回去。時間晚一點倒沒有問題。假如你留我吃晚飯,我很樂意吃了走。你希望我什麼時候開始打井呢?」
「現在——越早越好。」
「你明白,跟水打交道可不便宜。每打一英尺深,我得收費五毛,甚至還要多一些,根據下面的地層情況。可能花不少錢呢。」
「我有錢。我要的是水井。聽著,漢密爾頓先生——」
「‘塞繆爾’更容易稱呼。」
「聽著,塞繆爾,我要把我這塊土地改造成花園一樣。你要知道,我的名字是亞當。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伊甸園,更不用說被逐出伊甸園了。」
「我第一次聽到建花園還有這麼妙的理由,」塞繆爾格格笑了。「果園在哪裡呢?」
亞當說:「我不種蘋果樹。那會惹麻煩。」
「夏娃會怎麼說呢?你知道,她有發言權。再說,夏娃喜歡蘋果。」
「這個夏娃不一樣。」亞當的眼睛亮了起來。「你不瞭解我這個夏娃。她會讚美我的抉擇。我認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瞭解她的優點。」
「你有一件希罕的寶貝。這會兒我想不出更大的幸運了。」
他走近桑切斯老宅所在的小溪谷的入口處,可以看到那株大橡樹的鬱鬱蔥蔥的圓樹冠。
「幸運嗎,」亞當輕輕說,「你不瞭解。誰都不瞭解。我有過灰暗的生活,漢密爾頓先生——哦,塞繆爾。並不是說,同別人相比時我的生活壞,而是說毫無意義。我不明白我同你說這些幹什麼。」
「也許因為我喜歡聽你說。」
「我母親——在我記事之前就死了。我的繼母是個好女人,不過很苦惱,又有病。我父親是個嚴肅的好人——甚至可以說是了不起的人。」
「你對他沒有感情?」
「我對他的感情正如在教堂裡的感情一樣,還有不少畏懼的成分。」
塞繆爾點點頭。「我理解——有人還想要那種感情呢。」他苦笑了一下,「我就一直想要。莉莎說這就是我欠缺的地方。」
「我父親把我送進軍隊,到了西部,列印第安人。」
「你對我講過。不過你的思想方法不像軍人。」
「我不是個好軍人。我似乎把什麼話都告訴你啦。」
「你準是自己要這麼做的。凡事都有原因。」
「軍人必須做他們非做不可的事情——至少對這些事情感到滿意。我卻認為沒有理由去殺那些男男女女,即使找出理由向我解釋,我也不明白。」
他們默默地騎著馬。過一會兒,亞當接著說:「我離開軍隊時,像是從沼澤裡爬出來那樣,渾身淤泥。我到處流浪了好久才回家,到我並不熱愛的記憶中的地方。」
「你父親呢?」
「他死了,家庭成了一個歇歇腳、乾乾活的地方,等待老死的地方,正像等待一次可怕的野餐似的。」
「你一個人嗎?」
「不,我還有一個弟弟。」
「他在哪兒——等待野餐嗎?」
「是啊——是啊,十分確切。然後,卡西來了。以後我有時間講,你有興致聽的時候,我也許同你講講。」
「我有興致聽,」塞繆爾說,「我聽起故事來像吃葡萄一樣。」
「她身上彷彿散發出一種光。一切都改觀了。世界也開闊了。每天早晨醒來覺得日子也美好了。到處都是無窮的希望。世界上的人也顯得善良漂亮。我再也不感到害怕了。」
「我理解,」塞繆爾說。「這種感覺對我並不陌生。它從不消失,只是有時候離遠一些,或者你自己離它遠一些。對,我太熟悉啦——細微末節我都熟悉。」
「這一切都來自一個受了傷的弱小的姑娘。」
「不是來自你自己嗎?」
「噢,不,否則它早就出現了。不,是卡西帶來的,它存在於卡西周圍。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打井了吧。我得用某種方式報答我得到的好處。我要建起一座美好的花園,適合於她居住,讓她的光輝照耀。」
塞繆爾嚥了好幾次口水,他說話時嗓音嘶啞,彷彿喉嚨被掐住似的。「我看到了我的責任,」他說,「假如我夠得上做一個人,夠得上做你的朋友的話,我清楚地看出了自己的責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塞繆爾譏刺地說:「我有責任把你講的那個東西揪住,一腳踢翻,再把它提起來,給它抹上一層厚厚的粘泥,矇住它那危險的亮光。」他的聲音越來越激烈。「我應該把這個滿是汙泥的東西給你看看,讓你知道它的骯髒和危險。我應該叫你仔細觀察,讓你看到它實際是多麼醜惡。我應該提醒你,它是何等反覆無常,再舉出許多相似的例子。我應該把奧賽羅的手帕給你(奧賽羅是莎士比亞同名悲劇中的主人公,因受副官的挑撥,懷疑妻子苔絲德蒙娜對他不忠,殺死了妻子後發覺自己受騙,追悔莫及,遂自殺)。對,我知道我應該這麼做。我還應該把你混亂的思想理出一個頭緒來,讓你看清你的衝動像鉛一般灰暗,像陰溼地方的一頭死牛一般腐爛。假如我盡到了我的責任,我就能把你討厭的舊時生活歸還給你,覺得心情舒暢,歡迎你回到黴臭的棚屋裡去。」
「你在開玩笑吧?也許我不該講給你聽——」
「這是做朋友的責任。我以前有一個朋友也為我盡過這種責任。但是我不是忠實的朋友。在我交往的人中間,我也不會得到這種名聲。既然你認為是美妙的東西,你就儲存它,為它陶醉吧。我只管替你打井,即使需要鑽透地心,我也替你打。我要像擠橘子汁那樣,替你把水擠出來。」
他們到了橡樹底下,朝房子騎去。亞當說:「她就在那兒,坐在外面。」他嚷道:「卡西,他說有水——有許多水。」他又興奮地回過頭說:「你知道她快有孩子了嗎?」
「即使離得這麼遠,她看來也很美,」塞繆爾說。
四
由於白天很熱,老李在室外一株橡樹底下襬開飯桌,太陽落到西山時,他從廚房進進出出,搬來了晚飯吃的冷肉、泡菜、土豆色拉、椰子蛋糕和桃子餡餅。桌子中央放了一個陶器大罐,裡面裝滿了牛奶。
亞當和塞繆爾從盥洗室出來,兩人的頭髮和臉上還閃著水珠,塞繆爾的鬍子用肥皂洗後變得蓬鬆。他們站在擱板桌旁邊,等卡西出來。
她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彷彿怕摔倒似的。她寬大的裙子外面罩了一條圍裙,多少掩蓋了大肚子。她的神情安詳而帶稚氣,兩手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她到了桌子前才抬起眼睛,先看看塞繆爾,再望著亞當。
亞當替她拖開椅子。「你還沒有見過漢密爾頓先生吧,親愛的,」他說。
她伸出手說:「你好。」
塞繆爾一直在打量她。「長得很美,」他說,「我見到你很高興。你身體好吧?」
「噢,很好。我很好。」
兩個男人坐了下來。「她不論有意無意總是安排得很像樣。每頓飯都搞得相當隆重。」
「別那麼說,」她說,「並不是那樣。」
「你覺得像宴會嗎,塞繆爾?」亞當問道。
「確實像,我還可以告訴你,提到宴會,再也沒有我這號的人選了。我的孩子們更糟糕。我的兒子湯姆今天也想來。他一心想離開農場,來外面遛遛。」
塞繆爾突然發現只有他一人說話,才不至使餐桌上冷場。他一住口,馬上就是靜默。卡西吃一片烤羊肉,眼睛一直瞅著盤子。她用她小而尖利的牙齒咬住羊肉時,抬起眼睛。隔得很寬的眼睛毫無表情。塞繆爾打了一個寒戰。
「你不冷吧?」亞當問道。
「冷?不。我想大概是有一隻鵝在我墓上走過。」
「哦,我有那種體會。」
飯桌上又沉靜了。塞繆爾等待有誰開頭說話,但是又預先知道不可能。
「你喜歡我們的河谷嗎,特拉斯克太太?」
「什麼?哦,喜歡。」
「假如不嫌我問得冒失的話,你孩子的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大約再過六星期,」亞當說。「我妻子是個少有的典範——一個言語不多的女人。」
「有時候沉默很說明問題,」塞繆爾說,他看到卡西的眼光猛地抬起來又垂下,前額傷疤的顏色似乎也變深了。她彷彿捱了一鞭子,正如你用長鞭的鞭梢抽打馬一樣。塞繆爾記不起他說了什麼話,竟使她心裡一驚。他覺得一種緊張感向他襲來,好像找水的木杆下沉前一剎那的心情,好像覺察到某種奇怪而一觸即發的東西。他瞥了亞當一眼,只見他出神地瞅著他妻子。任何奇怪的事情,在亞當看來都不奇怪。他臉上充滿了幸福的神情。
卡西在嚼一塊肉,用門牙咀嚼。塞繆爾從沒有見過有誰是這麼吃東西的。她嚥下後,小小的舌頭舐一下嘴唇。塞繆爾心裡反覆想著:「不對頭——有點不對頭——可又不知道什麼地方不對頭。」這時候,飯桌上仍舊靜悄悄的。
他背後有腳步聲。他回過頭。老李端來一壺茶,放在桌子上,又拖著腳步走了。
塞繆爾開始說話,想打破沉默。他談自己剛從愛爾蘭來到這個河谷時的情況,但是沒說多久,發現卡西和亞當都沒聽他講。他的孩子小時候常常纏著他,要他講書裡面的故事,不讓他歇下來,為了試試他們在不在聽,他想出一個花招,現在他就用這個花招來證實卡西和亞當不在聽他說話。他插進了兩句毫不相干的廢話。亞當和卡西都沒有反應。他放棄了嘗試。
他匆匆吃完晚飯,喝了滾燙的茶,摺好餐巾。「夫人,請原諒,我要回家了。謝謝你的款待。」
「晚安,」她說。
亞當一躍而起。他彷彿從夢幻中被喚醒。「別忙著走。我原希望能留你在這裡過夜。」
「不,謝謝你,我得回去。騎馬路程並不遠。我想——當然,我知道——今晚有月亮。」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打井呢?」
「我得把器材收拾一下,鑽頭磨磨鋒利,家裡的事安排安排。過幾天我派湯姆先把器材運來。」
亞當又恢復了生氣。「快點著手,」他說,「我希望早些有水井。卡西,我們快要建立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啦。任什麼地方都不能同這裡相比。」
塞繆爾朝卡西瞟了一眼。她臉上表情沒有絲毫改變。眼睛還是沒精打采,向上翹的嘴角仍舊一動不動。
「那敢情好,」她說。
塞繆爾霎時間有一種衝動,想做些什麼或者說些什麼,把她從冷漠中驚醒過來。他又打了一個寒戰。
「又是一頭鵝嗎?」亞當問道。
「又一頭鵝。」薄暮已經降臨,天際的樹影已經模糊了。「那就再見了。」
「我陪你走一段。」
「不用了,你陪著你妻子吧。你們晚飯還沒有吃完呢。」
「可我——」
「坐下,老兄。我能找到我的馬,即使找不到,我也會把你的馬偷一匹。」塞繆爾輕輕地把亞當按到椅子上。「再見,再見。再見啦,夫人。」他朝馬棚快步走去。
那匹大蹄子的老馬「讚美上帝」,在馬槽前挪動著兩片比目魚似的嘴唇,津津有味地吃著乾草。籠頭上的鐵鏈磕在木馬槽上丁噹作響。塞繆爾的鞍子的木鐙掛在一枚大釘子上,他取下鞍子,搭上寬闊的馬背。繫馬肚帶時,他聽到背後有些動靜。他扭過頭,看到棚外微弱的光線中襯出老李的身影。
「你什麼時候再來?」那個中國人輕聲問道。
「說不好。也許過幾天,也許過一星期。老李,那是怎麼一回事?」
「你指什麼?」
「天哪,我覺得毛骨悚然!這兒出了什麼毛病?」
「你指什麼?」
「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麼。」
「中國僕人只幹活——不聽不問。」
「對。我想你做得對。你當然做得對。真抱歉,我不該問。不太禮貌。」他轉過身,把嚼鐵塞在「讚美上帝」的嘴裡,套上籠頭,露出它兩個大耳朵。他抽出韁繩,擱在馬槽上。「再見,老李,」他說。
「漢密爾頓先生——」
「嗯?」
「你要廚師嗎?」
「我那農場還請得起廚師?」
「我工錢不多要。」
「莉莎會把你累垮的。怎麼啦——你不想在這兒幹下去嗎?」
「我只是問一聲,」老李說,「再見。」
五
亞當和卡西還坐在樹下,暮色越來越深了。
「是個好人,」亞當說,「我喜歡他。但願我能勸說他到這裡來接管農場——當個總管。」
卡西說:「他有自己的農場,自己的家。」
「是啊,我知道。可是他那塊地太次了。他在我這兒領工資能比他自己掙的多。我打算聘請他。熟悉一個新地方需要時間。正如再誕生一次,一切都要從頭學起。我一向知道雨從哪一個方向來。這兒情況就不同了。以前我本能地知道會不會起風,什麼時候轉冷。不過我要學著幹。只是需要一些時間罷了。你舒服嗎,卡西?」
「嗯。」
「有那麼一天,不會太遠的,你會看到整個河谷滿是翠綠的苜蓿——從翻修好的房子的大窗戶裡舉目可見。我要種上一行行的桉樹,我要向外地訂購種子和植樹——建立一個實驗農場之類的莊園。我甚至可以試種中國的荔枝。不知這兒能不能長。嗯,反正我可以試試。老李也許能教我。小孩出世以後,你可以跟我一起跑遍這個地方。你事實上沒有好好看過呢。我告訴過你沒有?漢密爾頓先生要在這裡建風車,我們在這裡就能看到風車旋轉。」他把兩腿舒舒服服地在桌子底下伸直。「老李應該掌燈啦,」他說,「他在幹什麼,怎麼還不來。」
卡西平靜地說:「亞當,我原先就不願意來這兒。我也不打算在這兒待下去。只要能脫身,我馬上就走。」
「噢,別胡說。」他笑了。「你像是第一次離開家的小孩。等你在這兒住慣了,生了孩子之後,你會喜歡這兒的。你知道,我剛參軍的時候,我也以為我想家會想死的。但是我也過來了。我們都會熬過來的。別講那種傻話啦。」
「不是傻話。」
「那也別講啦,親愛的。孩子出生之後,一切都會改變的。你等著瞧。等著瞧吧。」
他合抱雙手,枕在腦後,從樹枝空隙中望著天上隱約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