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是要剪一些枝條,插活了給我。」塞繆爾說。
湯姆吃完了熱麵餅,用匙攪和咖啡裡的糖。「他人怎麼樣,爸爸?」
「唔,我看是個好人——談吐不俗,心地也正。只是喜歡空想——」
「嘿,鍋居然說壺燻黑啦,」莉莎插嘴道。
「我知道,孩子媽,我知道。不過你有沒有想過,我是拿空想來代替我沒有的東西。特拉斯克先生的空想是辦得到的,他有響丁噹的錢使空想變為現實。他想使他那片地變成大花園,他辦得到。」
「他的妻子是什麼樣的?」莉莎問道。
「嗯,非常年輕、漂亮。很文靜,幾乎不怎麼說話,快生頭胎孩子了。」
「這我早知道了,」莉莎說。「她孃家姓什麼?」
「不清楚。」
「她是什麼地方的人?」
「不清楚。」
她把他那盤熱麵餅放在他面前,在他的杯子裡斟了咖啡,又替湯姆把杯子斟滿。「那你打聽到了什麼?她穿什麼衣服?」
「很好、很漂亮的衣服——藍顏色的,還有一件小外套,粉紅色的,腰身窄了一點。」
「你在那方面倒挺有眼力。依你看是自己做的還是店裡買的?」
「我認為是店裡買的。」
「你才看不準呢,」莉莎肯定地說,「德西去聖何塞時做了一套旅行裝,你還以為是店裡買的呢。」
「德西是個能幹的姑娘,」塞繆爾說,「針到了她手裡都會唱歌。」
湯姆說:「德西打算在薩利納斯開一家服裝店。」
「她對我說過,」塞繆爾說,「她準會辦得十分興隆。」
「薩利納斯?」莉莎兩手往腰上一叉,「德西可沒有對我說過。」
「恐怕我們替我們親愛的小姑娘幫了倒忙,」塞繆爾說,「她原想保守秘密,讓她媽媽出乎意外地高興一下,我們卻像耗子咬破的麥子麻袋似的給漏出去啦。」
「她應該告訴我,」莉莎說,「我不喜歡什麼意外。好吧,你接著說——她在幹什麼?」
「你指誰?」
「當然是指特拉斯克太太。」
「幹什麼?坐著,在一株橡樹底下坐著。她快臨產啦。」
「她的手,塞繆爾,她的手——她的手在幹什麼?」
塞繆爾仔細回憶。「恐怕沒幹什麼。我想起來啦——她一雙手很小巧,合抱著擱在膝頭。」
莉莎哼了一聲。「不在縫縫補補、編結些什麼嗎?」
「沒有,孩子媽。」
「我認為你去那兒不會有好事的。財富和空閒,是魔鬼的工具,你又是一個經不住誘惑的人。」
塞繆爾仰起頭,高興地大笑。有時候,他妻子有些古怪的想法使他覺得好笑,但是難以理喻。「正是為了財富我才去那兒的,莉莎。我原想等吃了早飯之後,你有空坐下來時講給你聽。他要我替他打四、五口井,也許還要造一些風車和貯水池。」
「那不都是空話?不都是瞎咋唬?他給你錢嗎?你還不是空手回來,像以前那樣找點兒推託的話?‘他收了莊稼就會付我錢的,’」她模仿塞繆爾的聲調說,「‘他有錢的伯伯死了之後就會付我錢的。’老實說,他們如果當時不付的話,以後永遠也不會付,我早就得出教訓了,塞繆爾,你也應該學點乖。你那些空頭支票要是能兌現,咱們早就在河谷買下一個農場啦。」
「亞當·特拉斯克會付錢的,」塞繆爾說,「他境況很好。他父親給他留下一大筆遺產。這次的活夠幹一冬,孩子媽。我們可以攢些錢,聖誕節也過得寬寬裕裕。打井的酬勞,每一英尺他付五毛,還有風車,孩子媽。我這裡除了套管以外,什麼都能自己製作。我需要孩子幫忙。我要把湯姆和喬帶去。」
「喬不能去,」她說,「你知道他身體嬌氣。」
「我想我能幫他去掉一點嬌氣。他這樣嬌下去會捱餓的。」
「喬不能去,」她不容置辯地說,「你和湯姆走了之後誰管農場呢?」
「我想把喬治叫回來。即使在金城,他也不喜歡那份小職員的工作。」
「他可以不喜歡,不過他應該把他的不痛快同每星期八塊錢的工資放在一起掂量掂量。」
「孩子媽,」塞繆爾嚷道,「這是讓我們的姓名上第一國民銀行存戶單的機會!請你口下留情,別斷了我們的財路。求你啦,孩子媽!」
整個上午,她一面幹家務,一面自言自語地嘀嘀咕咕;湯姆和塞繆爾兩個在檢查鑽井裝置,磨鑽頭,畫新設計的風車草圖,計算木製結構和紅杉木水箱需要多少材料。到了九、十點鐘,喬來跟他們一起幹活,越幹越來勁,請求塞繆爾讓他也去。
塞繆爾說:「我第一個反應是反對你去,喬。你媽媽需要你留在這裡。」
「可是我要去,爸爸。你別忘了,明年我就到帕洛阿爾託去唸大學了。我要出門了,可不是嗎?讓我去吧。我一定使勁幹活。」
「你去得成的話,我知道你準會賣氣力的。但是我不同意你去。你跟你媽談起這件事的時候,不妨漏點口風,說我反對。你甚至可以說我回絕了你。」
喬咧著嘴,湯姆哈哈大笑。
「她如果勸說,你聽她的嗎?」湯姆問道。
塞繆爾板著臉看他的兩個兒子。「我這個人很固執己見,」他說,「我打定主意之後,牛都拉不動。我從各個方面考慮了這個問題,我的結論是喬不能去。你們不希望我說了話不算數吧,是不是?」
「我現在就去找媽談,」喬說。
「孩子,彆著急,」塞繆爾在他背後找補了一句,「多用腦筋。由她說。與此同時,我再考慮考慮能不能改變我原來的主意。」
兩天後,大車裝了木料和器材出發了。湯姆趕著四匹馬,塞繆爾和喬晃著腿坐在他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