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繆爾替母親擦洗乾淨,輕手輕腳地挪動她,換了乾淨的床單。他覺得自己不願意看她的臉。他儘快收拾,因為他那隻被咬傷的手越來越不好使。他替她蓋上一條清潔的白被單,扶起她的頭,從頭下塞進一個新換的枕頭。最後,他不得不瞧她一眼。
她的金黃色頭髮都汗溼了,但臉上的神情變了,像石雕一般茫然,然而可以看到脖子上脈管的搏動。
「你生了兩個孩子,」塞繆爾說,「兩個大胖小子。他們不一樣。一人一個胞衣。」
她冷冷地瞅著他,絲毫不感興趣。
塞繆爾說:「我把你的兒子抱來給你看看。」
「不要,」她無動於衷地說。
「親愛的,你不想看看你自己的兒子嗎?」
「不想。我不要他們。」
「噢,你會改變主意的。你現在累了,不過你會改變主意的。我告訴你——我生平沒有見過這麼快、這麼順利的生產。」
她的眼光從他的臉上挪開了。「我不要他們。我要你拉下窗簾,把燈拿走。」
「那是疲倦的關係。過幾天你的感覺就大不一樣,把煩惱全忘了。」
「我忘不了。你走吧。把他們帶到外面去。叫亞當進來。」
她的音調使塞繆爾大為詫異,裡面不含疲憊、厭倦或軟弱。他不由自主地脫口說:「我不喜歡你,」說罷又希望把這句話收回,藏在心裡。但是他的話對卡西並沒有影響。
「叫亞當進來,」她說。
亞當在小起居室裡出神地瞧著他的兒子,一聽招呼趕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屋裡立即響起了敲打聲。亞當又把毯子釘到窗戶上。
老李替塞繆爾端來了咖啡。「你那隻手情況不妙,」他說。
「我知道。我怕它會給我帶來麻煩。」
「她幹嗎要咬你?」
「我不知道。她是個怪東西。」
老李說:「漢密爾頓先生,我替你治治。弄不好的話,你這個胳臂都得截掉。」
塞繆爾的乏勁一下子全上來了。「你看著辦吧,老李。我心裡又慌又悲傷,難受極啦。我希望自己是個小孩,可以哭一場。照說我年紀這麼大,不至於這麼害怕。很久以前,我在小河邊找到一隻鳥,看它在我手裡死去,難受得很,同現在的心情相似。」
老李走出起居室,很快又回來,拿著一隻上面雕有盤龍花紋的烏木盒子。他坐在塞繆爾身邊,從盒子裡取出一把楔形的中國刀。「會很痛的,」他輕聲說。
「我儘量忍住,老李。」
中國人沿著牙印前後割下去,把參差不齊的肉修掉,直到每個傷口都流出鮮紅的好血,他咬著嘴唇,彷彿自己感到刀割的疼痛似的。他把一個標有「霍爾傷藥」的瓶子裡的黃色乳劑倒在傷口上,再把藥浸溼一條手帕,紮在手上。塞繆爾痛得臉上的肌肉直抽搐,用一隻好手使勁抓住椅子扶手。
「這藥的成分主要是石炭酸,」老李說,「氣味可以聞出來。」
「謝謝你,老李。這麼一包紮,我像個娃娃啦。」
「換了我可忍不住要嚷出來,」老李說。「我替你再端杯咖啡來。」
他端了兩個杯子回來,挨著塞繆爾坐下,「我想我要離開這裡了,」他說,「我一向不喜歡進屠宰場。」
塞繆爾一愣。「你指什麼?」
「我不清楚。這句話是脫口說出來的。」
塞繆爾一震。「老李,人們都有點傻。我以前沒有考慮過,不過中國人也有點傻。」
「本來就是這樣,你怎麼會懷疑呢?」
「噢,也許由於我們認為陌生人比我們自己強。」
「你想說明什麼問題?」
塞繆爾說:「傻恐怕是必要的,好勇鬥狠,大言不慚,不斷地激怒上帝而沾沾自喜,把暗路邊一株枯樹當作鬼怪的幼稚的膽怯。那也許都是好的、必要的,但是——」
「你想說明什麼問題?」
「我覺得有什麼風把我心裡的傻念頭吹旺了,」塞繆爾說,「現在我從你口氣裡聽出你也有這種傻念頭。我覺得這幢房子上面有魔鬼拍打翅膀的聲音。我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正在來臨。」
「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知道,因此我才不像往常那樣對自己的傻念頭感到不安。這次分娩太快、太順利啦——像貓下崽似的。我替貓崽擔心。可怕的想法一直在噬咬我。」
「你想說明什麼問題?」老李問了第三遍。
「我要我妻子來,」塞繆爾嚷道,「不要夢想,不要鬼怪,不要愚蠢。我要她來這兒。人們說礦工把金絲雀帶到井下去測試空氣。莉莎跟愚蠢毫無關係。老李,如果莉莎說是有鬼,那就真的是鬼,不是夢幻。如果莉莎覺得有問題,咱們趕緊把門閂上。」
老李站起來,走到洗衣籃前面,俯身看看兩個嬰兒。他得湊近才能看清,因為日光在很快地消失。「他們睡著了,」他說。
「過一會兒就會啼哭的。老李,請你套上馬車到我家去,把莉莎接來好嗎?告訴她,我這兒需要她。如果湯姆還在那兒,讓他照顧家裡。如果不在,我明早派他回去。假如莉莎不願意來,對她說我們這裡需要女人的手幫忙,需要女人明察的眼睛。她會明白的。」
「我這就去,」老李說。「也許我們像是兩個在黑暗中的小孩,自己在嚇自己。」
「我也考慮到那種可能,」塞繆爾說。「老李,對她說我的手是鑽井時受的傷。看在上帝份上,千萬別把真實情況告訴她。」
「我先點上幾盞燈,馬上就走,」老李說。「有她在這裡,我們可以放心不少。」
「正是這樣,老李。正是這樣。她會給這個地窯似的黑洞帶來一些亮光。」
老李趕了車,消失在黑夜裡之後,塞繆爾用左手拿起一盞燈。他得把燈擱在地上,騰出手才能擰開臥室門把。屋裡漆黑,黃色的燈光自下而上,照不到床上。
床上傳來卡西尖利有力的聲音。「把門關上。我不要見光。亞當,出去!我要一個人待在黑暗裡。」
亞當聲音嘶啞地說:「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我不要你。」
「我要待著。」
「那你就待著。可是別再說話了。請把門關上,把燈拿走。」
塞繆爾回到起居室。他把燈放在洗衣籃旁邊的桌子上,端詳著籃裡睡熟的孩子的小臉。他們的眼睛閉得緊緊的,由於亮光關係,不舒服地皺皺鼻子。塞繆爾伸出食指,摸摸他們暖熱的前額。孿生兒中間的一個張開嘴巴,打了一個大呵欠,又睡著了。塞繆爾把燈挪開,走過去開啟前門,到屋外站站。金星西沉,亮得彷彿著了火,要崩碎似的。空中沒有一絲風,塞繆爾能聞到白天給曬熱的艾灌叢的氣味。夜晚漆黑。塞繆爾聽到暗裡有人說話,猛地一驚。
「她怎麼啦?」
「誰?」塞繆爾問道。
「是我,‘兔子’。」那人從暗處出來,走到門口的亮光下才顯出了模樣。
「你指太太嗎,‘兔子’?哦,她挺好。」
「老李說是雙胞胎。」
「對,兩個男孩。再好也沒有了。我想特拉斯克先生現在準想把河水兜底掏出來。他準要種甘蔗製糖果啦。」
塞繆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改變話題。「‘兔子’,你知道我們今天鑽到了什麼?一顆隕石。」
「那是什麼玩意兒,漢密爾頓先生?」
「一百萬年前落下來的流星。」
「是嗎?嗨,真有意思!你的手是怎麼搞的?」
「我幾乎跟一顆流星撞上啦。」塞繆爾笑著說,「不過還沒有那麼巧。是在鑽架上夾傷的。」
「傷得重嗎?」
「不重,不太重。」
「兩個男孩,」「兔子」說,「我老伴要眼紅啦。」
「你進來坐一會兒嗎,‘兔子’?」
「不,不坐了,謝謝你。我得去睡了。年紀一年大似一年,總覺得睡不夠。」
「是啊,‘兔子’。那咱們明兒見。」
莉莎·漢密爾頓是凌晨四點左右來到的。塞繆爾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他夢中抓住一根燒紅的鐵棍,怎麼也甩不掉。莉莎顧不上看孩子,先叫醒了他,看了他手上的傷。她做事幹淨利索,不像他那種男性的笨拙;看了手傷馬上發號施令,打發他走。她吩咐塞繆爾立刻起來,替「讚美上帝」備鞍,直奔金城。不管幾點鐘,他都得把那個窩囊的大夫叫起來,給他治手。情況好的話,他就回家等著。「你那個小兒子還是小不點的孩子,讓他守著一個地洞,沒有人照顧,這種做法簡直是犯罪。這樣的大事連上帝都揪心。」
如果塞繆爾渴望的是腳踏實地、有所作為,那他就如願以償了。天剛亮,莉莎已經打發他上路。上午十一點鐘,他的手已經包紮好,下午五點鐘,他已經坐在自家桌子前面的椅子上,渾身燒得滾燙,湯姆在燉雞湯給他補養補養。
塞繆爾在床上躺了三天,同高燒引起的幻影搏鬥,胡言亂語,幸虧他體質特別好,總算制服了感染,把它像叫春的野貓那樣趕跑了。
塞繆爾清醒地望著湯姆說:「我得起來,」他嘗試了一下,又軟弱無力地躺回去,格格笑了——當世界上有什麼力量壓垮他的時候,他總是這麼一笑。他認為即使自己給打垮了,只要他嘲笑自己的失敗,也算多少取得了一點勝利。湯姆總是給他喝雞湯,最後他簡直想宰了湯姆。老式的說法根深蒂固,世界上還有那種人認為喝湯能治各種傷痛毛病,辦喪事時也可以拿出來待客。
四
莉莎在外面住了一星期。她把特拉斯克家徹頭徹尾地掃除了一遍,連地板的木紋都刷洗得一清二楚。凡是能塞進木桶的東西,她都塞在木桶裡,塞不進的就用海綿蘸水擦。她不讓兩個孩子閒著,高興地看到他們老是號叫,並且開始長磅。她把老李當奴隸一般支使,因為她不很信任他。至於亞當,她根本當作沒有他這個人,因為什麼事情都指望不上他幫忙。她也曾吩咐他擦洗窗子,可是等他擦完之後,她自己重新又擦一遍。
莉莎同卡西一起的時間不多,但是足以得出結論,認為她是個懂事的年輕女人,不多嘴多舌,也不自以為是,在她面前班門弄斧。莉莎還替她全身檢查一遍,發現她十分健康,沒傷沒病,又發現她自己不可能餵奶。「那倒也好,」莉莎說,「這兩個大笨蛋吃起奶來,會把你這樣一個小東西吸乾的。」她忘了自己個子比卡西還小,她所有的孩子都是自己奶大的。
星期六下午,莉莎檢查了她的工作;開了一張注意事項的清單,有她手臂那麼長,從小腸疝氣到油螞蟻入侵,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都考慮到了;收拾好她的柳條旅行箱;讓老李趕車送她回家。
她發現自己家裡邋遢得像馬廄似的,立即以赫拉克勒斯的猛勁和厭惡著手掃除。塞繆爾抽空問她一些話。
嬰孩怎麼樣啦?
很好,日長夜長。
亞當怎麼樣?
嗯,他像個大活人那樣走動,但又像沒他這個人似的。明智的上帝把錢給了一些非常古怪的人,可能因為他們沒有錢就會餓死。
特拉斯克太太怎麼樣?
不聲不響,懶洋洋的,跟大多數有錢的東部女人一樣(事實上莉莎從來沒有見過有錢的東部女人是怎麼樣的);另一方面,相當溫順,尊重別人。「奇怪的是,」莉莎說,「除了有點懶以外,我在她身上找不出什麼真正的毛病,但是我不太喜歡她。也許是因為那個傷疤的緣故。那個傷疤是怎麼落下的?」
「我不知道。」塞繆爾說。
莉莎伸出食指,像手槍那樣對著他的鼻子說:「我告訴你一件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她彷彿用什麼魔法把她丈夫迷住了。他跟病鴨子那樣,失魂落魄地守著她。我想他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好好看過那對雙胞胎吶。」
塞繆爾等她再過來時問道:「既然她整天懶洋洋,他又失魂落魄,誰來照顧那兩個小寶貝呢?雙胞胎的事情可不少。」
莉莎放下手裡的活,拉了一張椅子,挨著他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說來你也許不會相信,可是你得記住我是不輕易改變自己的看法的。」
「我從來不認為你能說假話,親愛的。」他說,她聽了這句奉承話笑了。
「好吧,假如你以前不知道的話,我講給你聽的事情會使你吃驚。」
「講吧。」
「塞繆爾,你認識那個斜眼睛、說話怪里怪氣、留辮子的中國人嗎?」
「老李嗎?我當然認識。」
「你乍一見到他,會不會說他是異教徒?」
「說不好。」
「得啦,塞繆爾,誰都會這麼說的。其實他不是。」她直了直腰。
「那他是什麼呢?」
她用手指使勁敲敲他的胳臂。「長老派基督徒,並且很正派——假如你仔細分辨他說的蹩腳英語,你會發現他人很正派。你沒有想到吧?」
塞繆爾幾乎要笑出聲,但使勁忍住了。「沒想到,」他說。
「確實是這樣的。你知道目前在照看雙胞胎的是誰?我對異教徒是怎麼也放心不下的——可是一個長老派的基督徒——什麼事一教他就會。」
「怪不得孩子長磅了,」塞繆爾說。
「這真值得頌禱。」
「那咱們也頌禱頌禱吧。」塞繆爾說。
五
卡西休息了一星期,恢復了體力。十月第二週的星期六,她在臥室裡待了整整一上午。亞當推了推門,發現裡面鎖上了。
「我忙著吶,」她在屋裡大聲說,他便走了。
他想她大概在整理衣櫃,因為他聽到抽屜拉開、關上的聲音。
下午很晚的時候,老李走到亞當坐著的門廊前。「太太叫我到金城去買奶瓶,」他不安地說。
「那你就去吧,」亞當說。「她是你的女主人。」
「太太吩咐星期一再回來。休——」
卡西在門廊裡面平靜地說:「他很久沒有休息了。休息一下對他有好處。」
「當然啦,」亞當說,「我沒想到。好好休息吧。我要什麼會找木工幫忙。」
「都回家過星期天啦。」
「我可以找那個印第安人。洛佩斯可以幫忙。」
老李覺得卡西的眼睛在盯著他。「洛佩斯喝醉啦。他弄到一瓶威士忌。」
亞當有點生氣地說:「我不是什麼事都不會幹的人,老李。別囉嗦了。」
老李看看站在門廊裡的卡西。他垂下眼睛。「我也許晚點回來,」他說,彷彿見到她眉間顯出兩道黑黑的皺紋,隨即又消失了。他轉過身,說道:「再見。」
傍晚時,卡西回到她的房間裡。七點三十分,亞當敲門說:「我給你端來一點晚飯,親愛的。不太多。」門立刻開啟了,似乎她一直站在門後等著。她穿著那身整潔的旅行服,上衣有黑色的滾條,黑色的翻領和烏黑髮亮的大鈕釦。頭上是一頂寬簷小頂的草帽;用鑲著黑玉珠子的長帽針彆著。亞當的嘴一下子張大了。
她沒容他說話,「我現在要走了。」
「卡西,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早對你說過。」
「你沒有說過。」
「你沒有聽進去罷了。現在也無所謂了。」
「我不信。」
她的聲音呆板生硬。「你信不信關我屁事。我走啦。」
「孩子——」
「把他們扔進你挖的井裡。」
他驚慌地嚷道:「卡西,你有病。你不能走——不能扔下我——不能扔下我。」
「我高興把你怎麼樣就怎麼樣。隨便哪個女人都能任意擺佈你。你是個傻瓜。」
這句話使他在迷糊中稍稍清醒了一點。他冷不防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往後一推。趁她踉蹌倒退的時候,他從門上拔下鑰匙,砰地關上門,在外面鎖上。
他耳朵靠近門上傾聽,站著直喘氣,像發了歇斯底里似的心頭一陣難受。他聽到她在房間裡面平靜的走動聲。一個抽屜拉開了,他心裡閃出一絲希望——她不走啦。接著是一個輕微的咔嗒聲,他辨別不出是什麼。他的耳朵幾乎貼在門上。
她的聲音來得這麼近,以至他猛地把頭往後一仰。他聽到她的音調特別甜蜜。「親愛的,」她溫柔地說:「我沒想到你竟然這麼認真。我對不起你,亞當。」
他喘著粗氣。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去擰鑰匙,擰開鎖之後,鑰匙落到地上。他推開門。她站在三英尺開外的地方,右手握著他那支0.44口徑的左輪手槍,黑色的槍口正對著他。他上前一步,看到擊鐵已經扳開。
她朝他開槍。沉重的子彈打中他肩膀,彈頭撞扁後打碎了肩胛骨。火光和轟響使他透不過氣,他向後打了個趔趄,倒在地上。她像靠近一頭受傷的野獸那樣,小心翼翼地朝他身邊走去。他瞪眼看著她,她那無動於衷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她把手槍扔在他身邊的地上,走了出去。
他聽到她的腳步先走到門廊上,接著踩在小徑的乾枯發脆的橡樹葉上,然後消失了。只有雙胞胎要吃奶的單調的啼哭聲一刻不停。她忘了喂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