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把她的房間門關上,以幹練的警察的眼光飛快地朝四周打量了一下:沒有照片,沒有任何可以表明特徵的個人物品,只有衣服和鞋子。

他坐在她的柳條搖椅上,椅子太小,臀部在兩邊露了出來。他兩手指尖像螞蟻的觸鬚在交談時那樣互相觸碰著。他說話的聲調不帶感情,彷彿對自己要說的話不很感興趣。給她深刻印象的也許正是這一點。

一開始,她裝出有點傻乎乎的拘謹的神色,聽他說了幾句話之後,她收起了那一套,用眼睛緊盯著他,想看透他的心思。他既不正視也不躲開她的眼光。但是她知道他跟自己一樣也在察看著她。她覺得他的眼光掃過她前額上的那塊疤痕,幾乎像用手觸控似的。

「我不想創造紀錄,」他平靜地說。「我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幹了很久。再幹一個任期也就差不多了。你明白,年輕女人,如果在十五年前,我會做些調查,我想我會發現一些相當糟糕的事情。」他停了一下,看她有什麼反應,但她沒有辯駁。他慢慢地點點頭。「我不要打聽什麼,」他說,「我只要這個縣裡太平無事,我是指各方面都平安無事,人們晚上可以安心睡覺。我沒有見過你丈夫,」他說,她知道他已經注意到她緊張的肌肉微微一震。「我聽說他是個很好的人。我也聽說他受傷很重。」他朝她的眼睛盯了一會兒。「你想知道你把他打成什麼樣嗎?」

「想知道,」她說。

「嗯,他在恢復——肩膀打壞了,不過他會恢復的。那個中國人在精心照料他。當然,他的左手恐怕要過很長時間才管用。0.44口徑的子彈傷人可不是鬧著玩的。假如那個中國人沒有趕回去,他會因為流血過多而死,那你就得蹲在我的監獄裡了。」

凱特屏住氣息,想聽下文有什麼暗示,但是沒有。

「我很抱歉,」她悄悄地說。

司法官的眼神警覺起來。「你這是第一次出了紕漏,」他說。「你並不抱歉。以前我也遇到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十二年前我們把他在縣監獄門前吊死了。我們這裡一向是這麼做的。」

那個小房間裡有一張暗紅色的桃花心木床,一個大理石面的盥洗架,有面盆、水罐和放便盆的小櫃,糊牆紙上的圖案是無數一模一樣的小玫瑰花,小房間裡靜極了,沒有一絲聲音。

司法官在看一幅三個小天使的圖片——只是三個頭像,鬟頭髮,亮眼睛,該長脖子的地方長著鴿子的小翅膀。他皺著眉頭。「妓院裡掛這種圖片真怪,」他說。

「原先就有的,」凱特說。開場白顯然已經結束了。

司法官坐直身子,兩手的指尖分了開來,握著搖椅的扶手。甚至他的臀部也往裡收回了一些。「你拋下了一對孩子,」他說。「兩個小男孩兒。別慌。我並不想把你弄回去。我想我得費些勁才能讓你不回去。我認為我是瞭解你底細的。我可以把你趕出本縣,再通知鄰縣的司法官驅逐你,一直把你轟到大西洋。但是我不願意那麼做。只要你不給我找麻煩,我才不管你怎麼過活。婊子總是婊子。」

凱特平靜地問道:「你要我怎麼幹?」

「這就對頭了,」司法官說,「我要的是這樣。我注意到你改了名字。我要你就用新的名字。我想你大概已經編造說你是什麼地方來的——以後也不用改口了。至於你來的理由——因為你有時候或許會酒後失言——最好說得離金城十萬八千里,越遠越好。」

她微微一笑,這個笑容可不是假裝的。她開始信任這個人,對他有了好感。

「我還想起一件事,」他說,「你在金城一帶有認識的人嗎?」

「沒有。」

「我聽說過類似織針編結的事,」他很隨便地說,「你認識的人中間也可能來這裡玩。你頭髮原來就是這顏色嗎?」

「是的。」

「那你暫時把它染成黑色。反正面貌相像的人很多。」

「這怎麼辦呢?」她用纖細的手指碰碰前額的疤痕。

「那,那隻不過——該怎麼說來著?那個詞該怎麼說?今天早晨我還想到的。」

「是巧合嗎?」

「對啦——巧合。」他要說的話彷彿說完了。他掏出菸葉和紙條,捲了一支笨頭笨腦的紙菸。他取出一根硫磺火柴,划著後把手伸得遠遠的,等它那發出刺鼻氣味的藍焰變成黃色。他那支紙菸點燃了,歪向一邊看著。

凱特說:「這裡面有沒有威脅?我是說如果我不照辦,你打算怎麼——」

「不,沒有威脅的意思。不過,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想我能找到很不漂亮的辦法。我不希望你——你的所作所為或者說的話——損害特拉斯克先生或者他的孩子。你就當你自己死了,現在你是另外一個人,這樣我們可以相安無事。」

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接著又回過頭來。「我有個男孩——今年有二十歲了;長得高大,漂亮,鼻子打破過。誰見了都喜歡他。我不希望他到這兒來。我還要告訴費葉,讓他到珍妮那裡去。假如他來的話,你叫他到珍妮那裡去。」他出去時把門關上。

凱特低頭瞅著自己的手指笑了。

費葉坐在椅子裡扭過身取了一塊核桃軟糖。她說話時嘴裡給糖塞滿了。凱特在不安地琢磨,不知道她是不是能看透別人的心思,因為費葉說:「我也不喜歡。當時我對你說過,現在仍舊這麼說。我還是喜歡你原來的金黃色頭髮。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想到把頭髮染成別的顏色。你的皮膚本來很白皙。」

凱特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住一根頭髮,輕輕地抽出來。她很聰明。她撒了一個最好的謊——說了真話。「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她說,「我怕被人認出來,那就會對別人不利。」

費葉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凱特身前吻了她一下。「你真是個好孩子,」她說,「你想得真周到。」

凱特說:「咱們喝點茶吧。我去取。」她走出房間到廚房去,在門廊裡用手指使勁擦了擦臉上被吻的地方。

費葉又坐下,揀了一塊核桃仁特別大的軟糖。她放進嘴裡一咬,咬著一片核桃殼。碎殼的尖頭嵌進一顆有蛀洞的牙齒,猛地碰到了神經。她痛得眼前直冒金星,出了一頭冷汗。凱特用盤子端著茶壺和茶杯進來時,費葉正用手指摳牙齒裡的核桃殼,痛得直叫喚。

「怎麼啦?」凱特喊道。

「牙——核桃殼。」

「讓我看看。嘴張大,指給我看在什麼地方。」凱特朝嘴裡望了一眼,走到有垂飾的桌子前,從放乾果的缸裡拿了一根剔核桃仁的籤子。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把核桃殼撬了出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你瞧。」

神經不再劇痛,只是隱隱作痛。「只有這麼大?剛才覺得大得像什麼似的。親愛的,」費葉說,「把我擱藥的第二個抽屜開啟。拿些棉花和鴉片樟腦酊來。你幫我把這個牙齒塞住好嗎?」

凱特拿來藥水瓶,用剔核桃仁的籤子尖把一小團浸透了酊劑的棉花塞進牙齒蛀洞。「你該把它拔掉。」

「是啊,我要去拔掉。」

「我這邊少掉三顆牙齒。」

「真沒想到。痛得我渾身發軟。替我把平卡姆酒拿來好嗎?」她喝了一口藥酒,舒適地嘆了一口氣。「那真是好藥,」她說,「發明藥酒的那個女人簡直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