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不妨把你的想法告訴我,我們可以開個頭。」

亞當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又斟了一杯,微側著杯子,在手裡轉動。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口晃悠,沖鼻的水果清香散發到空中,給人添了暖意。「很難回憶,」他說,「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隱隱作痛。不——沒有針刺那種感覺。你說過我那副紙牌還沒有找齊全——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也許我永遠找不齊全了。」

「是不是她一直在你心裡縈繞?人們嘴上說不願意談某件事的時候,一般都意味著他們排遣不開那件事。」

「也許是那樣的。她同隱痛混淆在一起,除了最後一場用火描繪的情景之外,我想不起來更多的事了。」

「是她開槍打你的,對嗎,亞當?」

他抿緊嘴唇,眼睛暗了下來。

塞繆爾說:「你不必回答。」

「也沒有理由不回答,」亞當說,「是的,是她打的。」

「她蓄意殺你嗎?」

「在這件事上,我想得比什麼都多。不,我並不認為她蓄意殺我。她還不願意給我這種面子呢。她沒有憎恨,根本沒有感情。我是在軍隊裡學會的。你要殺人,得往他腦袋、心口或者肚子開槍。不,她專門挑了地方朝我打槍。我看到槍口朝上移。如果她存心要我的命,我倒不在乎了。我覺得那倒是一種愛的表現。但我在她眼裡並不是冤家,只是礙事的東西。」

「你想得真不少。」塞繆爾說。

「我有的是時間。我還想問你一件事。那可怕的最後一幕以前的事,我全記不清了。她是不是很美,塞繆爾?」

「對你說來,她很美,那是你的想象。我認為你並沒有見到她的真面目,你見到的只是你在自己心目中樹立起來的她的形象。」

亞當脫口說:「我不知道她是誰——是什麼樣的人。當時我心滿意足,不想知道。」

「現在你想知道嗎?」

亞當垂下目光。「不是出於好奇。我希望知道我孩子的種氣。他們長大以後——難道我不想了解他們的稟性嗎?」

「當然要了解。不過我現在就要向你指出,能給他們帶來劣性的不是他們的種氣,而是你的疑神疑鬼。他們會成為你所指望的那種人。」

「但是他們的種氣——」

「我不太相信種氣一說,」塞繆爾說,「我認為孩子的好壞是出了孃胎以後,受到父母影響而形成的。」

「你不能使豬變成一頭快馬。」

「當然不能,」塞繆爾說,「但是你能訓練一頭豬,使它跑得很快。」

「這兒誰都不會同意你的看法。我想即使漢密爾頓太太也不會同意。」

「太對啦。她比誰都更不會同意,因此我也不會對她這麼說,招惹她狂風暴雨般的反對。她爭論時全憑嗓門高,並且認為你不同意她的想法就是對她個人的觸犯,因此她總是佔上風。她是個好女人,不過你得摸透她的脾氣。咱們還是談孩子吧。」

「你再來一杯好嗎?」

「好,謝謝你。名字大有奧妙。我一直不明白,名字是由小孩的性格形成的呢,還是小孩為了適應名字而改變了性格。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如果一個人有了綽號,就說明他原來的名字不對頭。你喜不喜歡那些常用的名字,比如說,約翰、詹姆斯、或者查爾斯?」

亞當正看著那對孿生兄弟,聽到查爾斯這個名字時,他突然發現一個孩子的眼睛裡有他弟弟的神情。他身子向前湊去。

「怎麼回事?」塞繆爾問道。

「哎,」亞當嚷了起來,「這兩個孩子不一樣!他們長得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他們不是單卵性雙胞胎。」

「那個——那個像我弟弟。我才看出來。不知道另一個像不像我。」

「兩個都像。一開始,臉上什麼都齊全了。」

「現在可不太像,」亞當說,「有那麼一會兒,我彷彿見到了幽靈。」

「幽靈也許就是那樣的。」塞繆爾評論道。

老李把盤子端出來,擱在桌子上。

「你們中國有幽靈嗎?」塞繆爾問道。

「千千萬萬,」老李說,「我們的幽靈比什麼都多。我想中國什麼東西都死不了。擁擠得很。反正我在中國的時候有那種想法。」

塞繆爾說:「你也坐下,老李。我們在取名字吶。」

「我還在炸雞。馬上就好。」

凝視著孿生兄弟的亞當抬起頭,眼神溫柔。「你喝杯酒嗎,老李?」

「我在廚房裡喝五加皮,」老李說著又進屋去了。

塞繆爾彎下身,抱起一個孩子,放在自己膝頭。「把那個也抱起來,」他對亞當說,「咱們好好看看,有什麼特點可以幫咱們取名。」

亞當笨拙地把另一個孩子放在膝上。「他們有相像的地方,」他說,「仔細看看又有不像的地方。這個的眼睛比那個的圓。」

「是啊,腦袋也圓,耳朵大一些,」塞繆爾補充說。「這一個更像——像子彈頭。這一個會胖一些,但長不高。這個頭髮和皮膚的顏色會深一些。我看這個很機靈,可是機靈會限制他的聰明。機靈的愛偷懶,否則就不叫機靈了。你瞧這個坐得多麼穩!他比那個大——發育得好。你仔細觀察可以發現許多不同,怪不怪?」

亞當的臉起了變化,彷彿他的外殼開綻,露出了原來的面貌。他伸出一個指頭,孩子撲過去沒抓著,幾乎從他膝上滾落下去。「哇!」亞當說。「別慌。你想摔下去嗎?」

「按照我們認為他們具有的特點取名字也許會搞錯,」塞繆爾說,「我們也許會錯——大錯特錯。不如替他們取個拔高的名字——讓他們有點出息。我的名字是跟撒母耳取的(《聖經》中人物,以色列早期先知,其名字的英文拼法與塞繆爾相同),撒母耳清晰地聽到上帝的呼喚,我一輩子都在傾聽。有一兩次,我覺得我的名字也被呼喚——不過不清晰——很不清晰。」

亞當用前臂護著孩子,身子俯向前面,在兩個杯子裡都斟了威士忌。「謝謝你來看我,塞繆爾,」他說,「甚至我要謝謝你打了我。說來有點奇怪。」

「我這麼做也有點奇怪。莉莎怎麼也不會相信的,因此我永遠不會告訴她。說了真話而沒人相信比說假話沒人相信更難受。堅持世人不接受的真理,需要極大的勇氣。做這類事會受到懲罰,往往是被釘上十字架。我可沒有那種勇氣。」

亞當說:「我一直不明白,像你這樣有學識的人幹嗎要待在荒山溝裡。」

「那是因為我沒有勇氣,」塞繆爾說,「我一直不敢承擔責任。當上帝呼喚我的名字時,我應當呼喚他的名字——但是我沒有這麼做。偉大和平庸的差別就在於此。這並不是少見的毛病。但是讓平庸的人知道偉大是世上最孤獨的狀態則是有益的。」

「我認為偉大有程度上的差別,」亞當說。

「我不以為然,」塞繆爾說,「那等於說世上有渺小的偉大。不。我認為當你到了承擔責任的時候,你得在偉大和自在之間作出抉擇。一面是溫暖、友誼和融洽的相互瞭解,另一面是淒涼的偉大。你得在兩者之間作出抉擇。我為自己選擇了平庸而慶幸,但我是不是知道如果選擇了偉大會有什麼後果呢?我的幾個孩子也不會有偉大的,也許湯姆是例外。目前,他正為了面臨抉擇而苦惱。作為旁觀者也夠揪心的。我隱隱約約地希望他選擇偉大。那豈不奇怪?作為父親,居然要他的兒子去受偉大的罪!太自私了。」

亞當格格笑了:「看來取名字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你原以為很簡單嗎?」

「我原先不知道竟然這麼有趣,」亞當說。

老李端著一塊案板出來,上面有一盤炸雞、一碗熱氣騰騰的煮土豆和一大碟子甜菜根泡菜。「不知道味道怎麼樣,」他說,「雞老了一點。我們沒有今年的新雞。黃鼠狼把小雞叼走了。」

「你來一起吃。」塞繆爾說。

「我去拿我的五加皮。」老李說。

他走後,亞當說:「真奇怪——他以前說話不是這樣的。」

「現在他對你有了信任,」塞繆爾說,「他生性溫順忠誠,不求報答。他為人也許比我們兩個中間誰都好得多,超出我們的想象。」

老李又走了回來,在桌子遠端坐下。「把兩個小孩放在地上吧。」他說。

孩子被放下時,咿咿呀呀地鬧著表示抗議。老李用廣東話訓了他們幾下,他們不作聲了。

像幾乎所有的鄉村居民那樣,他們三個人吃飯時不多說話。老李突然站起身,匆匆進了屋。他回來時捧著一罐紅酒。「我忘了,」他說,「我在屋裡找到的。」

亞當大笑說:「我記得我買這地方之前,在這裡喝過紅酒。也許我是因為酒的關係才買下這地方的。雞很好吃,老李。有好長時間我沒有怎麼注意到飯菜的滋味了。」

「你在好轉,」塞繆爾說,「有人認為生病是福氣,好轉了反而掃興。但是時間這劑藥是不理會福氣不福氣的。只要等待,誰都會好轉。」

老李收了桌上的盤碟,給小孩一人一根沒有肉的雞腿骨。兩個孩子正襟危坐,手裡抓著那根油乎乎的長骨頭,一會兒放在嘴裡吮吮,一會兒又拿出來打量。酒杯和酒瓶仍舊在桌上。

「咱們還是接著談名字吧,」塞繆爾說,「我能感覺到莉莎把我身上的籠頭拉緊了。」

「我想不出給他們取什麼名字好。」亞當說。

「難道你沒有自己想要的姓——沒有一個能吸引闊親戚,沾上光的名字,不能重新取個響噹噹的名字?」

「是的。可能的話,我希望他們從頭開始。」

塞繆爾用指節敲敲自己的前額。「真可惜,」他說,「有現成的名字,可惜他們不能用。」

「你指什麼?」亞當問道。

「你不是說從頭開始嗎。昨晚我想過了——」他停了一會兒。「你有沒有考慮過你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

「是呀。《聖經》中亞當的兒子——該隱和亞伯。」

亞當說:「哦,不。不行,那不合適。」

「我也知道不合適。不論怎麼說,那有點蔑視命運的味道。你說怪不怪,該隱也許是全世界最出名的名字,但是據我所知,只有他一個人用?」

老李說:「或許正由於這個原因,這個名字一直沒有改變它的含義。」

亞當瞅著杯子裡血紅的酒。「你一提這個名字,我就打寒噤,」他說。

「自古以來,有兩個故事老是縈繞在我們心頭,」塞繆爾說,「它們像是無形的尾巴,一直跟在我們背後,甩也甩不掉——一個是原罪的故事,另一個就是該隱和亞伯的故事。兩個故事的意義我都不理解。我一點不理解,但是有感受。莉莎為這事生我的氣。她說我不應該窮琢磨。她說我們不應該企圖解釋真理。也許她是對的——也許她是對的。老李,莉莎說你是長老派基督徒——你理解伊甸園以及該隱和亞伯的故事嗎?」

「她認為我有兩下子,我上主日學校是很久以前在舊金山的事了。人們總希望你有兩下子,最好像他們自己那樣。」

亞當說:「他問你是不是理解。」

「關於亞當和夏娃墮落人間的故事,我認為自己能夠理解。也許我自己也有同樣的感受。至於兄弟殘殺的故事——我不理解。也許因為我記不清細節了。」

塞繆爾說:「大多數人都不注意故事的細節。使我吃驚的正是細節。亞伯沒有子息。」他仰望著天空。「上帝啊,日子過得真怪!它像生命一樣——我們不注意時,過得很快;我們注意時,又過得特別慢。不,」他說,「我在享受生命的歡樂。我答應過自己,不把享樂看成是罪惡。我喜歡辦事明理,打破砂鍋問到底。即使是一塊石頭,我也要把它翻開,看看底下有什麼。我一直因為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而覺得遺憾。」

「我這裡沒有《聖經》,」亞當說,「家傳的那本留在康涅狄格州了。」

「我有,」老李說,「我去拿。」

「不用了,」塞繆爾說,「莉莎讓我把她媽媽的那本帶來啦。就在我口袋裡。」他取出那個紙包解開,拿出那本破舊的《聖經》。「這本磨損得像啃過似的,」他說,「這裡麵包含著多少焦慮和痛苦。只要給我一本舊的《聖經》,我就能從經常翻閱汙損的書頁部分把那個人的情況講出來。莉莎的《聖經》磨損得非常均勻。就在這兒——這個最古老的故事就在這幾頁上。如果說它使我們不得安寧的話,那準因為我們心裡本來就不安寧。」

「我小時候聽過,以後一直沒有再聽到,」亞當說。

「以前總認為這個故事很長,其實非常短,」塞繆爾說,「我先把它念一遍,再回過頭來琢磨。給我一點酒,剛才喝得嗓子幹了。就是它——這麼一個小故事卻留下了很深的創傷。」他看看地下。「嘿!」他說,「孩子們躺在地上睡著啦!」

老李站起來。「我替他們蓋些東西。」他說。

「沒事,地上很暖和,」塞繆爾說,「《聖經》上是這麼寫的。‘亞當和他的妻子夏娃同房;夏娃就懷孕,生了該隱,便說,耶和華使我得了一個男子。’」

亞當想開口說話,塞繆爾抬起眼睛看著他,他不作聲了,用手搭在眼睛前面。塞繆爾往下念:「‘她又生了該隱的兄弟亞伯。亞伯是牧羊的,該隱是種地的。有一日,該隱拿地裡的出產為供物獻給耶和華。亞伯也將他羊群中頭生的,和羊的脂油獻上。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

老李說:「停一停——不,往下念,往下唸吧。我們等一會兒再回過頭來唸。」

塞繆爾接著念:「‘該隱就大大地發怒,變了臉色。耶和華對該隱說,你為什麼發怒呢?你為什麼變了臉色呢?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他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他。

「‘該隱與他兄弟亞伯說話,二人正在田間,該隱起來打他兄弟亞伯,把他殺了。耶和華對該隱說,你兄弟亞伯在哪裡?他說,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耶和華說,你作了什麼事呢?你兄弟的血,有聲音從地裡向我哀告。地開了口,從你手裡接受你兄弟的血。現在你必從這地受詛咒。你種地,地不再給你效力。你必流離飄蕩在地上。該隱對耶和華說,我的刑罰太重,過於我所能當的。你如今趕逐我離開這地,以致不見你面。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凡遇見我的必殺我。耶和華對他說,凡殺該隱的必遭報七倍。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免得人遇見他就殺他。於是該隱離開耶和華的面,去住在伊甸東邊挪得之地。」

塞繆爾幾乎帶著厭倦的神情合上那張鬆脫的封面。「就是這些,」他說,「十六節,沒啦。啊,上帝!我竟忘了它是多麼可怕——沒有絲毫鼓勵的口氣。也許莉莎是對的。不應該去琢磨。」

亞當長嘆了一聲。「這個故事不能給人寬慰,是嗎?」

老李從粗陶器瓶子裡倒出滿滿一大杯深色的酒,呷了一口,張大嘴巴,讓舌根有些回味。「我們覺得真實,並且符合我們自己情況的故事才有力量,才能經久不衰。人背了多沉重的罪惡的包袱啊!」

塞繆爾對亞當說:「你還想把它全攬下來呢。」

老李說:「我也這樣,誰都是這樣的。我們把罪惡當成寶貝似的,抱了一大堆。那是我們自找的。」

亞當插嘴說:「這故事使我覺得好受一些。」

「這話怎麼說?」塞繆爾問道。

「嗯,我們從小就認為我們有罪惡的本性。我們認為美德是學來的,因為別人這樣教導我們。但是罪惡是我們自己幹出來的。」

「唔,我明白了。但是這故事怎麼會使你好受一些呢?」

「那是因為,」亞當激動地說,「我們是從這條線上衍生下來的。它是我們的父輩。我們的某些罪惡早在我們的祖先身上就有了。我們又有什麼辦法?我們是我們父輩的後代。也就是說,我們不是創始人。這當然是一個藉口,但是世界上可以當作藉口的東西並不多。」

「即使有藉口,也不能使人信服,」老李說,「否則我們早就消滅了罪惡,世界上也不會有這麼多悲慘遭罰的人了。」

塞繆爾說:「可是你們有沒有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問題?無論有沒有藉口,我們跳不出我們祖先的窠臼。我們有罪惡。」

亞當說:「我記得當初我對上帝有點惱火。該隱和亞伯都奉獻了他們的供物,上帝接納了亞伯的供物,拒絕了該隱。我一直認為這不公平。我一直不理解。你們呢?」

「也許我們考慮問題的背景不同,」老李說,「據我所知,這個故事是牧民寫的,寫給牧民看的。他們不是農民。牧民的上帝豈不認為一頭肥羊羔要比一捆大麥更貴重?供物必須是最好、最貴重的東西。」

「是啊,我能理解,」塞繆爾說,「老李,我可要提醒你,別讓莉莎注意到你這種東方人的思想方法。」

亞當仍舊不平靜。「是啊,不過上帝為什麼要定該隱的罪呢?那不公平。」

塞繆爾說:「你得仔細聽清楚。上帝根本沒有定該隱的罪。即使是上帝,也可以有所偏愛,對不對?我們不妨假設,上帝喜歡羊肉甚於蔬菜。我自己也這樣。也許該隱給上帝捎去的是一捆胡蘿蔔。上帝說:‘我不喜歡。再弄點別的東西。給我捎點我喜歡的東西,我就對你和你弟弟同等看待。’可是該隱大動肝火。他的自尊心受到傷害。當一個人自尊心受到傷害的時候,他就要打人,亞伯正好趕上。」

老李說:「聖保羅對希伯來人說亞伯是信奉上帝的。」

「《創世記》裡沒有談到這件事,」塞繆爾說,「沒有提到信奉或不信奉。只稍稍提到該隱的脾性。」

老李問道:「《聖經》裡自相矛盾的地方,漢密爾頓太太是怎麼看的?」

「她根本沒有什麼看法,因為她不承認《聖經》會有矛盾的地方。」

「可是——」

「別說啦。你去問她。問過之後,你會長進一些,但是混亂的程度不減以前。」

亞當說:「你們兩個在這方面都有研究。我當初學得膚淺,印象不深。後來該隱由於殺人遭到驅逐嗎?」

「對——為了殺人。」

「上帝給他立了記號?」

「你剛才沒有聽清嗎?該隱的記號不是為了毀掉他,而是為了保護他。凡是殺他的人都要遭到報應。那是為了儲存他的記號。」

亞當說:「我總覺得該隱背了黑鍋。」

「也許是這樣,」塞繆爾說,「但是該隱活了下來,有了後代,亞伯只活在故事裡。我們是該隱的後代。幾千年之後,我們三個大人在這裡討論這件罪行,彷彿它是昨天發生在金城的事而還沒有開庭審訊,這豈不奇怪?」

孿生兄弟中的一個醒了,打一個呵欠,瞅瞅老李,又睡了。

老李說:「你還記得嗎,漢密爾頓先生?我告訴過你,我在把一些中國古詩譯成英文。別擔心,我不會在這裡朗誦的。我翻譯的時候,發現有些古老的東西像今天早晨這般清新。我一直在琢磨其中的道理。當然,人們關心的只是自己。一個故事如果同聽的人無關,他就不願意聽。我摸索出一條規律——一個偉大持久的故事必然同每個人有關,否則就不能持久。能引起興趣的不是奇怪陌生的東西——而是同個人休慼相關、十分熟悉的東西。」

塞繆爾說:「用你的規律來解釋該隱和亞伯的故事能行嗎?」

亞當說:「我沒有殺我的弟弟——」他突然停住了,往事在他心中一幕幕地展開。

老李回答塞繆爾說:「我認為我能解釋。我認為這個故事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因為它同每個人有關。照我看,這個故事對人類靈魂有象徵意義。我現在正在探索——如果講得不清楚,先別攻擊我。小孩最害怕的是得不到寵愛,遭受拋棄是他懼怕的地獄。我認為世界上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遭受拋棄的感覺。被拋棄感引起憤怒,憤怒引起某種出於報復而犯下的罪惡,罪惡引起內疚——這就是人類的故事。我認為如果能夠根除拋棄,人就不至於落到目前這種地步。失去理智的人也許會少一些。我還敢肯定監獄也不必要這麼多。根子都在那上面。孩子得不到他渴望的寵愛,就踢貓,在它身上出氣,掩蓋他秘密的內疚;另一個孩子就偷盜,靠金錢得到愛;第三個就幹出轟轟烈烈的事業來征服世界——內疚、報復、更多的內疚,老是這麼週而復始。人類是唯一有內疚心理的動物。因此我認為這個古老而可怕的故事的重要性在於它揭示了靈魂——隱秘的、遭受拋棄的、內疚的靈魂。特拉斯克先生,剛才你說你沒有殺過弟弟,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但同該隱和亞伯的故事有些關係吧?漢密爾頓先生,你對我這個東方人的嘮叨有什麼看法?你知道我的東方人的氣質並不比你多。」

塞繆爾的胳臂肘支在桌子上,雙手蒙著眼睛和前額。「我要想一想,」他說,「該死的,我要想一想。我要把這個問題孤立起來,分析考慮。說不定你把我的世界完全推翻了。我不知道我能在原先的舊址上建造什麼。」

老李輕聲說:「難道不能在公認的真理周圍建立一個世界嗎?找到了原因之後,難道不能根除某些痛苦和愚蠢嗎?」

「我不知道,真該死。你擾亂了我的美好的世界。你挑起一場爭論,作出了答覆。別打擾我——讓我想!你的該死的母狗已經在我的腦袋裡下了崽子。哎,我不知道我的湯姆對這會有什麼想法!他會兜在心裡,像在火上烤豬肉那樣,翻來覆去地慢慢思考。亞當,你該醒醒了。不管你剛才回憶起什麼事情,你想的時間夠長了。」

亞當一驚。他長嘆一聲。「那豈不太簡單了嗎?」他問道,「我一向怕簡單的事情。」

「一點也不簡單,」老李說,「複雜得要命。但是最後露出了亮光。」

「亮光也是不長的,」塞繆爾說,「咱們坐著坐著,天都快黑了。我趕來是幫忙給雙胞胎取名字的,現在名字還沒有取成。我們在圍著柱子打轉。教會自有它們現成的規矩,老李,你最好不要搞得複雜化了,不然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要成為中國人了。教會喜歡複雜的東西,但是不喜歡別人摻和。我得趕車回家了。」

亞當急切地說:「你總該替我找幾個名字呀。」

「《聖經》上的嗎?」

「什麼地方的都行。」

「唔,咱們想想。出埃及的人中間只有兩個到了上帝的應許之地。你希望以他們的名字作為象徵嗎?」

「是誰?」

「迦勒和約書亞。」

「約書亞是個軍人——一個大將。我不喜歡當兵的。」

「迦勒是個首領。」

「但不是大將。我有點喜歡迦勒——迦勒·特拉斯克。」

雙胞胎中間的一個醒了,不停地哭叫。

「你呼喚了他的名字,」塞繆爾說,「你不喜歡約書亞,就叫迦勒吧。他是那個機靈的——皮膚黑一點的。嘿,另一個也醒啦。我一向喜歡亞倫這個名字,不過他沒有到達上帝應許之地。」

第二個小孩簡直是使人高興地也開始哭叫。

「那名字也不錯,」亞當說。

塞繆爾突然笑起來。「講了許許多多話毫無頭緒,」他說,「兩分鐘裡面卻解決了問題。迦勒和亞倫——你們現在成了有名有姓的人,入了夥,別人罵你們時也好稱呼啦。」

老李把孩子挾在臂下。「你分清了沒有?」他問道。

「當然,」亞當說,「那個是迦勒,這個是亞倫。」

老李在暮色中挾著那對喊叫著的孩子進了屋。

「昨天我還分不清他們倆誰是誰,」亞當說,「亞倫和迦勒。」

「感謝上帝,我們經過耐心思索,總算找到了名字,」塞繆爾說,「莉莎更喜歡約書亞。她喜歡耶利哥坍塌的城牆。不過她也喜歡亞倫,我想問題不大。我去套車。」(耶利哥:約旦河谷巴勒斯坦的古城,據《聖經》記載,約書亞率領希伯來人來到城下,城牆在軍號聲中坍塌,約書亞一舉攻克該城。(見《舊約·約書亞記》第六章))

亞當陪他走到披屋那兒。「你這次來使我很高興,」他說,「我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塞繆爾把嚼鐵塞進倔強的「讚美上帝」的嘴裡,繫好額帶,扣上籠頭。「現在你也許要考慮在那塊平地上修花園了,」他說,「我已經預見到了你當初規劃的花園。」

亞當好長時間都不搭腔。他最後說:「我覺得那種勁頭已經消失了。我感覺不到它的吸引力。我的錢夠我過日子的。我自己本來就不想要什麼花園。現在修了沒有人看。」

塞繆爾猛地向他轉過身,眼睛噙著淚水。「別以為花園會從地面上消失,」他嚷道,「不要這麼想。你以為你比別人高明嗎?我對你說,即使你消失了,花園仍舊存在。」他喘著氣,站了一會兒,然後爬上馬車,抽了「讚美上帝」一鞭,聳著肩膀,駕車走了,連招呼都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