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那是騎馬摔傷過的。
我知道,但是以前看不出來。
他們談論這些事的時候,覺得簡直難以想象。他們說這是不可能的。爸爸不會成老頭。塞繆爾像黎明那麼年輕——永恆的黎明。
他至多隻會像中午那樣,天哪!傍晚是不可能的,夜晚呢?天哪,不可能!
他們心裡的想法很自然地往前跳躍,又縮回來,他們嘴裡不說,心裡卻說出來了。沒有塞繆爾,日子可不好過。
對於任何事情,假如不知道他的看法,我們又能有什麼看法呢?
沒有他,春天會是怎麼樣的,聖誕節呢?下雨天呢?沒有聖誕節可言了。
他們不敢想這些事,轉過頭來尋找一個可以埋怨的人——找一個人刺一下,因為他們自己覺得受了刺痛。他們轉向湯姆。
你在這兒。你一直在這兒沒有離開過!
怎麼會出這種事?什麼時候開始的?
誰把他搞成這個樣子?
是不是你胡鬧,害他落到這個地步?
湯姆經受得住,因為他了解情況。「是尤娜,」他聲音嘶啞地說,「他忘不了尤娜的死。他對我說,一個男子漢,真正的男子漢,怎麼也不能被悲痛壓垮。他一再對我說,我應當相信時間能醫治創傷。他說得那麼頻繁,反而使我相信他被壓垮了。」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們?也許我們能想些辦法。」
湯姆跳了起來,又狂暴又畏縮。「真該死!讓我告訴什麼?說他傷心得快死了?說他傷了元氣?讓我告訴什麼?你們都不在這兒。我得眼睜睜地看他衰萎下去——真該死。」湯姆走了出去,他們聽到他笨重的靴子踏在硬地上的聲音。
他們覺得有愧。威廉·馬丁說:「我去把他叫回來。」
「別去,」喬治趕快說,他的妹夫點點頭。「別去。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我們知道他的脾氣。」
過一會兒,湯姆回來了。「我要向你們道歉,」他說,「真對不起。也許我有點醉了。爸爸管這叫‘小醉’。有一晚,我騎馬回家,」——他像是在坦白——「我跌跌撞撞地穿過院子,絆在玫瑰樹上摔了一跤,手腳並用地爬上樓梯,在床邊地板上胡亂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我想向他道歉,你們猜他說什麼來著?‘嘿,湯姆,你只不過是小醉罷了。’這還是‘小醉’。真醉的人是爬不回家的。只不過是小醉。」
喬治打斷了這番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我們要向你道歉,湯姆,」他說,「我們的口氣像在埋怨你,其實我們沒有這種意思。或許我們有這種意思。總之,我們感到抱歉。」
威廉·馬丁實事求是地說:「這裡的生活太艱苦了。我們幹嗎不勸他把農場賣了,搬到城裡去住?他可以活得長些,日子過得幸福一些。莫莉和我願意接他們去跟我們一塊過。」
「我想他不一定願意,」威爾說,「他像騾子那麼倔強,馬那麼驕傲。他的自尊心可強呢。」
奧利芙的丈夫歐內斯特說:「問問他也不至於有壞處。我們願意接他——或者他們一對老的——跟我們一起過日子。」
接著,他們又不作聲了,因為一想到要放棄農場,放棄那些乾旱多石的叫人傷心的山坡地和那片得益甚少的窪地,他們覺得震驚。
威爾·漢密爾頓出於本能和生意中的磨鍊,善於察覺男人和女人們的一時衝動的心理。他說:「假如我們勸他停業,等於勸他別活一樣,他不會同意的。」
「你說得有道理,威爾,」喬治同意說,「他會把這看成是撒手不幹,是懦弱。不,他絕對不會變賣農場的。要是變賣的話,我看他一星期都活不下去。」
威爾說:「還有一個辦法。他可以到我們那裡去住一陣子。由湯姆照管農場。爸爸媽媽也該到外面去看看。新鮮的事情多得很。他會煥發精神,然後回來再幹。過一段時期,他也許會改變主意。他自己常說,連炸藥都推不動的事情,時間卻能辦到。」
德西拂開披落在眼睛上的頭髮。「難道你們真以為他有這麼傻嗎?」她說。
威爾老練地說:「有時候,人們故意裝傻,以便做他們機靈時不容許自己乾的事情。我們不妨試試。你們大家有什麼看法?」
在廚房裡大家點著頭表示讚許,只有湯姆紋絲不動地坐著沉思。
「湯姆,你願意負責照管農場嗎?」喬治問道。
「噢,那不成問題,」湯姆說,「照管農場倒沒有困難,農場的活不多——一向不多。」
「那你幹嗎不同意?」
「我不願意讓爸爸覺得受了侮辱。」湯姆說,「他會知道的。」
「提提又有什麼害處呢?」
湯姆使勁擦耳朵,把血管裡的血擠跑了,一時間兩隻耳朵顯得煞白。「我不阻攔你們,」他說,「可是我開不出口。」
喬治說:「我們可以寫信——像是邀請,信裡寫得風趣些。他在一家住膩之後,可以去另一家。我們這麼多人家,他轉下來要好幾年。」他們就這麼談妥了。
三
湯姆從金城帶回奧利芙的信,因為他知道信的內容,一直等到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才交給塞繆爾。塞繆爾正在鐵工房幹活,兩手漆黑。他捏住信封的一個小角,先把它放在鐵砧上,然後在半桶淬火用的黑乎乎的水裡洗洗手。他用一枚掌馬蹄鐵的釘子挑開信封,走到陽光下去看信。湯姆已經卸下了馬車的輪子,往車軸上抹黃色的潤滑膏。他斜瞟著父親。
塞繆爾看完信,摺好,放回信封裡。他坐在鐵工房門口的長凳上,凝視著空間。隨後,他開啟信,又看了一遍,再摺好,放進他的藍襯衫口袋。接著,湯姆看見他站起來,慢吞吞地向東面的山坡走去,一面走,一面踢著地上的石子。
前些時下過一點雨,地上稀稀拉拉地長出一些青草。上到半山坡時,塞繆爾蹲下來,抓起一把粗糙多石的泥土,攤在掌心,用食指撥弄著,裡面有燧石、沙岩、閃亮的小片雲母、一條幹枯的小根和一塊有紋理的石子。他讓這把土順著指縫漏下去,拍拍手。他摘了一莖草,用牙齒咬著,順著山坡向天空望去。一塊灰色的雲匆匆向東飄去,似乎在尋找可以布雨的樹木。
塞繆爾站起身,蹭跳著走下山坡。他朝工具棚望望,拍拍那幾根四英寸見方的柱子。他在湯姆身邊站定,轉動馬車架空的一個輪子,他打量著湯姆,彷彿第一次見面似的。「嘿,你已經是個大人啦,」他說。
「難道你才知道嗎?」
「我想我早知道了——早知道了,」塞繆爾說罷又慢慢走開。他臉上露出家裡人十分熟悉的譏諷神情——使他暗地好笑的自我嘲笑。他打那個悽慘的小菜園旁邊走過,繞著房子走了一圈——房子已經破舊。即使最後搭出來當臥室的那間披屋也飽受風雨,窗玻璃周圍的油灰都已剝落。他在門廊上轉過身,朝這個農場的家掃了一眼,然後才進屋。
莉莎在面板上擀餡餅皮。擀麵杖在她熟練的手裡彷彿把麵糰都擀活了。麵皮伸展出去,由於內含的應力,稍稍往回抽縮一下。莉莎把它攤在一個餡餅鐵皮盤上,用刀把邊緣修齊。糖漬的漿果盛在一個碗裡,裡面有許多紅色的汁水。
塞繆爾在廚房裡一張椅子上坐定,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瞅著她。他的眼睛含著笑。
「大白天,你不想找些事幹幹嗎?」她問道。
「我要找的話是能找到的,孩子媽。」
「那你就別坐在那兒,叫我不踏實。如果你犯懶,報紙在裡屋。」
「我看過了,」塞繆爾說。
「全看了?」
「我想看的全看了。」
「塞繆爾,你怎麼啦?你好像有事。我從你臉上看得出來。趕快說吧,好讓我接著做餡餅。」
他晃著腿,朝她直笑。「這麼一個小不點兒的老婆,」他說,「三個加起來都不夠一口的。」
「塞繆爾,別胡扯。晚上有時候開開玩笑,我不在乎,現在還不到中午十一點。你走吧,別搗亂。」
塞繆爾說:「莉莎,你懂不懂英語裡‘休假’的意思?」
「上午可別開玩笑。」
「你懂不懂,莉莎?」
「當然懂。別把我當傻子。」
「什麼意思呢?」
「到海邊和沙灘去休息休息。塞繆爾,你在搗什麼鬼,你說吧。」
「我認為你並不很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怎麼會不明白?」
「你有沒有休過假,莉莎?」
「嗯,我——」她停住了。
「五十年來,你有沒有過休假,我的傻里傻氣、一丁點大的老婆子?」
「塞繆爾,請你從廚房裡出去,」她擔心地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信,把它開啟。「奧利芙來的信,」他說,「她要我們到薩利納斯去住住。他們把樓上的房間佈置好了。她要我們去看看孩子們。她已經替我們預購了肖託誇的節目票(肖託誇原是美國紐約州肖託誇湖畔的避暑旅遊區,後有一個叫肖託誇的機構提供大眾化的演講和文娛節目,在各地巡迴演出,每次節目安排一週左右)。比利·森代(比利·森代(1863—1935):原是美國職業棒球運動員,後成福音傳教士)要同撒旦搏鬥,布賴恩(威·詹·布賴恩(1860—1925):律師,民主黨人,於1896、1900及1908年三次競選美國總統。1896年在芝加哥的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發表了著名的「金十字架」演說,主張自由鑄造銀幣,認為美國堅持金本位制是被釘在一個金制的十字架上)要發表他的金十字架演說。我很想聽聽。那篇演說是扯淡,不過據說他講的時候能把你的心揉碎。」
莉莎擦擦鼻子,手上的麵粉把鼻子抹白了。「那要花好多錢嗎?」她渴望知道。
「花錢?奧利芙已經買好了火車票。是他們送的。」
「咱們去不了,」莉莎說,「誰照管農場?」
「湯姆可以照管——冬天也沒有什麼活。」
「他一個人會寂寞的。」
「喬治也許會來住一陣子,打打鵪鶉。你瞧瞧信裡附了什麼,莉莎。」
「那是什麼?」
「兩張去薩利納斯的火車票。奧利芙說她不讓我們有任何可以推託的藉口。」
「你可以把票退了,把錢還給她。」
「不,我不幹。怎麼啦,莉莎——孩子媽——別這樣。給——這兒有手帕。」
「那是擦盤子的毛巾,」莉莎說。
「坐下,孩子媽。別哭啦,我想休假的事情太出乎你意料了。拿著,我知道這是擦盤子的毛巾。據說比利·森代把撒旦趕得滿臺亂轉。」
「那是褻瀆,」莉莎說。
「不過我倒想看看,你呢?你說呀。抬起頭說。我聽不清。你說什麼?」
「我說好吧,」莉莎說。
塞繆爾回到湯姆那裡時,湯姆正在畫一個圖樣。他不動聲色地看看他父親,想知道奧利芙那封信有什麼效果。
塞繆爾瞅著圖樣。「這是什麼?」
「我在設計一個開門器,不用下馬車就能開門。這是開啟門閂的拉桿。」
「用什麼來開啟呢?」
「我打算安一個有力的彈簧。」
塞繆爾仔細察看圖樣。「怎麼關上呢?」
「這兒有一根鐵棍。彈簧回跳時就把它頂過去了。」
「唔,」塞繆爾說,「我看能行,只要門不偏斜。再說,製作和維修這套裝置的時間,同你二十年內下馬開門總共加起來的時間相比,只不過多一倍罷了。」
湯姆申辯說:「有時候馬不老實——」
「我知道,」他爸爸說,「不過主要的原因是這玩意兒新鮮。」
湯姆咧嘴笑了。「你猜中了我的心思,」他說。
「湯姆,假如你媽和我出一次門,你認為你照管得了農場嗎?」
「當然行,」湯姆說,「你們打算去哪裡?」
「奧利芙要我們到薩利納斯去,在她家住一陣子。」
「那敢情好,」湯姆說,「媽願意去嗎?」
「願意,只要不提到費用的話。」
「那好,」湯姆說,「你們打算去多久?」
塞繆爾那藍寶石似的、譏諷的眼睛盯著湯姆,直到湯姆忍不住說:「怎麼啦,爸爸?」
「你話裡有一種調子,孩子——低得幾乎聽不出來,但還是有。湯姆,我的孩子,假如你們兄弟姐妹有什麼秘密,我並不在意。我認為那很好。」
「我不懂你說什麼,」湯姆說。
「你不曾有過當演員的想法,真應該感謝上帝,湯姆,因為你當不了好演員。我猜想你們感恩節聚在一起的時候就商量好了。幹得不壞。我看得出來這是威爾出的主意。你不想講出來的話可以不講。」
「我是不大讚成的,」湯姆說。
「那也不像你平時的做法,」他父親說,「你喜歡把事實擺出來,讓我自己看。別對別人說我識破了。」他轉身要走,又回來用手按著湯姆的肩膀。「謝謝你把真相告訴我,孩子。老實話並不聰明,但是更持久。」
「你們打算去,我很高興。」
塞繆爾站在鐵工房門口,望著土地。「人們說,做媽媽的最喜歡自己的醜孩子,」他說,使勁地搖搖頭。「湯姆,我也對你說實話。請你嚴守秘密,哪一個兄弟姐妹都別告訴——我知道我幹嗎要去——並且,湯姆,我知道自己快到哪裡去,我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