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老李把灰色的搪瓷咖啡壺端來,斟在杯子裡,自己也坐下。他捧著杯子焐焐手。「你給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漢密爾頓先生,你擾亂了中國的寧靜。」

「這話怎麼說,老李?」

「好像我早已告訴過你了,」老李說,「也許我打算告訴你自己心裡想的。總之是件很有趣的事。」

「我要聽聽,」塞繆爾瞅了一眼亞當說,「你想聽嗎,亞當?或者你又想犯迷糊了?」

「我在考慮,」亞當說,「真怪——我漸漸感到一種激動。」

「那好,」塞繆爾說,「在人們所能遇到的好事中間,那也許是最好的。現在聽你說,老李。」

那個中國人伸手摸摸脖子,笑著說:「少了辮子總不習慣。它的影響看來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現在言歸正傳。我要告訴你,漢密爾頓先生,我的中國人氣質越來越重了。你有沒有變得更像愛爾蘭人的時候?」

「那是一陣一陣的,」塞繆爾說。

「你是不是記得那次你把《創世記》第四章上的十六節文字念給我們聽,我們還爭論來著?」

「我記得。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將近十年了,」老李說,「那個故事給了我深刻印象,我逐字逐句推敲。我越想越覺得這個故事意義深刻。然後我對照了現有的幾種譯文版本——它們相當接近。只有一個地方使我困惑不解。詹姆斯國王欽定版上,上帝問該隱為什麼發怒時,是這樣的。上帝說:‘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他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他。’引起我注意的是‘你卻要’幾個字,因為這像是保證,說明該隱能制伏罪惡。」

塞繆爾點點頭。「該隱的後代沒有完全做到。」

老李呷了一口咖啡。「後來我弄到一本美國標準版《聖經》。當時算是非常新的版本。這句的譯文不一樣。是這麼說的:‘你務必制伏他。’這裡差別可大啦。這不是保證,而是命令的口氣。我開始思索,想弄清楚原作者原來用的是什麼字,怎麼會譯成大不相同的意思。」(《聖經》英譯版本甚多,欽定版是根據英王詹姆斯一世的命令,由一批英國學者於1604至1611年間翻譯,1611年出版的,在英國廣泛使用。1870年,二十五名英國學者協同一個美國人組成的委員會對欽定版作了修訂,是為修訂版,於1885年出全。美國標準版是上述委員會作了少量修改後,在1901年出版的。)

塞繆爾雙手按著桌子,身子向前湊過去,眼睛裡閃出年輕時常有的那種亮光。「老李,」他說,「你不見得會去學希伯來文吧!」

老李說:「我正要告訴你。說來話長。你們要嘗一點五加皮嗎?」

「你指的是那種帶爛蘋果甜味的酒嗎?」

「是的。我喝了它談鋒更健。」

「那我也許會聽得更出神,」塞繆爾說。

老李走進廚房的時候,塞繆爾問道:「亞當,你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亞當說,「他沒有告訴我。也可能我沒有注意聽。」

老李拿著陶瓶和三個小瓷杯回來,瓷杯很精緻,薄得透亮。「咱們照中國樣子喝酒,」他說著,把那顏色深得幾乎發黑的液體倒出來。「這裡面有不少草藥。勁兒很大,」他說,「喝到相當數量就同苦艾酒的效果差不多。」

塞繆爾啜著酒。「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對那句話如此感到興趣,」他說。

「依我看,能想出這個了不起的故事的人應該確切地知道他想說什麼,不至於引起誤解。」

「你說‘這個人’。難道你認為《聖經》不是上帝伏案握筆寫的神聖的書嗎?」

「我認為能想出這故事的人有聖潔得出奇的心靈。我們中國也有幾個。」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塞繆爾說,「你畢竟不是長老派教徒。」

「我對你說過,我的中國人氣質越來越重了。好吧,我往下說。我到舊金山去找我們宗族協會的總部。你知道嗎?我們一些大家族設有總部,任何成員都能從那裡得到幫助,或者提供幫助。姓李的是大族。他們很有辦法。」

「我聽說過,」塞繆爾說。

「你是指唐朝的中國武士為了女奴打仗吧?」

「大概是的。」

「其實有點差別,」老李說,「我去舊金山是因為我們的宗族在那裡有一批德高望重、學問淵博的老先生。他們是不折不扣的思想家。有的人為了研究孔夫子的一句話,可以花好多年時間。我想他們中間也許有訓詁學專家,能幫我的忙。

「他們是些有修養的老人。下午抽兩筒鴉片,心曠神怡,晚上很遲才睡,頭腦清楚極了。我看誰都不能像他們這樣善於利用鴉片。」

老李喝一口黑色的酒,潤潤嗓子。「我畢恭畢敬地向這些哲人中間的一個提出我的問題,把《聖經》上的故事念給他聽,說出我的看法。第二天晚上,他們四個人聚在一起,把我也找去。我們討論了一宿。」

老李笑了。「我覺得真有意思,」他說,「我不敢驚動許多人。四個老先生,年紀最小的已經九十開外,居然學起希伯來文,你想得到嗎?他們請了一位有學問的猶太法學博士。他們彷彿是小孩似的開始學習。練習本、文法、詞彙、造句。你該看看他們怎麼用中國筆墨寫希伯來文!從右到左的書寫方法對他們說來並不因難,因為中文書寫本來就是從上到下。他們一絲不苟,追本究源地鑽研起來。」

「你呢?」塞繆爾問道。

「我跟著他們。對他們的聰明睿智感到驚奇。我開始愛我的種族,並且有生以來第一次為自己是中國人而自豪。我每隔兩星期去會他們一次,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做了大量練習。凡是希伯來文字典,我都買。但是那幾位老先生總是趕在我前面。沒過多久,他們超過了那位法學博士;他便再請了一位同行。漢密爾頓先生,你有機會參加我們那些夜晚的爭議討論就好了。探討問題,審視思考,啊,那種美妙的思想。

「兩年以後,我們覺得已經吃透了《創世記》第四章你念過的那十六節。幾位老先生也認為‘你卻要’和‘你務必’這些字十分重要。我們沙裡淘金的收穫是:‘你可以’。‘你可以制伏罪惡。’老先生們笑著點點頭,覺得這兩年沒有白費。這件事把他們從中國貝殼中解脫出來,目前他們在學希臘文。」

塞繆爾說:「簡直不可思議。我一直仔細聽,但有些地方可能沒聽清。這幾個字為什麼如此重要?」

老李往三個杯子裡斟酒時,手有點顫抖。他把自己的一杯酒一飲而盡。「你沒看出來嗎?」他嚷道。「美國標準版的譯文命令人們去戰勝罪惡,你能把罪惡當作是無知的結果。詹姆斯國王欽定版的譯文用‘你卻要’這幾個字作出保證,說明人們肯定能戰勝罪惡。但是希伯來文中的‘提姆謝爾’——也就是‘你可以’——提供了一個選擇的機會。它可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字。它說明道路是敞開的,完全由人自己決定。如果說‘你可以’,當然也意味著‘你不可以’。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確實明白了。可你並不相信這是神聖的法則。你為什麼認為它重要呢?」

「啊!」老李說,「我早就要告訴你。我甚至猜到了你要提出的問題,早有準備。對無數人的思想和生活產生影響的任何著作都是重要的。有好幾百萬不同教派和教會的人感到了‘你務必’的命令含義,把重點放在服從上。還有好幾百萬人感到了‘你卻要’的宿命論的涵義。他們無論幹什麼都不能改變將來發生的事情。但是‘你可以’!這就給了人們地位,可以同神平起平坐,即使他軟弱、卑鄙、殺害了自己的弟弟,他仍舊有充分的選擇餘地。他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奮鬥到底,贏得勝利。」老李的音調像是歌唱勝利。

亞當說:「你相信嗎,老李?」

「我相信,相信。一個人出於懶惰和軟弱,倒在神的懷裡說:‘我無法可想,命運已經安排了我走的道路,’這是最省勁的。但是你們想想選擇是多麼美妙!人之所以能成為人,就在於他有選擇的權利。貓是沒有選擇餘地的,蜜蜂必須釀蜜。那裡沒有神的形象。你們知道嗎,那幾個行將就木的老先生如今那麼興致勃勃,簡直不像是快死的人。」

亞當說:「你是說那幾個中國人相信《舊約》裡的話嗎?」

老李說:「這些老先生相信真實的故事。故事的真假,他們一聽就能辨出來。他們考證真事。他們知道這十六節文字是一部人類史,對任何時期、任何文化、任何種族都適用。他們不相信一個人寫了十五又四分之三節的真話後,居然會在一個動詞上撒謊。孔夫子教導人們應該怎麼生活以取得幸福和成功。但是這幾節話——簡直是通向星星的梯子。」老李的眼睛一亮。「有了它,你永遠不會迷失方向。它不容你滋生軟弱、怯懦和懶惰。」

亞當說:「我不明白你做飯、帶孩子、照顧我,已經夠忙的了,怎麼還有時間研究這種問題。」

「我自己也不明白,」老李說,「不過我每天下午抽兩筒煙,像那些老先生一樣,不多不少。此外,我覺得我是人,人是十分重要的——甚至比星星更重要。這不符合神學原理。我對神並不喜愛。但是我對那個閃閃發光的工具,人的靈魂,產生了新的愛。它是宇宙間獨一無二的可愛的東西。它無時不受到攻擊,但永遠不會被消滅——因為‘你可以’。」

老李和亞當陪塞繆爾從披屋裡出來,送送他。老李拿著一盞鐵皮提燈引路。初冬的夜晚,晴空繁星點點,相襯之下,地上則顯得分外黑暗。靜寂籠罩著山岡。周圍沒有任何食草或食肉的動物活動。空中沒有一絲風,銀河下橡樹的黑。越的枝葉一動不動。三個男人默不作聲。老李手裡的鐵皮提燈晃悠時,拎環發出吱啞聲。

亞當問道:「這次出門,你自己估計什麼時候能回來?」

塞繆爾沒有回答。

「讚美上帝」耐心地等在馬廄裡,耷拉著頭,泛白的眼睛瞅著腳下的乾草。

「那匹老馬一直跟著你,」亞當說。

「它已經三十三歲啦,」塞繆爾說,「牙全掉了。我得用手餵它吃煮熟的飼料。它還做噩夢,有時睡著睡著會發抖、嘶叫。」

「我從沒有見過這麼醜的馬,簡直像是嚇烏鴉的稻草人,」亞當說。

「我知道。我想正因為它醜,在它還是小駒的時候,我要了它。你知道我是在三十三年前花兩塊錢買的嗎?它身上到處都不對頭,蹄子大得像煎餅,腳脖子又粗又短,直得像是沒有關節。腦袋長得像錘子,背陷了下去。胸部太窄,屁股又太寬。它桀驁不馴,不喜歡嚼鐵和後胯皮帶。你騎著它就像是在亂石坑裡坐滑橇。它不會小跑,平時走走也打趔趄。三十三年來,我沒有發現它一個優點。甚至它的脾氣也壞透了。它自私,愛吵架,不聽話,專找麻煩。到今天我還不敢站在它背後,因為它肯定會踹我一腳。我餵它飼料時,它總是想咬我的手。儘管這樣,我仍舊愛它。」

老李說:「你管它叫‘讚美上帝’。」

「當然啦,」塞繆爾說,「一個生物各方面條件這麼差,我認為至少應該有一點美妙的東西。它也活不長了。」

亞當說:「也許你應該讓它解脫苦惱。」

「什麼苦惱?」塞繆爾問道,「我見到的幸福的、始終如一的生物不多,它卻算得上一個。」

「它準有痛苦和煩惱。」

「它可不這麼想。‘讚美上帝’仍舊自以為是一匹了不起的馬。你會開槍打死它嗎,亞當?」

「我想我會的。是的,我會這麼幹。」

「你會承擔責任嗎?」

「我想我會。它已經三十三歲。它的壽數早過了。」

老李把提燈擱在地上。塞繆爾蹲下來,本能地向提燈兩側的黃光伸出手去取暖。

「我一直為一件事傷腦筋,亞當。」他說。

「什麼事?」

「你真會因為這匹馬死了可能會更舒服而槍殺它嗎?」

「嗯,我的意思是——」

塞繆爾追問道:「你愛你的生活嗎,亞當?」

「當然不。」

「假如我有一種藥,可能治好你的病,也可能送你的命,我該不該給你?你仔細考慮考慮。」

「什麼藥?」

「先不能告訴你,」塞繆爾說,「不過你得注意,它確實可能送掉你的命。」

老李說:「多加小心,漢密爾頓先生,多加小心。」

「怎麼一回事?」亞當問道,「告訴我,你在打什麼主意。」

塞繆爾輕聲說:「我想這一次我不加小心了。老李,假如我錯了——聽好——闖了禍,我承擔責任,願意接受一切指責。」

「你有把握不搞錯嗎?」老李焦急地問道。

「當然沒有。亞當,你要不要藥?」

「要。我不知道是什麼藥,你給吧。」

「亞當,卡西在薩利納斯。她開了一家妓院,國內這一地區最下流、最墮落的妓院。邪惡和醜陋、畸形和卑鄙、人類所能想象的最壞的東西都在那裡出賣。瘸子和駝背到那裡去找快活。但還有更糟的事情。卡西,如今她改叫凱特,招了年輕、美麗、鮮花般的姑娘,把她們毀得再也不成真正的人了。這就是給你的一帖藥。咱們瞧瞧,是不是見效。」

「你撒謊!」亞當說。

「不,亞當。我雖然有不少缺點,但從不撒謊。」

亞當猛地轉向老李。「是真話嗎?」

「我不是一帖解毒的藥,」老李說,「是的,他說的是真話。」

亞當站在燈光下搖搖晃晃,接著扭頭就跑。老李和塞繆爾聽到他奔跑和絆倒的沉重的腳步聲,聽到他被灌木叢絆倒,手足並用地爬上山坡,直到他翻過小山頂,這些聲息才消失。

老李說:「你這帖藥毒性發作啦。」

「我承擔責任,」塞繆爾說,「很久以前我就學會了一件事:假如一條狗誤食了馬錢子,快死的時候,你得拿一把斧子,把狗放在砧板上。然後你等它下一次的抽搐發作,到時候馬上把狗尾巴剁掉。如果中毒不太深,你的狗可能活命。劇痛的震驚可以抵消毒性。沒有那次震驚,它非死不可。」

「但是你怎麼知道他的情況相同呢?」

「我並不知道。不過沒有震驚,他肯定會死。」

「你是個勇敢的人,」老李說。

「不,我是個老人。假如我為了某件事感到內疚的話,也不會太長久了。」

老李問道:「你估計他會幹什麼?」

「我不知道,」塞繆爾說,「不過他至少不會悶悶不樂地整天閒坐著。你幫我拿著燈,好嗎?」

塞繆爾藉著燈的黃光,把嚼鐵釦在「讚美上帝」的嘴裡,嚼鐵久經磨損,成了一塊薄片。韁繩早就不用了。這個笨傢伙要是願意的話,可以自由地吸鼻子,或者停下來啃路邊的草。塞繆爾不加理會。他輕手輕腳地繫好後胯皮帶,馬打著轉,想踹他。

「讚美上帝」給套在車槓中間後,老李問道:「我搭你車走一段路好不好?等會兒我自己走回來。」

「來吧,」塞繆爾說,老李扶他上車,他假裝沒有注意。

夜色很黑,「讚美上帝」每走幾步路就打個趔趄,表示對摸黑趕路的不滿。

塞繆爾開口道:「說吧,老李。你想說什麼?」

老李沒有顯出驚訝的樣子。「你說你愛管閒事,也許我跟你一樣。我在琢磨。我對可能發生的事一般都有思想準備,但今晚你完全出乎我意外。我本來敢打賭,說你絕不會告訴亞當的。」

「你知道她的下落嗎?」

「當然,」老李說。

「孩子們知不知道?」

「我想他們不知道,但那只是時間問題。你瞭解,小孩們多麼刻薄。總有一天,學校裡的孩子會用這種話來罵他們的。」

「他也許應該帶著孩子離開這裡,」塞繆爾說,「你考慮考慮,老李。」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漢密爾頓先生。你怎麼能做到你剛才做的事?」

「你以為我大錯特錯了嗎?」

「不,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但是在我的印象裡,你不是那種對任何事情立場堅決不變的人。這是我的判斷。你有興趣聽嗎?」

「談論自己的時候,哪有人不感興趣的,」塞繆爾說。「你接著說吧。」

「你是個善良的人,漢密爾頓先生。我一直認為是那種不願惹是生非的善良。你的心靈像一頭在長滿雛菊的田野上跳跳蹦蹦的羔羊那麼溫順。據我所知,你從沒有像猛狗那樣咬住東西不放。今晚你乾的事推翻了我對你的全部看法。」

塞繆爾把韁繩纏在一根插在鞭子座孔的木棍上,「讚美上帝」跌跌撞撞地在滿是車轍的路上走著。這老人捋捋他那在星光下顯得雪白的鬍子。「我自己的驚訝恐怕不亞於你,」他說,「你想知道原因,得問你自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把你的研究早一些告訴我,情況就大不相同了,老李。」

「我仍舊不明白。」

「注意啦,老李,你惹我開啟話匣子了。我對你說過,我的愛爾蘭人的脾氣是一陣一陣的。現在快發作了。」

老李說:「漢密爾頓先生,你快要離開,不回來了。你不打算活很久了。」

「一點不錯,老李。你怎麼知道的?」

「你渾身死氣,都透了出來。」

「我沒想到居然有人能看出來,」塞繆爾說,「你知道,老李,我把我的一生看成是一種音樂,不總是很動聽,但有體裁,有旋律。長久以來,我的生活不像樂隊演奏那麼豐富多彩。只有一個音符——沒有變化的憂傷的音符。抱有這種態度的不只我一個人,老李。依我看,我們中間有不少人認為自己的生活以失敗告終。」

老李說:「可能因為他們都太富有啦。我注意到富人總是不知足的。他有吃有穿,住好房子,但仍舊失望得要死。」

「那就是你重新翻譯的那幾個字的道理,老李——‘你可以’。它們掐住我的脖子使勁搖晃。一陣昏眩之後,一條新的、光明的道路展現在前面。我的即將結束的生命似乎繼續向一個美妙的結局延伸。我的音樂有一個新的最終的旋律,像是夜間的鳥鳴。」

老李在暗中窺視著他。「我宗族的那幾位老先生也有這種情況。」

「‘你可以制伏罪惡,’老李,一點不錯。我不信所有的人都是灰飛煙滅的。我可以舉出十來個不朽的人的例子,世界就靠這些人生存下來的。精神和戰役都是如此——勝者才留在人們的記憶之中。當然,大多數人都是過眼煙雲,但有另一些人像火柱一樣,指引著受驚的人通過黑暗。‘你可以,你可以!’那是何等美妙!我們固然軟弱、不健全、爭吵不已,但是假如我們從來就是這副模樣的話,那麼幾千年前我們早就從地面上消失了。人類在世界上生存的痕跡就只會是石灰石地層中間的幾片牙床骨化石和幾顆破碎的牙齒。但是選擇的權利,老李,選擇取勝的權利!以前我從不理解,也不接受。可是現在你是不是明白我今晚為什麼對亞當說那番話?我行使了選擇的權利。我也許錯了,但是我對他說那番話的時候,我迫使他活下去,擺脫煎熬。那個字是什麼來著,老李?」

「提姆謝爾,」老李說,「你把車停一下好嗎?」

「你往回要走好長一段路呢。」

老李下了車。「塞繆爾!」他說。

「在這兒吶。」老人說著格格笑了。「莉莎最不喜歡我這樣回答。」

「塞繆爾,不容易再見面了。」

「也該是時候啦,老李。」

「多保重,塞繆爾,」老李說罷匆匆往回走。他聽到車輪鐵箍在路上碾軋的聲音。他轉過身看車子,只見老塞繆爾在山坡上被夜空襯托出來的身影,他的一頭白髮在星光下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