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緊嘴唇,分得很開的眼睛露出了兇光。「你以為你能忘掉嗎?」
「我有把握。」
她改變了態度。「你也許沒有這個必要,」她說,「如果你覺得以前的事可以一筆勾銷的話,我們也許能重歸於好。」
「我並不這麼認為,」亞當說。
「你以前是個傻瓜,」她說,「像孩子似的。你不知道該把自己怎麼辦。現在我可以教教你,你似乎已經成了大人。」
「你已經教過我了,」他說,「那次教訓相當深刻。」
「你想喝點酒嗎?」
「好,」他說。
「我已經聞到了你身上的酒氣——你喝了朗姆酒。」她起身走到櫃子前,取了一個酒瓶和兩個玻璃杯,她回來時注意到他在看她肥胖的腳踝。她雖然心頭冒火,但嘴上仍舊掛著笑。
她把酒瓶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在兩個小玻璃杯裡斟了朗姆酒。「來吧,坐到這兒來,」她說,「這兒舒服一些。」他換了一張大椅子,她發覺他的眼光落到她鼓出的肚子上。她遞給他一個玻璃杯,自己也坐下,十指交叉著擱在腰前。
他拿著杯子,她說:「喝吧。非常好的朗姆酒。」他朝她笑笑,這種笑容是她從未見過的,她說:「伊娃告訴我你來這兒的時候,我最初的想法是叫人把你轟出去。」
「我會再來的,」他說,「我得看看你——並不是說我不相信塞繆爾的話,只是想親自證實一下。」
「你喝朗姆酒吧,」她說。
他看看她那杯酒。
「你別以為我會下毒害你——」她停住了,為了自己說出這種話而生氣。
他微笑著,仍舊盯住她的杯子。她怒形於色,拿起杯子,用嘴唇碰碰。「我喝了酒不舒服,」她說,「我從來不喝。喝了壞事。」她閉緊嘴,尖利的牙齒咬著下唇。
亞當繼續朝她微笑。
她怒火直冒,無法控制了。她一仰頭,把朗姆酒灌進嘴裡,嗆了起來,流出了淚水,用手背擦擦。「你不大信任我,」她說。
「確實不信任。」他舉起杯子,喝了朗姆酒,然後站起來,把兩個杯子都斟滿。
「我不能再喝了,」她驚慌地說。
「你並不是非喝不可,」亞當說,「我喝了這杯就走。」
辛辣的酒精使她喉嚨火燒火燎的,她感到身體裡產生了那種使她害怕的騷動。「我不怕你,也不怕任何人,」她說罷喝乾了第二杯。
「你沒有怕我的理由,」亞當說,「你現在可以把我忘掉了。不過你說過你早已忘掉了我。」他覺得多年來不曾有過現在這樣暖洋洋的安全感了。「我是來參加山姆·漢密爾頓的葬禮的,」他說,「那真是個好人。我懷念他。那對雙胞胎是他幫你接生的,卡西,你還記得嗎?」
酒在凱特肚子裡作怪。她掙扎著,臉上露出使勁的樣子。
「怎麼啦?」亞當問道。
「我對你說過我喝酒不合適。我對你說過喝了難受。」
「我不能存僥倖心理,」他平靜地說,「你開槍打過我。我不知道你還會幹出什麼別的事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聽到一些流言蜚語,」他說,「只不過是一些下流的流言蜚語。」
她暫時忘了用意志去制伏那在她肚子裡折騰的酒精,一下子敗下陣來。血一直湧到腦子裡,她的畏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無顧忌的殘酷。她抓起酒瓶,斟滿自己的杯子。
亞當自己站起來倒酒。他心裡產生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他津津有味地看著她的變化。他愛看她掙扎。他為她受到懲罰而高興,但是他也很注意。「我得多加小心,」他提醒自己,「別多嘴,別多嘴。」
他高聲說:「這些年來,山姆·漢密爾頓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懷念他。」
她灑出一點朗姆酒,把嘴角沾溼了。「我恨他,」她說,「我有辦法的話早就宰了他。」
「那又是為什麼?他對我們很好。」
「他看透了我——看透了我的心思。」
「是嗎?他也看透了我,但是幫了我大忙。」
「我恨他,」她說,「他死了,我高興。」
「我如果早看透了你就好了,」亞當說。
她噘起嘴。「你是傻瓜,」她說,「我根本不恨你。你只不過是窩囊的傻瓜。」
她越來越激動,亞當卻感到一種溫暖的寧靜。
「你只管坐在那裡齜牙咧嘴笑吧,」她嚷道。「你以為自由了,是嗎?幾杯酒下肚,你就自以為是個男子漢了嗎?我只消彎彎小指頭,你就會結結巴巴、連滾帶爬地回到我身邊來。」她的權力慾發作起來,失去了狐狸般的謹慎。「我瞭解你,」她說,「我瞭解你怯懦的內心。」
亞當仍舊在微笑。他啜了一口酒,這提醒了她,又斟了一杯。酒瓶口在杯子邊上碰得格格直響。
「我受傷的時候需要你,」她說,「但是你太窩囊。等我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卻想阻擋我。看你這副醜相,別齜牙咧嘴啦。」
「我不明白你幹嗎這麼恨。」
「你不明白,是嗎?」她的謹慎拋到了九霄雲外。「那不是恨,是蔑視。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我自己的媽媽爸爸假裝好人,我早就看出他們是撒謊的傻瓜。他們根本不好。我瞭解。我要他們幹什麼就能讓他們幹什麼。我一向能讓人們按我的意思幹。等我長大一些的時候,我讓一個男人自殺。他也想假裝好人,他要的只是同我睡覺——我當時還是一個小姑娘。」
「你說他是自殺。他準是傷透了心。」
「他是傻瓜,」凱特說,「我聽見他到門口來苦苦哀求。我笑了一宿。」
亞當說:「我如果害得人家自尋短見,我心裡會不好受。」
「你也是傻瓜。我記得人們是怎麼談論我的。‘這小東西真漂亮,又甜又秀氣。’誰都不瞭解我。我像耍狗熊似的耍他們,他們還矇在鼓裡。」
亞當喝乾了杯裡的酒。他感到超脫、明察。他認為他能看到她的衝動像螞蟻似的蠢動,並且能覺察它們的意圖。喝酒有時能使人大徹大悟,他現在就到了這種境界。「你喜不喜歡山姆·漢密爾頓問題不大。我發現他很明智。我記得他有一次說,熟悉男人情況的女人一般對某一部分十分了解,對其餘部分卻不能想象,但這並不是說其餘部分就不存在了。」
「他撒謊,還是個偽君子。」凱特恨恨地說。「我最恨撒謊的人,他們都撒謊。一點不錯。我喜歡戳穿他們,讓他們自己打自己耳光。」
亞當揚起眉毛。「你是說世界上只有邪惡和荒唐嗎?」
「我正是這個意思。」
「我不信,」亞當平靜地說。
「你不信!你不信!」她揶揄他。「你要我證實嗎?」
「你證實不了,」他說。
她站起來,跑到寫字桌前,把黃牛皮紙信封拿來,擱在圓桌上。「你瞧瞧吧,」她說。
「我不要看。」
「你不看,我也得給你看。」她抽出一張照片。「你瞧。這是一個州議員。他還想競選國會議員。瞧他的肥肚皮。他的乳房像女人似的。他喜歡挨鞭子。那條印子——那是鞭子抽的。瞧他臉上的表情!他有老婆,有四個孩子,他還打算競選國會議員吶。你不信!再看這一張!這個又白又胖的傢伙是市政會成員;這個紅紅的大個子是瑞典人,他在勃朗科附近有一個農場。瞧這張!他是伯克利的大學教授。打老遠跑到這兒來就是讓人往他臉上潑髒水的——還是哲學教授吶。再瞧這張!這是一個福音傳教士,耶穌的小兄弟。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連縱火燒房子都幹得出來。現在我們用另一種辦法治他。你看到他瘦骨嶙峋的脅腹下面那根點著的火柴嗎?」
「我不要看這些東西,」亞當說。
「反正你看到了。你還不信吶!我要讓你苦苦哀求地到這裡來。我要讓你心癢難熬,像餓狼那樣對著月亮嗥叫。」她想把意志強加在他身上,但是發現他不為所動。她的憤怒凝成狠毒。「誰也沒有逃脫過,」她輕聲說。她的眼神平淡冷靜,但是她的指甲在抓椅子的緞面。
亞當嘆息說:「假如我手頭藏了那些照片,照片上的人又知道的話,我覺得我的生命不很安全,」他說,「我看其中一張照片就能毀掉一個人。難道你不感到危險嗎?」
「你以為我是小孩?」她問道。
「我不再這麼認為了,」亞當說,「我開始把你看成是一個變態的人——或許根本沒有人性。」
她莞爾一笑。「你這話也許說對了,」她說,「你以為我要有人性嗎?瞧這些照片!我寧肯做一條狗,也不願做人。不過我不是狗。我比人更精明。誰都休想害我。你別擔心會有危險。」她朝檔案櫃一擺手。「我在那裡藏了一百張精彩的照片,那些人知道如果我出了事——出了任何事——就會有一百封附有照片的信發出去,每封信都發到能造成最大危害的地方。不,他們不敢害我。」
亞當問:「萬一你遭到意外,或許病倒呢?」
「那仍舊一樣,」她說著朝他捱過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照片上的那些男人沒有一個知道。再過幾年,我要離開這裡了。等我走的時候——這些信封還是要發出去的。」她往後一靠,哈哈笑了。
亞當不寒而慄。他仔細看她。她的臉和笑聲像孩子那麼天真。他起身再斟了一點酒。酒瓶幾乎空了。「我知道你恨的是什麼。你恨他們身上你所不理解的某些東西。你並不恨他們的邪惡。你恨的是你難以理解的善良的地方。我不明白你要的是什麼,你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我的錢夠我花的,」她說,「我要去紐約,我不會老。我現在也不老。我要買一幢房子,在高階住宅區買一幢高階住宅,我要僱一些好用人。首先我要找到一個人,假如他還活著的話,我要精心策劃,慢慢地送掉他的命,讓他受到最大的痛苦。假如我小心謹慎,幹得出色,他死之前先會精神錯亂。」
亞當不耐煩地跺跺腳。「胡扯,」他說,「這不是真的。這簡直是瘋狂。這裡面沒有一點是真的。我一點都不信。」
她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情景嗎?」
他臉色陰沉下來。「啊,天哪,記得!」
「你記得我牙床骨折、嘴唇破裂、牙齒給打落嗎?」
「記得。我不想回憶。」
「我的願望是找到幹這事的人,」她說,「那以後——還有另一個願望。」
「我得走了,」亞當說。
她說:「別走,親愛的。先別走,我親愛的。我的床單是綢子的。我要你試試你皮膚接觸這些床單的感覺。」
「你不是這個意思吧?」
「哦,是的,我親愛的。我是這個意思。你在愛情方面不在行,不過我可以教你。我這就教你。」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手搭在他的胳臂上。她的容貌似乎鮮豔年輕。亞當低頭看看她的手,覺得像是猴掌那樣蒼白多皺。他厭惡地躲開。
她注意到他的姿態,心裡明白,嘴巴抿緊了。
「我不理解,」他說,「我知道,但是不能相信。我知道到了明天早晨我也不會相信這是真的。它像是夢魘。可是,不——它不是夢——不是的。因為我記得你是我兩個孩子的母親。你還沒有問起他們。你是我兩個兒子的母親。」
凱特把胳臂肘擱在膝蓋上,用手託著下巴,手指捂著尖削的耳朵。她的眼睛閃著勝利的光芒。她的聲音帶著譏刺的溫柔。「傻瓜總是讓人抓住漏洞,」她說,「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這一點了。我是你兒子的母親?你的兒子?我是母親,那沒有錯——可是你怎麼知道你是爸爸?」
亞當張大了嘴。「卡西,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名字是凱特,」她說,「聽著,我的寶貝,你再回憶回憶。我有幾次讓你挨近我,讓你同我生孩子來著?」
「你當時有傷,」他說,「傷得很重。」
「一次,」凱特說,「只有一次。」
「懷孕後你身體不舒服,」他聲辯說,「當時夠你受的。」
她朝他甜甜地一笑。「對你弟弟來說,我傷得不那麼厲害。」
「我的弟弟?」
「你忘了查爾斯嗎?」
亞當哈哈一笑。「你真是個魔鬼,」他說,「你以為我會相信我弟弟幹出那種事情來嗎?」
「我不管你信不信,」她說。
亞當說:「我不信。」
「你會相信的。你先是懷疑,然後你就沒有把握了。你回想一下查爾斯——把他整個情況想一下。我可以愛上查爾斯。在某方面說來,他像我。」
「他才不像呢。」
「你會回想起來的,」她說,「有一天你會想起那杯苦味的茶。你錯喝了我的藥——記起來了嗎?你從來沒睡得那麼熟,過了好久才醒——腦袋還暈,記得嗎?」
「你當時傷勢很重,不至於打那種主意。」
「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她說,「我親愛的,把衣服脫了吧。我讓你看看我還會幹什麼別的事。」
亞當閉上眼睛,朗姆酒使他頭暈目眩。他睜開眼,使勁搖搖頭。「即使是真的也沒有關係,」他說,「根本沒有關係。」他突然打了一個哈哈,因為他知道確實如此。他起來得太猛,一陣暈眩,趕緊扶住椅子背以免摔倒。
凱特跳起來,雙手按住他的胳臂。「我幫你脫衣服。」
亞當像解繩索似的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掰掉。他搖搖晃晃地向房門口走去。
凱特眼睛裡冒出按捺不住的怒火。她叫起來,像動物的嗥叫那樣尖利。亞當停下來,轉身看她。房門嘭地被推開。那個妓院的幫閒上前三步,擺出姿勢,一扭腰,使出全身的氣力,一拳打中亞當的下巴。亞當跌倒在地。
凱特尖聲嚷道:「踢他!用腳踢他!」
拉爾夫走近倒在地下的人,目測一下距離。他看到亞當眼睜睜地瞪著他。他不知所措地轉向凱特。
她的聲音冰冷。「我吩咐你用腳踢他。踢爛他的臉!」
拉爾夫說:「他沒有回手。他根本沒有招架。」
凱特坐下來,張著嘴喘氣。她兩手擱在腿上直扭。「亞當,」她說,「我恨你。現在我第一次恨你。我恨死你了!亞當,你聽到沒有?我恨你!」
亞當試圖坐起來,卻倒了下去,他又試了一下。他坐在地板上望著凱特。「沒有關係,」他說,「根本沒有關係。」
他跪起來,用手指節支著地板。他說:「我愛過你,勝過愛世界上任何東西,你知道嗎?確實如此。愛得太深了,好不容易才能忘卻。」
「你會爬著回來的,」她說,「你會肚子貼在地板上爬回來——苦苦哀求,哀求!」
「還要踢嗎,凱特小姐?」拉爾夫問道。
她沒有回答。
亞當小心地穩住腳步,非常慢地向門口走去。他的手在門邊牆上摸索。
凱特喊道:「亞當!」
他慢慢轉過身,朝她笑笑,像是回想起什麼事情似的。接著,他出去了,輕輕地帶上房門。
凱特盯著門,眼裡露出淒涼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