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

人們心裡有時會閃出一種自豪感。幾乎每個人都有這種情況。你能感到它在增長或者像導火線似的緩緩向炸藥燃去。它發自內心,是神經和前臂的一種快感。皮膚體會到空氣的撫摩,每一次深呼吸都很甜美。初起時像打呵欠那麼舒服;然後在腦子裡閃亮,放眼看去,整個世界都璀璨鮮豔。有人灰溜溜地過了一輩子,他眼裡的田野和一草一木都灰暗陰鬱。往事,甚至重要的事件,可能都模糊蒼白地匆匆過去。然後——自豪的時刻來到了——蟋蟀的歌唱悅耳動聽,泥土的芳香嫋嫋升入鼻孔,樹下斑駁的陽光使他眼目清涼。這時候,一個人身體裡彷彿有一股急流向外湧出,但他自己並沒有因而縮減。我認為人生在世的重要性可以用他的自豪感的質量和數量加以衡量。自豪感本身是孤立的東西,但它把我們和世界聯絡了起來。它是創造力的源泉,使每個人同別人有所區別。

我不知道往後的年月會是什麼模樣。世界上正在發生大得可怕的變化,各種力量正在形成一個面目不清的未來。這些力量中有的似乎是邪惡的,它的本身也許不壞,但有一種要消滅其它一些我們認為是好的東西的傾向。兩個人合力抬起的石頭當然比一個人所能抬的要大。一群人制造汽車比一個人單幹又快又好,大食品廠生產的麵包要便宜一些,規格更統一些。當我們吃、穿、住的東西都來自複雜的成批生產時,成批生產的方式肯定要進入我們的思想,排斥所有別的念頭。在我們的時代,成批或者集體生產進入了經濟、政治,甚至宗教領域,以至某些國家已經用集體這個概念代替了上帝的概念。在我們的時代,這就是危險所在。世界十分緊張,幾乎到了爆裂的程度,人們感到不幸福,思想混亂。

在這樣一個時代,我理所當然地要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我信仰什麼?我應當為什麼奮鬥,我應當反對什麼?

人類是唯一有創造力的物種,人類只有一個進行創造的工具,那就是個人的頭腦和精神。古往今來,沒有兩人一起創造的東西。無論音樂、藝術、詩歌、數學或哲學,都沒有好的合作創造的先例。一旦出現創造的奇蹟,集體可以完成和發展它,但是集體從沒有發明。創造的可貴在於個人的孤獨的頭腦。

如今,集結在集體概念周圍的力量向人的頭腦,這個可貴之處,發動了趕盡殺絕的戰爭。在毀謗、飢餓、鎮壓、強迫命令和制約的沉重打擊下,自由徜徉的頭腦遭到了糾纏、束縛、鈍化和麻醉。人類走上的似乎是一條自殺的道路。

我深信不疑的是:個人的自由、探索的頭腦是世上最寶貴的東西。我要為之奮鬥的是:頭腦要有隨心選擇其發展方向,不受支配的自由。我必須反對的是:限制或毀掉個人的任何思想、宗教或者政府。這就是我的主張和努力方向。我能理解為什麼一個按一定模式建立起來的制度千方百計地要毀掉自由思想,因為自由思想能通過檢驗摧毀這樣一個制度。這一點我完全能理解,我恨它,要跟它鬥,以便維護那個使我們有別於不具備創造力的動物的唯一的東西。如果自豪感能被扼殺,我們也就完了。

亞當·特拉斯克是灰溜溜地長大的,他的生活的帷幕像一張塵封的蜘蛛網,他過的日子是一幕幕緩慢的抑鬱哀愁和懊喪失意,現在自豪感通過卡西降臨到他身上。

卡西是我稱之為怪物的那種人,但並不影響亞當的自豪。我們也許不能理解卡西,另一方面,我們自己也會幹出各式各樣的事情,既有大好事,也有大壞事。哪一個人沒有探索過他內心的一潭黑水?

我們內心也許都有一個隱蔽的池塘,邪惡醜陋的東西在裡面滋生繁殖。但是這個養殖環境是圍死的,那些蠢蠢浮游的幼蟲剛爬上來又跌落回去。某些人的黑水池塘裡,邪惡的東西滋長得太厲害了,蠕動著翻越了圍欄,游到外面,是不是有這種情況呢?這種人是不是我們中間的怪物,而我們隱蔽的黑水又同他相通?天使和魔鬼都是我們發明的,如果我們不能同時瞭解,就未免太荒唐了。

不論卡西是什麼,反正她激發了亞當的自豪感。他的精神扶搖直上,把他從恐懼、怨恨和腐臭的回憶中解脫出來。自豪感照亮了世界,改變了世界的面貌,正如照明彈改變了戰場的面貌一樣。也許亞當根本沒有看清卡西,因為在他眼裡,卡西光彩奪目,使他無從逼視。在他心中熊熊燃燒的是一個溫柔的美人,一個甜蜜而聖潔的姑娘,純真而體貼,可愛得無法想象,這就是卡西在亞當眼裡的形象,不論她幹什麼、說什麼,都不能改變她丈夫對她的看法。

她說她不願意去加利福尼亞,他沒有聽她的,因為他的卡西挽著他的胳臂,主動走了。他得意非凡,以至沒有注意到弟弟的不悅和痛苦,沒有看到弟弟眼裡隱隱約約的閃光。他把自己名下的農場的一份產業低價讓給了查爾斯,有了這筆錢加上他父親的一半遺產,他就自由而富有了。

兄弟兩人如今成了陌路。他們在火車站握手告別,查爾斯望著列車出站,摸摸自己的傷疤。他走到小旅店,一連喝了四杯威士忌,然後上樓。他把錢付給姑娘,可是不能尋歡作樂。他躺在她懷裡哭了,她把他哄回去。他在農場裡瘋狂地幹活,增添裝置,鑽井修渠,一刻也不閒著,他的地界逐漸擴充套件。他沒有休息,沒有娛樂,有了錢但沒有樂趣,受到尊敬但沒有知心朋友。

亞當在紐約逗留了幾天,替自己和卡西買了一些衣服,然後搭上橫貫全國的列車。他們怎麼會到薩利納斯河谷的呢?這個問題很容易理解。

當時鐵路事業蓬勃發展,互相競爭,都想擴充,取得統治地位。它們千方百計地增加運輸量。各公司不僅在報上刊登廣告,還散發小冊子和單頁宣傳品,描述西部的美麗富饒,說得天花亂墜——彷彿遍地都是黃金。南太平洋鐵路公司在精力充沛的利蘭·斯坦福(利蘭·斯坦福(1824—1893):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州長(1861—1863),資助創辦了中太平洋鐵路公司,曾任該公司及南太平洋鐵路公司總經理及董事。1891年創辦了斯坦福大學)的主持下,不但在運輸方面開始獨霸太平洋沿岸,在政治上也想執牛耳。它的鐵路線一直敷設到河谷地帶。新的城鎮拔地而起,新的地區有了居民,因為鐵路公司要做買賣,先得創造主顧。

狹長的薩利納斯河谷包括在開發計劃之內。亞當看到並且仔細研究了一張精緻的彩色宣傳品,上面把薩利納斯河谷說成是人間罕見、連天堂都相形見絀的地方。看了宣傳品之後,只有傻瓜才不願意在薩利納斯河谷安置下來。

亞當並不魯莽從事。他先買了一輛輕便馬車,駕車到處轉悠,拜訪先在這裡落戶的人,談談土壤和水源、氣候和莊稼、價格和有利條件。亞當不是做投機買賣。他打算在這裡安頓,成家立業,甚至建立一個大家族。

亞當興高采烈地驅車從一個農場到另一個農場,抓起一把泥土捏碎,檢視土質,找人談話,自己籌劃,作出種種設想。河谷裡的人對他很有好感,喜歡他來這裡安家,因為他們一眼就看出亞當是個殷實可靠的人。

他只有一件事不放心,那就是卡西。她身體不好。她陪他一起坐了馬車到處跑,但總是沒精打采。一天早晨,她說是不舒服,沒有跟亞當到外面去,獨自留在金城旅館的房間裡。他下午五點左右才回來,發現她失血過多,奄奄一息。幸好亞當看到了正在餐廳裡吃烤牛肉的蒂爾森大夫,沒等他吃完晚飯,亞當拖了他就走。大夫為卡西迅速作了檢查,塞進一卷紗布止血,轉身對亞當說話。

「你到樓下去等著好嗎?」他建議說。

「她有問題嗎?」

「沒問題。一會兒我再叫你。」

亞當拍拍卡西的肩膀,她抬眼朝他笑笑。

蒂爾森大夫關上門,回到床邊。他的臉氣得通紅。「你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卡西的嘴抿成一條線。

「你丈夫知道你懷孕嗎?」

她慢慢地搖搖頭。

「你用什麼東西乾的?」

她朝他乾瞪眼。

他向房間四周掃了一眼,走到鏡臺前,拿起一根編織針。他把針在她面前晃晃。「又是這個罪魁禍首,」他說,「你真混。你幾乎毀了自己的性命,小孩卻沒有打掉。我想你還用過別的辦法,吃過傷身體的藥,放過樟腦、煤油、紅辣椒。天哪!你們女人乾的事真夠嗆!」

她的眼睛像玻璃一般冰冷。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床邊。「你為什麼不要這孩子?」他輕聲說,「你有一位好丈夫。難道你不愛他?你不打算跟我說話?你說呀,真該死!別耍牛脾氣。」

她的嘴唇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

「親愛的,」他說,「難道你不明白?你不能毀滅生命。我最恨那種事。坦白說,由於認識不足,我也有救不了病人的時候。但是我盡我所能——一向盡力為之。現在卻看到有人故意傷害生命。」他說得很快,不敢停頓,因為對方的沉默使他難以忍受。這個女人使他困惑。她身上有某種非人性的東西。「你見過勞雷爾太太沒有?她想孩子想得都快瘋啦。她什麼都可以不要,寧願要一個孩子,而你——你卻打算用編織針把你的孩子戳掉。好吧,」他嚷嚷起來,「你不願意開口——你可以不開口。但是我要告訴你。孩子沒事。你沒有達到目的。我還得告訴你——你非生下那孩子不可。你知道本州的法律對墮胎是怎麼規定的嗎?你不一定要回答,但是你得聽我說!假如再發生類似情況,假如你的孩子掉了,而我又有理由懷疑你搞了鬼,我要控告你,要出庭作證,要看你受到法律制裁。現在我希望你清醒一點,我說話是算數的。」

卡西伸出舌尖舐舐嘴唇。她眼睛裡冰冷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淡淡的悲哀。「我不應該,」她說,「我真不應該。但是你不理解。」

「那你為什麼不向我解釋呢?」他的怒氣消失了。「告訴我,親愛的。」

「說來也傷心。亞當這麼好,這麼強壯。而我——我有病。癲癇。」

「你不會有病的!」

「對,但是我的祖父,我父親——還有我哥哥都有。」她用手矇住眼睛。「我不能把這病帶給我丈夫的子女。」

「可憐的孩子,」他說,「可憐的孩子。可是你不能肯定呀。你的孩子很可能是健康正常的。你能答應我不再幹那種事嗎?」

「答應。」

「那就好。我不把這事告訴你丈夫。現在躺好,讓我檢查檢查血是不是止住了。」

幾分鐘後,他收拾好醫藥包,把編織針揣在口袋裡。「明天早晨我再來看看,」他說。

他從狹窄的樓梯上下來,走進休息室時,亞當立刻迎上去。蒂爾森大夫擋開他一連串的問話:「她怎麼樣?沒事吧?什麼病?我能上樓嗎?」

「籲,站住——站住。」他跟亞當開了一個他慣常使用的玩笑,擋住了亞當。「你老婆病啦。」

「大夫——」

「她得的是世上唯一的好病——」

「大夫——」

「你老婆有喜啦。」他擦過亞當身邊走了,留下亞當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三個圍爐而坐的人咧嘴朝他笑笑。其中一個裝出置身事外的樣子說:「如果是我碰到這種事——嘿,我就請幾位朋友,比如說,三位朋友,喝杯酒慶祝慶祝。」但是他的暗示如石沉大海。亞當已經跌跌撞撞地飛快走上那狹窄的樓梯。

亞當的注意力逐漸集中到博爾多尼的農場上,那個農場坐落在金城以南幾英里的地方,事實上幾乎在聖盧卡斯和金城的正中央。

博爾多尼太太的曾祖父從西班牙國王那裡得到一片面積為一萬英畝的授予地,傳到現在還剩下九百英畝。博爾多尼家是瑞士人,但是博爾多尼太太是一個早期在薩利納斯河谷定居的西班牙望族的後代和繼承人。古老的家族大多都有衰落的情況,土地逐漸變賣掉了。有的是賭博輸掉的,有的是為了籌付稅款,零敲碎打地賣了,再有些則是像撕下聯券票那樣一塊塊賣了去換取某些奢侈品——一匹駿馬、一顆鑽石、或者一個漂亮的女人。剩下的九百英畝是當初桑切斯授予地的核心和精華。這片地橫跨河流,伸向兩邊的山麓,河谷在這裡收縮一下,然後又變得開闊。桑切斯的老宅還在使用。它是用磚坯蓋的,坐落在山腳下的一個缺口處,一股終年不枯的甜泉水從這裡流下,彷彿是一個小型的河谷。正因為這股泉水,第一代的桑切斯選中這裡興建宅院。粗壯的橡樹把河谷裝點得鬱鬱蔥蔥,土地的肥沃和蒼翠是這一帶絕無僅有的。房屋不高,磚坯牆有四英尺厚,圓木椽子是用在水裡浸透的生牛皮繩索趁溼綁紮的。牛皮幹後要收縮,把椽子和小梁牢牢地紮緊,牛皮繩索變得鐵硬,幾乎永遠不會朽壞。這種建築方法只有一個缺點。如果鼠患猖獗,會把牛皮啃斷。

老宅的模樣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相當可愛。博爾多尼用它充作牛舍。博爾多尼是瑞士移民,他有瑞士人愛好清潔的癖性。他不喜歡厚泥牆,便在離老宅不遠的地方蓋了一幢木板房屋,桑切斯老宅的深凹進去的視窗只有牛在探頭探腦。

博爾多尼夫婦沒有子息,博爾多尼太太中年去世,她丈夫開始懷念阿爾卑斯山下的故土。他打算賣掉農場回國。亞當·特拉斯克不願意輕率地購置,博爾多尼要價很高,裝出賣不賣都無所謂的樣子。博爾多尼早在亞當決定之前就知道亞當準會買他的地。

亞當選中地點之後,打算待一輩子,並且讓他尚未出生的孩子們也在那裡待下去。他怕的是自己買下一塊地後,又看到另一塊更中意的地,但是桑切斯農場一直吸引著他。卡西的來到使他未來的生活道路顯得寬闊歡樂。但是他謹慎從事。他又駕車又步行,踏勘了農場的每一英尺土地。他用柱孔鑽打到底土,檢查下層土壤的質地,用手捏,用鼻子聞,十分仔細。他打聽田野、河畔和山崗上那些小的野生植物的名字。在潮溼的地上,他跪下來,檢查軟泥上野獸的蹤跡,有山獅和鹿、叢林狼和山貓、臭鼬和浣熊、黃鼠狼和兔子,覆蓋其上的是鵪鶉的腳爪印。他在幹河床上的楊柳、梧桐和野黑莓藤中覓路行進,一會兒拍拍橡樹、櫟樹和月桂樹茁壯的樹幹,一會兒撫弄那些長著紅漿果的常青灌木。

博爾多尼眯著眼睛看他,不時替他斟一大杯紅葡萄酒,這酒是他自己農場傍山的小葡萄園的葡萄榨汁釀造的。每天下午喝點酒是博爾多尼的一大樂趣。亞當以前不喝葡萄酒,現在開始喜歡了。

他一再徵求卡西對這個地方的意見。她喜歡嗎?她在這裡會快活嗎?但他並不聽取她的不置可否的答覆。他認為自己興致勃勃,她一定有同感。在金城旅館的休息室裡,人們圍爐看舊金山寄來的報紙,亞當便找他們聊天。

「我考慮的是水源問題,」他有一晚說,「我不知道要打多深的井才能出水。」

一個穿粗斜紋布褲子的農場主把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你應當去看看山姆·漢密爾頓,」他說,「關於水的事,這一帶數他最懂。他是個找水師傅,還會打井。他能告訴你。河谷這一帶的水井有一半是他打的。」

農場主的夥伴格格笑了起來。「山姆對水有興趣是理所當然的。他自己的農場連一滴水都沒有。」

「我上哪裡去找他呢?」亞當問道。

「我替你出個主意。我正好要去請他幫我打一些角鐵。你願意的話,我帶你去。你會喜歡漢密爾頓先生的。他是個好人。」

「是個滑稽的天才,」他的夥伴說。

路易斯·利波和亞當·特拉斯克乘了路易斯的四輪馬車去漢密爾頓的農場。放在座位底下木箱裡的鐵片震得咔咔直響,一條生鹿腿用溼麻布包著,以保持較低溫度,在鐵片上顛簸。當時的風俗是,你去別人家串門時,總要帶一份不錯的食品作為禮物,因為你去了就非留下吃飯不可,不然主人會生氣的。多了幾個人吃飯,如果不對消耗的東西加以補充,就打亂了主人一週的伙食計劃。一條豬腿或者一大塊牛臀肉就行了。因此路易斯割了一條鹿腿,亞當準備了一瓶威士忌。

「我得先對你打個招呼,」路易斯說,「漢密爾頓先生喜歡威士忌,不過漢密爾頓太太把它當作冤家對頭。我要是你,就先把它藏在座位底下,等我們把馬車趕到鐵工房那兒,再拿出來。我們一向這麼做的。」

「她不讓她丈夫喝酒嗎?」

「只讓他像鳥喝水似的喝一小點,」路易斯說。「她的思想可頑固哪。你最好還是把瓶子藏在座位底下。」

他們的馬車離開河谷中間的大路,駛上貧瘠的小山崗,那裡車轍累累,被冬季的雨水沖刷成一道道小溝。軛下的馬匹使足力氣,馬車顛簸搖晃。今年雨水不多,對丘陵地帶不利,才六月,已有旱象,低矮枯黃的草中間露出了石頭。野燕麥不到六英寸高,它似乎也知道如果不趕快結穗的話,就再也沒有機會結穗,綿延後代了。

「這一帶並不漂亮,」亞當說。

「漂亮?嘿,特拉斯克先生,這片土地叫人傷心,耗盡精力。漂亮!漢密爾頓先生的地不能算少,但是他一大堆孩子,憑這塊地非餓死不可。農場的出息養不活他們。他什麼零活都幹,現在孩子們也開始掙些錢了。這家人都不錯。」

亞當凝視著一行好不容易才探出頭來的牧豆植物。「那他幹嗎要在這樣一個地方安頓下來呢?」

如果沒有本地人在場抬槓的話,一般人都愛向初來乍到的人解釋當地的情況,路易斯·利波也是這樣一個人。「我告訴你,」他說,「拿我來說吧——我爸爸是義大利人。國內動亂之後,他來到美國,身邊帶了一點錢。我的農場不很大,但很好。是我爸爸經過挑選買下來的。拿你來說吧——我不知道你的景況怎麼樣,我也不問,不過聽人說你打算買老桑切斯的農場,博爾多尼是從不讓步的。你手頭肯定很寬裕,不然不敢打這個主意。」

「我日子過得還可以,」亞當謙遜地說。

「我扯遠啦,」路易斯說,「漢密爾頓夫婦初來河谷的時候,連尿盆都沒有一個。他們只好將就一點,政府給的土地,別人不要的,他們要了。這種土地,即使年成好的時候,二十五英畝都養不活一頭牛,遇到年成不好,人們說連叢林狼都往別處遷移。有人不明白漢密爾頓一家是怎麼活過來的。漢密爾頓先生一到這兒就動手幹活——他們是這樣活過來的。他一直像僱工那樣賣力氣幹,直到他造了自己的脫粒機。」

「那臺機器肯定很成功吧。我到處都聽到人們談論他。」

「他靠機器混得不壞。撫養了九個小孩。可是我敢說他連五毛錢的積蓄都沒有。他怎麼攢得起錢呢?」

馬車一側猛地抬起,輪子滾過一塊大圓石,又落下去。馬匹身上全是汗,溼漉漉的使毛色都變深了,領圈和肚帶下磨出了汗沫。

「我很樂意跟他談談,」亞當說。

「先生,他種了一茬好莊稼——他的子女很爭氣,他教育得也好。個個都是好樣的——也許除了喬(約瑟夫的暱稱)。喬——最小的男孩——他們說準備送他上大學,別的都很有出息。漢密爾頓先生值得自豪。他們的房子就在前面一個高坡的後面。你別大意,別把那瓶威士忌拿出來——她會弄得你下不了臺。」

乾燥的土地在陽光曝曬下幾乎發出坼裂聲,蟋蟀的叫聲也嘶啞了。「真是一片窮鄉僻壤,」路易斯說。

「使我覺得不好意思,」亞當說。

「這話怎麼說?」

「嗯,因為我比較寬裕,不必住在這樣一個地方。」

「我也寬裕,可是我並不覺得不好意思。我只是替自己高興。」

四輪馬車駛上高坡時,亞當可以望見下面一小簇房屋——那就是漢密爾頓家的所在地,一幢搭了許多披屋的房子、一個牛棚、一間鐵工房、一間馬車棚。一幅烈日曝曬的乾燥景象——周圍沒有大樹,只有一個靠人工澆灌的小菜園。

路易斯轉向亞當,他的聲調裡有一絲敵意。「特拉斯克先生,有一兩件事我先得跟你講清楚。有的人初次見到塞繆爾·漢密爾頓會認為他愛吹牛。他的談吐跟別人確實不一樣。他是愛爾蘭人。他腦子裡全是主意——一天可以想出一百個。並且他充滿了希望。老天,他在這塊土地上生活,非這樣不可!但是你得記住——他幹活是好樣的,鐵匠活也拿手,他的主意有的很管用。我本人就聽他說準過不少事情。」

這番帶有警告意思的話使亞當吃驚。「我不是那種瞧不起別人的人,」他說,覺得路易斯突然把他當成了外人,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