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二章

讀者可以看到本書敘述的事件已經到達一條名為一九〇〇年的大分界線。又一個百年被碾碎攪拌,發生過的事情都按人們希望的那樣混淆起來——時間越遠,越顯得豐富多彩,意味深長。某些回憶錄把它稱為有史以來最美好的時期——說它是古老的時光、歡樂的時光、美妙而單純,似乎時間也有年輕而無畏的階段。老年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拖著蹣跚的步子跨過世紀的界線。於是帶著厭惡的心情展望未來。世道在變,美好的東西已經消失殆盡,道德也蕩然無存。憂慮侵入一個正在消蝕的世界,消失的是什麼呢——禮貌、寧靜和美?體面的女士們不再體面了,紳士的話也不可信。

有一個時期,人們變得謹小慎微。人的自由越來越少。即使童年也不美好了——至少不像原先那麼美好。原先無憂無慮,關心的事只是怎麼才能找到一塊好石子,不一定要滾圓的,只要扁扁的、滑溜的、可以夾在彈弓皮子裡就行了,彈弓的那塊皮子是從舊皮鞋上剪下來的。這些好石子全到哪裡去了?天真單純全上哪裡去了?

人們心頭有點茫然,因為你怎樣才能回憶歡樂、痛苦或者激動的感覺呢?你只記得自己有過這種感覺。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可能逼真地回憶起小女孩的微妙的遊戲,但是他忘記了,並且希望忘記那種使小男孩悲痛欲絕,把臉埋在野燕麥苗叢裡,用拳頭擂打地面,抽泣著呼天搶地的傷心事。上了年紀的人會說道:「那個小鬼躺在草地上幹什麼?他要受涼的。」

啊,草莓的味道不如以前鮮美,女人的大腿失去了吸引力!

有些人像孵蛋的母雞似的安安穩穩在窩裡等死。

歷史從千千萬萬歷史學家的腺體裡分泌出來。有的說,我們必須走出這個敗壞的世紀,這個狡詐狠毒的世紀充滿了動亂和枉死,人們紛紛尋找公地,不花什麼力氣總能弄到手。

回顧一下吧,我們人口稀少的國家瀕臨兩大洋,幅員過於遼闊,情況錯綜複雜。我們剛走上軌道,英國人又來找我們麻煩。我們打敗了他們,但是並沒有什麼好處。我們得到的只是一座焚燬的白宮和一份領取撫卹金的一萬寡婦的名單。

接著,士兵們開拔到墨西哥,那簡直像一次痛苦的野餐。在家裡吃飯輕鬆愉快,誰都不明白為什麼要去野餐,自找不痛快。不過墨西哥戰爭幹了兩件好事。首先,我們搞到了不少西部的土地,這幾乎把我們的面積增加了一倍。其次,將軍們得到了一個訓練場地,等到悲慘的自我毀滅降臨到我們頭上時,領袖們便懂得使毀滅變得更為可怕的方法了。

以後出現了爭論:

是不是允許蓄奴?

如果是誠心買的,為什麼不允許?

隨後有人會說養馬都不允許了。誰企圖剝奪我的財產?

我們經歷了那一階段,自己抓破了臉,血流滿面。

那件事過去之後,我們慢慢地從血汙的地上爬起來,向西進發。

隨之而來的是大繁榮、大失敗、破產和不景氣。

大盜竊犯在社會上應運而生,凡是有口袋的人全給他們掏過。

讓那個腐敗的世紀見鬼去吧!

讓我們擺脫它,把它拒之門外!讓我們像翻書頁一樣,把它翻過去,繼續往下看!新的一章,新的生活。我們替那散發惡臭的世紀把蓋子關嚴,人們的手就乾淨了。未來是光明正大的。這一個乾淨的新的一百年不會有腐敗的東西。這副年代的新紙牌沒有毛病,哪一個雜種發牌想作弊——哼,我們就把他綁起來,頭衝下吊在廁所裡。

哎,可是草莓的味道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鮮美了,女人的大腿也喪失了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