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查爾斯知道亞當曾經遭到監禁之後,對他比以前尊重。他對哥哥有了一些熱情,而這種熱情只有在你知道一個人並非十全十美,因而不能招致你的嫉恨時,才能產生。亞當也利用了這一點。他慫恿查爾斯。
「你有沒有想過,查爾斯,我們有許多錢,愛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
「你說我們可以幹什麼?」
「我們可以到歐洲去,可以在巴黎逛大街。」
「那是什麼?」
「你指什麼?」
「我彷彿聽到門口臺階上有人。」
「或許是貓。」
「大概是吧。貓太多了,過兩天要把它們宰掉一些。」
「查爾斯,我們可以到埃及去,看看獅身人面像。」
「我們可以待在這兒,好好利用我們的錢。我們還可以使勁幹活,利用時間。那些該死的貓!’查爾斯跳過去,把門猛地拉開,嘴裡發出「咄」的一聲。他突然不作聲了。亞當發現他盯著臺階。他走到查爾斯身邊。
一團襤褸泥汙的東西慢慢地往臺階上爬。一隻瘦小的手慢慢地在抓梯級。另一隻手垂著,動彈不得。臉上的血和泥已經乾巴,嘴唇破裂,眼瞼青腫,睜都睜不開。前額的傷口皮開肉綻,糾結粘連的頭髮裡還在滲血。
亞當走下臺階,單腿跪在這團東西旁邊。「幫我一下,」他說。「來呀,我們把她抬進去。小心——注意那條胳臂。看樣子已經斷了。」
他們抬她時,她昏了過去。
「把她放到我床上去,」亞當說。「我想現在你最好去請大夫。」
「我們不如套上馬車把她送去,你說呢?」
「挪動她嗎?不行。你瘋了嗎?」
「也許還不像你那麼瘋。你再想想。」
「看在老天份上,想什麼呀?」
「兩個單身男子漢,家裡有這麼一個女人。」
亞當感到吃驚。「你不是這個意思吧。」
「我正是這個意思。我認為我們最好把她弄走。不出兩小時,全縣都會知道這訊息,鬧得沸沸揚揚。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她怎麼到這裡來的?她遇到什麼事?亞當,你太冒險啦。」
亞當冷冷地說:「假如你不去,我馬上去,把你留下。」
「我認為你在幹一件錯事。我去,不過我告訴你,我們會有嚴重後果的。」
「我承擔後果,」亞當說,「你去。」
查爾斯走後,亞當到廚房把茶壺裡的熱水倒在臉盆裡。他把盆端進臥室,用一塊手帕蘸了水,慢慢地擦掉那姑娘臉上乾巴的血汙。她抽動一下,恢復了知覺,藍眼睛從腫脹的眼皮罅縫裡看他。他想起了往事——這是他的房間,他的床。他的繼母手裡拿著一塊溼布站在他面前,他似乎感到水流過傷口時一絲絲的疼痛。她當時反覆說了些什麼話。他聽到了,但記不得內容。
「你會好的,」他對那姑娘說,「我們去請大夫了。很快就到。」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別說話,」他說,「什麼都別說。」他輕輕地用溼布擦拭時,一股熱情油然而生。「你可以待在這裡,」他說,「愛待多久就待多久。」他把布里的水擠掉一些,敷她的頭髮,掀開頭皮裂口裡粘著的髮絲。
他一面這麼幹著,一面聽到自己在說話,彷彿自己是個在旁邊傾聽的第三者。「痛嗎?可憐的眼睛——我要找些牛皮紙替你把眼睛蒙上。你會好的。前額的傷口夠嗆。我看恐怕要落下一個傷疤。你能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嗎?不,別說啦。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時間。你聽到外面的聲音嗎?那是大夫的馬車。不是很快嗎?」他走到廚房門口。「請進,大夫。她在這兒吶。」他嚷道。
二
她的傷勢很嚴重。當時如果有x光透視的話,大夫可能發現更多的損傷。已經發現的就夠多了。左臂和三根肋骨骨折,牙床骨碎裂。顱骨也碎裂,左邊的牙齒敲落。頭皮多處撕裂,前額的傷口露出了顱骨。大夫能夠看到和確定的就是這些。他替她接好胳臂,用夾板固定,用繃帶固定肋骨,縫合了頭皮。他用酒精燈焰把一根玻璃球管燒彎,從缺牙的窟窿裡插進嘴裡,讓她不動牙床能喝水、吃些流食。他給她注射了一針大劑量的嗎啡,留下一瓶鴉片丸,洗了手,穿好上衣。他還沒有離開房間,病人已經睡熟了。
他走到廚房,在桌子旁坐下,喝了查爾斯端給他的熱咖啡。
「好吧,說說她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我們怎麼知道?」查爾斯沒好氣地說。「我們是在門口發現她的。你要看的話,到外面去看看她一路掙扎到這裡的痕跡。」
「認識她嗎?」
「天哪,不認識。」
「你常常到小酒店的樓上去——她是不是那裡的?」
「最近沒去那裡。再說,即使見過,像現在這個模樣,我也認不出來了。」
大夫轉過頭問亞當:「你以前見過她嗎?」
亞當慢慢地搖搖頭。
查爾斯粗魯地說:「喂,你拐彎抹角地想打聽什麼呀?」
「既然你感興趣,我就告訴你。那姑娘像是摔倒在地被耙子壓過似的,事實上可不是這樣。是被人打的,被一個恨她的人打的。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是有人想殺掉她。」
「你幹嗎不問她自己?」查爾斯說。
「她要過好長時間才會醒過來說話。再說,她的顱骨碎裂,天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我考慮的問題是該不該報告司法官?」
「不!」亞當猛地喊了起來,兩人都望著他。「別打擾她,讓她休息。」
「誰來照顧她呢?」
「我來照顧,」亞當說。
「等一等,你聽我說——」查爾斯開口了。
「你別管!」
「這地方你我都有權做主。」
「你要我離開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好,她走我也走。」
大夫說:「別發火。你為什麼這樣感興趣?」
「即使是一條狗受了傷,我也不會把它趕出門外。」
「那你也不必發這麼大的火。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你昨夜出去過沒有?是不是你乾的?」
「昨晚他一直在家裡,」查爾斯說,「鼾聲像開火車。」
亞當說:「你幹嗎不讓她待著?讓她恢復嘛。」
大夫站起來,撣撣手上的灰塵。「亞當,」他說,「你爸爸是我最好的老朋友之一。我瞭解你和你們一家。你並不傻。我不懂為什麼你連簡單的事情都弄不明白,可是看來你就是不明白。我得像對孩子那樣對你明說。那姑娘遭到毒打。我敢說幹這事的人想致她死命。我不向司法官報告的話,我自己就違法。我承認我偶爾也違反法律,可是那種事卻不幹。」
「好吧,你去報案。不過在她好轉之前,別讓司法官來打擾她。」
「我一向不喜歡讓我的病人受到打擾,」大夫說。「你仍舊要把她留在這兒嗎?」
「對。」
「那是你的事。我明天再來看看。她不會醒的。如果醒來想吃東西,從玻璃管喂她一點水和熱湯。」他大步走出去。
查爾斯轉向哥哥。「亞當,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別管我。」
「你怎麼啦?」
「別管我——聽到沒有?別管我。」
「老天!’查爾斯說著朝地下啐了一口,心神不寧地出去幹活了。
他走後,亞當很高興。亞當在廚房裡張羅,洗了早飯用的碗碟,掃了地。廚房收拾乾淨之後,他走進臥室,端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那姑娘在嗎啡的麻醉下,鼾聲很響。臉上已經消腫,但眼睛仍舊烏青腫大。亞當瞅著她,坐著一動不動。上了夾板的胳臂擱在肚子上,右臂露在被單外面,手指蜷曲成一個小窩。那隻手稚氣得簡直像是嬰兒的。亞當伸出指頭碰碰她的手腕,手指反射地稍稍一動。她的手腕很熱。他彷彿怕被別人撞見似的,偷偷撫平了她的手,觸控著指尖的球部軟肉。她的手指是粉紅色的,很柔軟,但是手背的皮膚珍珠般潔白,並且潤澤含光。亞當高興得格格笑起來。她的呼吸停頓了,他像觸電似的一驚——她喉嚨裡咯嗒一響,又繼續均勻地發出鼾聲。他輕輕地把她的手臂放到被單下面,踮著腳尖走出房間。
卡西在休克和鴉片麻醉狀態下一連躺了好幾天。她覺得渾身像鉛一樣沉重,由於疼痛,她很少動彈。她知道周圍有人走動。她的頭和眼睛逐漸清醒了。和她在一起的有兩個年輕人,一個偶爾來一會兒,另一個陪伴的時間很多。她知道還有一個來看她的是大夫,另一個又高又瘦的人比誰都引起她注意,注意來自害怕。在藥物造成的昏睡中,她也許偶然聽到了什麼情況,把它貯存在腦子裡。
她在心裡非常緩慢地把過去幾天的事收集起來,理出一個頭緒。她看到愛德華茲先生的臉,看到它失去了往常的寧靜自信,變得猙獰狠毒。她活到現在還沒有這麼害怕過,現在她懂得什麼是恐懼了。她的心像耗子那樣東聞聞西嗅嗅,尋找逃脫的出路。愛德華茲先生知道了火災的事。還有別人知道嗎?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她一想到那件事,心裡就升起一種無名的、叫她翻胃的恐怖。
她從聽到的話語裡知道那個瘦高個是司法官,他要盤問她,那個名叫亞當的年輕人在保護她,不讓盤問。或許司法官知道火災的事吧。
嗓門越來越高的說話聲使她想出了對付的辦法。司法官說:「她總有名有姓。總有人認識她吧。」
「她怎麼能回答?她的牙床骨碎了。」那是亞當的聲音。
「如果她用右手寫字,她可以用筆寫出來。聽著,亞當,假如有人想殺害她,最好讓我及早把兇手拿住歸案。你給我一支鉛筆,讓我來問她。」
亞當說:「你沒聽大夫說她顱骨碎裂了嗎?你怎麼知道她有記憶?」
「你只消給我紙筆,我們試試。」
「我不願意讓你打擾她。」
「亞當,真該死,這不是你願不願意的問題。我告訴你,我要紙和筆。」
接著是另一個年輕人的聲音。「你怎麼啦?這一來好像是你乾的了。給他一支鉛筆。」
三個男人悄悄走進她的房間時,她正閉著眼睛。
「她睡著了,」亞當低聲說。
她睜開眼睛,瞧著他們。
高個兒走近床邊。「我不想麻煩你,小姐。我是司法官。我知道你不能開口說話,可是你能不能寫在這上面?」
她試圖點頭,但痛得皺起眉頭。她很快地眨眨眼睛,表示同意。
「這才是好姑娘,」司法官說。「你瞧見了嗎?她願意。」他把拍紙簿放在床上她身邊,把鉛筆放在她手裡,幫她捏緊指頭。「行啦。寫吧。你叫什麼名字?」
三個男人注視著她的臉。她抿緊嘴,眯起眼睛。她眼睛閉上了,鉛筆開始移動。「不知道,」字跡很大,歪歪斜斜。
「現在換了一張紙。你記得些什麼?」
「一片黑。想不起,」鉛筆寫著寫著滑到了拍紙簿外面。
「你記得你是誰,你從哪裡來的?想一想!」
她好像在使勁掙扎思索,接著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顯得非常苦惱。「不行。全糊塗了。幫助我吧。」
「可憐的孩子,」司法官說,「不管怎麼樣,你盡了力,我還是感謝你。等你好一些,我們再試試。你現在不必寫啦。」
鉛筆寫了「謝謝」,然後從手指裡滑落下來。
她贏得了司法官的同情。他站到了亞當一邊。只有查爾斯反對她。當兄弟兩人在她房間裡,合力抬起她,讓她用便盆而不弄痛她時,她端詳著查爾斯陰沉的臉孔。他臉上有什麼東西是她見過的,因而使她侷促不安。她看到他常常用手去摸前額的傷疤,手指順著傷疤的輪廓移動。有一次,她正偷看時被他發現。他羞愧地看看自己的手指,狠狠地說:「你別急。你也會落下一個這樣的傷疤,甚至比我的還要大。」
她朝他笑笑,他扭過頭去。亞當端給她熱湯喝時,查爾斯說:「我要到鎮上去,喝點啤酒。」
三
亞當記不起以前有沒有這麼快活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過並不介意。她說叫她卡西就可以了,這對他已經足夠。他替卡西做吃的,把他母親和繼母的拿手好菜逐一試遍。
卡西的生命力十分頑強。她開始迅速恢復。她臉上已經消腫,顯出了康復的好氣色。沒過多久,在別人扶持之下,她能坐起來了。她張嘴閉嘴都十分小心,開始吃一些不需咀嚼的軟食。前額的繃帶還沒有解除,臉上沒有什麼傷痕,只是牙齒敲落的那半邊面頰有點下陷。
卡西憂心忡忡,在尋找一條出路。即使說話不很困難,她也不多言語。
一天下午,她聽到廚房裡有動靜。她招呼說:「亞當,是你嗎?」
回答是查爾斯的聲音:「不,是我。」
「能請你來一下嗎?」
他站在門口,眼神陰沉。
「你不常進來,」她說。
「不錯。」
「你不喜歡我。」
「我想那也沒錯。」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他竭力尋找一個回答。「我信不過你。」
「為什麼?」
「我說不好。再說,我不相信你喪失了記憶力。」
「可我為什麼要撒謊呢?」
「我不清楚。那正是我信不過你的原因。還有些地方——我幾乎能辨認。」
「你以前從沒有見過我呀。」
「也許沒有。不過有些地方使我不安——我應當知道。你怎麼能肯定我從沒有見過你呢?」
她不作聲了,他轉身要走。「你別走,」她說。「你打算怎麼辦?」
「關於什麼?」
「關於我。」
他產生了新的興趣,打量著她。「你要我講實話嗎?」
「不要你講實話,我問你幹嗎?」
「我不清楚,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要儘可能快地把你從這裡弄出去。我哥哥昏了頭,可是我要讓他清醒過來,即使揍他也在所不惜。」
「你做得到嗎?他很壯實。」
「我做得到。」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亞當在哪兒?」
「到鎮上去添購你那該死的藥了。」
「你這個人不地道。」
「你要知道我的想法嗎?我認為儘管你長得體面,你比我加倍地不地道。我認為你是個魔鬼。」
她輕輕笑了。「在這方面我們不相上下,」她說。「查爾斯,我得等多久?」
「等什麼?」
「等你把我趕出去。說老實話。」
「好吧,我說。大約一星期或者十天。等你能走動的時候。」
「如果我不走呢?」
他狡猾地看著她,幾乎帶著鬥智的樂趣。「好吧,我對你明說。你麻醉的時候說了許多話,像說夢話似的。」
「我不信。」
他哈哈大笑,因為他發現她的嘴馬上抿緊了。「好吧,那你不必相信。如果你能夠走動後馬上離開,我就不說。如果你不走,那你就會知道你說了些什麼,司法官也會知道。」
「我不信我說過什麼見不得人的話。我能說什麼呢?」
「我不同你爭。我還有活要幹。你既然問我,我就對你明說。」
他走到外面。到了雞棚後面,他彎下腰大笑,拍著自己的腿。「我原以為她很精明呢,」他自言自語道。這幾天來,他第一次感到舒暢。
四
查爾斯把她嚇得夠嗆。如果說他看透了她,她也看透了查爾斯。在她遇見的男人裡,唯有查爾斯以其道還治其身。卡西揣摩他的想法,但仍舊不能安心。她知道她的詭計治不了他,而她現在需要保護,需要休息。她的錢全丟了。她必須得到庇護,甚至長時期的庇護。她疲勞有病,但心裡在考慮各種可能的辦法。
亞當拿了一瓶止痛藥水從鎮上回來了。他倒出一匙。「味道真不好,」他說,「不過很管用。」
她毫無怨言地喝了下去,連苦臉都沒有扮。「你待我真好,」她說,「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沒的事。你給整個屋子添了生氣。你傷得這麼厲害,可是沒有抱怨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