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好,真和氣。」
「我想做到這樣。」
「你要出去嗎?能不能待一會兒陪我聊聊?」
「當然能。反正沒有很重要的事。」
「拿把椅子過來,亞當,坐下聊。」
他坐好之後,她伸出右手,他用兩手握著。「你真好,真和氣,」她又說。「亞當,你說話是算數的,是嗎?」
「我儘量做到。你在想什麼呀?」
「我覺得孤單,我害怕,」她喊道,「我害怕。」
「我能幫助你嗎?」
「我想誰都幫不了我。」
「你告訴我,讓我試試。」
「糟就糟在這裡。我連你都不能告訴。」
「為什麼?如果是秘密,我絕對不講出去。」
「不是我的秘密,你懂了嗎?」
「不,我不懂。」
她的手指使勁抓住他的手。「亞當,我根本沒有喪失記憶力。」
「那你為什麼說——」
「那正是我要告訴你的。你愛你的爸爸嗎,亞當?」
「我認為我對他的尊敬超過對他的愛。」
「嗯,假如你尊敬的人遇到了麻煩,你會不會盡一切可能使他免於毀滅?」
「當然,我想我會這麼做的。」
「嗯,我的情況就是這樣。」
「那你怎麼會受傷的呢?」
「同這有關。所以我不能說。」
「是你爸爸乾的嗎?」
「不。不過全攪和在一起了。」
「你是說,如果你把害你的人說出來,你爸爸就會有麻煩?」
她嘆了一口氣,由他自己去琢磨這個故事的細節。「亞當,請你信任我,好嗎?」
「當然。」
「真不應該提這種要求。」
「哪裡的話,你也是為了要保護你的爸爸。」
「你明白,這不是我的秘密。如果是我的事,我馬上告訴你了。」
「我當然明白。換了我也會這麼做的。」
「啊,你真是個明白人。」淚水湧上她的眼睛。他向她湊過身,她吻了他的臉頰。
「別擔心,」他說,「我會照料你的。」
她朝後靠在枕頭上。「你不一定能辦到。」
「你這是什麼意思?」
「嗯,你的弟弟不喜歡我。他要我離開這裡。」
「他對你說了嗎?」
「沒有。我感覺到了。他不像你這樣能理解別人。」
「他心眼不壞。」
「我知道,但是他沒有你這麼善良。等我非走不可的時候——司法官又會盤問,沒有人幫我了。」
他凝視著空間。「我弟弟不能趕你走。這個農場一半是我的。我自己有錢。」
「假如他要我走,我就得走。我不能損害你們的生活。」
亞當站起來,大步走出房間。他走到後門口,望著外面的下午景色。他弟弟在遠處的地裡正抬起滑橇上的大石塊壘到石牆上去。亞當抬眼望著天空。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浮雲正從東方滾滾捲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氣息在他胸中引起一種癢癢的興奮的感覺。他的耳朵似乎突然敏銳了,以至聽到咯咯的雞叫和卷地的東風聲。他聽到路上的馬蹄聲和一個鄰居在牲口棚上鋪木瓦的錘擊聲。這些聲音匯成一種音樂。他的眼睛也敏銳了。籬笆、牆和披屋在金色的下午顯得格外堅實,它們也匯成一片。任何東西都起了變化。一群麻雀飛落在地上,翻找零星的食料,接著又哄地一下飛走了,在陽光下像是一塊飄拂的灰頭巾。亞當再望望他的弟弟。他失去了時間的蹤跡,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
時間並沒有推移。查爾斯還在使勁搬弄那塊大石頭。當時間凝固時,亞當深吸了一口氣,還沒有吐出來。
他突然覺得歡樂和悲哀像毛氈似的粘結在一起。勇氣和恐懼也融為一體。他低聲哼著一支小調,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轉過身,穿過廚房,站在房門口,瞧著卡西。她虛弱地朝他笑笑,他想道:多麼好的姑娘!多麼可憐的小姑娘!他心頭湧起一股愛情。
「你願意同我結婚嗎?」他問道。
她的臉繃緊了,右手抽搐地握成拳頭。
「不用馬上回答我,」他說,「我要你考慮一下。不過你同我結了婚,我就可以保護你。再也沒有人欺侮你了。」
卡西很快恢復了常態。「過來,亞當。坐下來。手伸給我。對,就是這樣。」她拿起他的手,把手背貼在自己臉上。「親愛的,」她斷斷續續地說。「啊,親愛的。亞當,你對我這麼信任,現在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呢?你能不能答應我,不要告訴你弟弟說你求了我?」
「求婚的事?為什麼不告訴?」
「不是的。今晚我要考慮一下。也許今晚的時間還不夠。你能讓我好好想一想嗎?」她抬手按著頭。「你明白,我不敢說我的思路是不是清楚。我要好好想一想。」
「你認為你有可能和我結婚嗎?」
「請讓我獨自想一想,亞當。對不起,親愛的。」
他笑笑,侷促不安地說:「別拖得太久。我像一頭爬在樹上的貓,爬得太高下不來,急得團團轉。」
「讓我想一想。亞當——你是個善良的人。」
他走到屋外,向他弟弟在搬運石塊的地方走去。
他離開後,卡西起了床,搖搖晃晃地摸到鏡臺前面。她向前彎下腰,看看自己的臉。前額還用繃帶包著。她掀起繃帶邊,看看裡面的紅腫的傷疤。她已經打定主意嫁給亞當,早在亞當向她提出之前,這個決心就已經下定。她害怕。她需要保護和錢。亞當能滿足這兩方面的需要。她能隨心所欲地擺佈他——這一點她有把握。她並不想結婚,但是目前結婚是個避難的手段。只有一件事使她不安。亞當對她懷有一種熱情是她所不理解的,因為她對他,以及對任何人,都沒有動過感情。愛德華茲先生使她真嚇破了膽。她生平唯有這一次對局勢失去了控制。她下決心再不能讓這種情況出現。當她想起查爾斯會有什麼反應時不由得笑了。她覺得她同查爾斯有了親屬關係,她不會再理會他對她的懷疑了。
五
亞當走近時,查爾斯站直了腰。他用手掌放在後腰背,按摩疲勞的肌肉。「天哪,石頭真不少,」他說。
「軍隊裡有人告訴過我,加利福尼亞有些河谷,一馬平川,綿亙好幾英里,根本沒有石頭,連小石頭都找不到。」
「準有別的東西,」查爾斯說。「我不相信天下有十全十美的農場。中西部有蝗災,別的地方有龍捲風。幾塊石頭又算得了什麼?」
「我想你也有道理。我來幫幫你。」
「難得你想到了。我以為你打算拉住那女人的手就這麼過一輩子呢。她還要待多久?」
亞當幾乎要把他求婚的事告訴查爾斯,但是查爾斯的聲調使他改變了主意。
「喂,」查爾斯說,「亞歷克斯·普拉特剛才打這裡經過。你怎麼都想不到他遇到的事。他發了橫財。」
「這話怎麼說?」
「嗯,你知道他農場上有一叢杉樹突出的地方嗎——你知道,就在縣公路旁邊?」
「我知道。怎麼啦?」
「亞歷克斯走進那些樹和他石牆之間的小道。他是在打兔子。他發現一個手提箱,裡面是男人的全套衣服,放得整整齊齊。不過給雨浸溼了。彷彿在那裡扔了好些日子。還找到一個上鎖的木盒子,盒子撬開後發現裡面差不多有四千元現款。他還找到一個女人用的手提包。裡面沒有什麼東西。」
「沒有姓名之類的線索嗎?」
「奇就奇在這裡——沒有姓名;衣服上沒有姓名,也沒有商標。彷彿那傢伙不願意留線索。」
「能歸亞歷克斯嗎?」
「他拿到司法官那兒,司法官要出佈告,如果沒有人出面認領,就歸亞歷克斯所有。」
「準有人認領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沒有對亞歷克斯這麼說。他正在高興頭上。怪就怪在衣服上沒有商標——不是故意剪掉的,原先就沒有。」
「錢數可不少,」亞當說,「肯定有人會來認領。」
「亞歷克斯剛才在這兒聊了一會兒。你知道,他老婆到處串門。」查爾斯不作聲了。「亞當,」他終於說,「我們應該談一談。全縣的人都在說閒話。」
「說什麼閒話?你指什麼?」
「媽的,關於那個——那個女的。兩個光棍男人不能留一個女的在家裡住喲。亞歷克斯說婦女們都因為這件事惱火。亞當,我們擔當不起。我們是住在這裡的。我們的名聲一向很好。」
「你要我在她好起來以前把她攆走嗎?」
「我要你擺脫她——把她弄走。我不喜歡她。」
「你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我知道。我信不過她。有些地方——某個地方——我說不清楚是什麼,但是我不喜歡。你打算什麼時候把她弄走?」
「我對你說吧,」亞當慢慢地說,「再給她一星期的時間,我想辦法替她安排。」
「你說話算數?」
「當然算數。」
「那就好辦了。我把這話透露給亞歷克斯的老婆。她會去傳的。老天,家裡又歸我們兩個人,我真高興。我想她的記憶力還沒有恢復吧?」
「沒有,」亞當說。
六
五天之後,查爾斯去買小牛飼料了,亞當把輕便馬車趕到廚房臺階前。他扶卡西坐上車,用一條毛毯圍住她的腿,另一條毛毯圍住肩膀。他驅車到了縣城,請治安官替他們辦了結婚登記。
他們回家時,查爾斯已經在家。他們走進廚房,查爾斯不痛快地瞅著。「我以為你趕了馬車送她上火車呢。」
「我們結婚了,」亞當簡單地說。
卡西朝查爾斯笑笑。
「什麼?你幹嗎要那樣?」
「幹嗎不?一個人不能結婚嗎?」
卡西趕快走進臥室,關上門。
查爾斯發火了。「她不是好東西,我告訴你。她是個婊子。」
「查爾斯!」
「我告訴你,她只是個下三爛的婊子。我一點都信不過她——那個臭婊子,爛婊子!」
「查爾斯,住嘴!我叫你住嘴!你閉上臭嘴,不準說我老婆!」
「她是馬路上拉客的野雞,算不上老婆。」
亞當慢慢地說:「我看你是嫉妒,查爾斯。我看你想跟她結婚。」
「嘿,你這個該死的傻瓜!我嫉妒?我才不願意跟她住在一幢房子裡呢!」
亞當平心靜氣地說:「你沒有這個必要了。我要走了。你可以買下我一份產業。這個農場可以完全歸你。你一直想要這個農場。你在這裡待到老死吧。」
查爾斯壓低了嗓子。「你幹嗎不擺脫她?聽我的,亞當。把她攆出去。她會使你粉身碎骨,她會毀掉你的,亞當,她會毀掉你的!」
「你怎麼這樣瞭解她?」
查爾斯眼神變得暗淡了。「我不瞭解,」他說罷閉上嘴,再不吭聲了。
亞當甚至不問卡西要不要出來吃飯。他端了兩個盤子到臥室裡,坐在她身邊。
「我們要走了,」他說。
「讓我走吧。讓我走。我不希望你們兄弟不和。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恨我?」
「我想他是嫉妒。」
她眯起了眼睛。「嫉妒?」
「我認為是這樣。你不必擔心。我們走。我們到加利福尼亞去。」
她平靜地說:「我不要去加利福尼亞。」
「傻話。那裡好,整年有陽光,很美麗。」
「我不願意去加利福尼亞。」
「你是我的妻子,」他柔聲說,「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她不響了,再也不提這件事。
他們聽到查爾斯砰地把門關上出去了。亞當說:「那對他有好處。他喝上幾杯,稍稍有點醉了,就會覺得舒服一些。」
卡西害羞似的看著自己的手指。「亞當,我還沒有好,不能為你盡妻子的本份。」
「我知道,」他說,「我懂。我可以等待。」
「可是我要你跟我待在一起。我怕查爾斯。他討厭我。」
「我把小床搬進來睡。你覺得害怕的時候可以叫我。你可以伸手推推我。」
「你真好,」她說。「我們喝點茶好嗎?」
「當然好,我自己也想喝。」他端了兩杯冒熱氣的茶進來後,又去廚房取糖罐。他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茶很釅。你覺得太釅嗎?」
「我喜歡喝釅的。」
他的一杯喝完了。「你覺得味道不對頭嗎?有股怪味。」
她的手飛快地按著自己的嘴。「哎,讓我嚐嚐。」她呷呷杯裡一點剩茶。「亞當,」她嚷道,「你喝錯啦——那杯是我的。我把我的藥混在裡面了。」
他咂咂嘴。「我看對我沒有害處吧。」
「當然沒有。」她輕聲笑了。「我希望夜裡用不著叫你。」
「這是什麼意思?」
「嗯,你喝了我的安眠藥。你也許不容易醒過來。」
雖然亞當竭力打起精神,鴉片的作用還是使他昏昏欲睡。「大夫讓你喝這麼多嗎?」他口齒不清地說。
「你沒有喝慣,」她說。
查爾斯十一點才回家。卡西聽到他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他進了自己的房間,脫了衣服一扔,上了床。他哼哼著翻了幾個身,想躺得舒服些,忽然睜開眼睛。卡西站在床前。「你要幹嗎?」
「你以為我要幹嗎?睡過去一點。」
「亞當呢?」
「他錯喝了我的安眠藥。過去一點,騰個地方。」
他喘著粗氣。「我剛跟一個婊子睡過。」
「你是個棒小夥子。睡過去一點。」
「你那條斷胳臂怎麼辦?」
「我自己注意。不用你擔心。」
查爾斯突然大笑起來。「那個窩囊的雜種,」他說著,掀開毯子來接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