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

兩個男人住在一起時,由於互相看不順眼,一般都保持著不太像樣的整潔。兩個男人共同生活,隨時都會吵架,他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亞當·特拉斯克回家之後沒多久,兩人之間的緊張關係就開始惡化。兩兄弟互相見面的時間太多,見到別人的機會又太少。

前幾個月,他們忙於安排賽勒斯的遺產,把錢放出去生利息。他們去了一次華盛頓看看賽勒斯的墓,石料質量很好,頂上裝飾的是一顆有紋章的鑄鐵五角星,還有一個小窟窿,可以在掃墓日時插小旗杆。(掃墓日:美國多數州的法定節日,各州不同,一般在五月三十日,也有訂在四月二十六日、五月十日或六月三日的。最初是紀念南北戰爭(1861—1865)中陣亡的將士,後包括美西戰爭(1898)以及兩次世界大戰中陣亡的軍人。)兄弟兩人在墓前站了好長時間,然後離開,沒有提到賽勒斯。

假如賽勒斯干了不誠實的事,那他也幹得沒有破綻。誰都沒有問起錢的事。但是查爾斯一直耿耿於懷。

回農場後,亞當問他:「你幹嗎不買些新衣服?你是個有錢的人。你的做法卻像一個大子都不敢花的人。」

「是這樣,」查爾斯說。

「為什麼?」

「我也許不得不把錢退還。」

「還在這件事上糾纏?如果有什麼毛病,我們現在總應該有所風聞了吧。」

「我說不準,」查爾斯說,「我不想談這件事。」

可是那晚他又談到這個題目。「有件事使我心煩,」他開口說。

「錢的事嗎?」

「是的,錢的事。假如你掙了那麼多錢,肯定亂七八糟。」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肯定要有許多檔案、賬冊、賣契、票據,等等——可是我們翻過爸爸的遺物,根本沒有這類東西。」

「也許他燒燬了。」

「也許是這樣,」查爾斯說。

兩兄弟按照查爾斯制訂的規矩過日子,他從不變更。時鐘一敲四點半,查爾斯準醒,彷彿黃銅鐘擺推了他一下似的。事實上,四點半前的一剎那,他已經醒了。鐘敲點之前,他的眼睛已睜開,只眨過一次。他一動不動地躺一會兒,望著黑屋子,撓撓肚皮,然後他朝床邊的桌子伸過手去,正好摸著擱在桌上的那包硫磺火柴。他抽出一根火柴,在盒邊一劃。硫磺頭先發出一小團藍色的火焰,接著燒旺了木杆。查爾斯點亮床邊的蠟燭。他把毯子一掀,下了床。他穿著灰色的長內衣,像布袋一樣垂過膝蓋,鬆鬆垮垮地掛到腳踝。他打著呵欠,走到房門口,開啟門,喊道:「四點半了,亞當。該起了。醒一醒。」

亞當的聲音像是捂著的:「你就不會忘了嗎?」

「該起了。」查爾斯把腿伸進褲管,穿上褲子。「你不用起來,」他說。「你是個有錢的人。你可以整天躺在床上。」

「你不也是這樣嗎?可我們天沒亮就得起來。」

「你不用起來,」查爾斯重說了一句。「不過你要經營農場的話,最好乾點農活。」

亞當沮喪地說:「這麼說來,我們再要購置土地是為了多幹活囉。」

「別胡扯啦,」查爾斯說,「你想睡的話再上床去睡吧。」

亞當說:「我敢斷定你即使躺在床上也睡不著。你知道我敢斷定的是什麼?我斷定你是為了起來而起來,然後可以誇口——正像為了有六個指頭而誇口一樣。」

查爾斯走進廚房,點亮了燈。「你想躺在床上經營農場是辦不到的,」他說,同時把爐灰從爐運算元裡捅下來,撕了一些廢紙放在露出的煤塊上,用嘴吹著,直到火苗升起。

亞當從開著的門口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你連一根火柴都捨不得用,」他說。

查爾斯氣呼呼地回過頭來。「你管管自己的事吧。別來挑我的毛病。」

「好吧,」亞當說,「我要管的。我的事不在這裡。」

「那由你自己拿主意。你什麼時候想走,儘管請便。」

這種爭吵毫無意義,但是亞當無法使它停下來。他的嘴不由他作主,繼續說一些惹人發火的氣話。「這一點讓你說中啦,我想走的時候當然會走,」他說,「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地方,我也有份。」

「那你為什麼不在這裡幹些活?」

「哎,老天!’亞當說,「我們在吵什麼呀?別吵啦。」

「不是我要找麻煩,」查爾斯說。他把半涼不熱的玉米粥舀在兩個碗裡,在桌上一推,兩個碗滴溜溜地直轉。

兩兄弟坐下來。查爾斯在一片面包上抹了黃油,用刀挖了許多果醬,塗在黃油上。吃第二片面包時,用刀去挖黃油,刀上的果醬落在黃油上。

「真混,你不能先把刀在麵包上擦一擦嗎?瞧那黃油!」

查爾斯把刀和麵包往桌上一放,兩手按著桌子。「你最好別待在這兒,」他說。

亞當站起身。「我寧願待在豬圈裡,」他說著便走了出去。

過了八個月,查爾斯才見到他。查爾斯收工回來,看見亞當在廚房裡舀了水桶裡的水往頭上臉上潑。

「喂,」查爾斯說。「你怎麼樣?」

「很好,」亞當說。

「你上哪兒去啦?」

「波士頓。」

「沒去別的地方?」

「沒去。只在波士頓觀光。」

兩兄弟恢復到原先的生活方式,不過每個人都採取了措施,防止發火。從某方面來講,每人保護了對方,從而保護了自己。查爾斯總是先起床,把早飯準備好了才叫醒亞當。亞當把屋子收拾乾淨,開始替農場建立一套賬冊。他們這麼提防著過了兩年,惱怒又發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一個冬天的晚上,亞當做著賬,抬起頭說:「加利福尼亞是個好地方。冬天氣候好。在那裡種什麼都行。」

「當然能種。不過買了地之後你準備幹什麼呢?」

「小麥怎麼樣?加利福尼亞種小麥的人很多。」

「會有麥鏽病,」查爾斯說。

「你哪來這麼大的把握?聽我說,查爾斯,加利福尼亞的莊稼長得快極了,人們說你播下種趕緊得往後躲,不然躥出來的莊稼會把你掀翻在地。」

查爾斯說:「那你幹嗎不去?只要你說句話,我隨時可以給你錢,把你名下的產業買下來。」

亞當不作聲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他對著小鏡子梳頭髮時,又開口說。

「他們說加利福尼亞根本沒有冬季,」他說。「一年四季都像春天。」

「我喜歡冬天,」查爾斯說。

亞當朝爐前走去。「不要鬧彆扭,」他說。

「那你別老是纏著我。要幾個雞蛋?」

「四個,」亞當說。

查爾斯拿了七個雞蛋,放在微溫的爐灶上,然後用小片的引火柴小心地生火。火燒旺後,他擱上煎鍋。他煎鹹肉時,繃著的臉才舒展開來。

「亞當,」他說,「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注意到,你整天在叨唸加利福尼亞。你真想去嗎?」

亞當格格笑了。「那正是我在琢磨的,」他說。「我不清楚。像早上起床那樣。我不想起來,但又不想躺在床上。」

「你就是這麼婆婆媽媽,」查爾斯說。

亞當接著說:「在軍隊裡的時候,每天清早就響起那討厭的軍號聲。當時我對天發誓,離開軍隊之後,我每天非睡到中午不可。現在我比起床號早半小時就得起身。你倒說說看,查爾斯,我們幹活究竟圖個什麼?」

「你可不能躺在床上經營農場,」查爾斯說。他用叉子翻動著煎得吱吱作響的鹹肉。

「你聽我講,」亞當認真地說道。「我們兩個誰都沒有女人、小孩,更不用說正式的老婆了。拿我們現在的情況來看,也不像會結婚。我們沒有時間找老婆。如果價錢合適,我們還打算買下克拉克的那塊地來擴充我們的農場。我們圖個什麼?」

「那塊地真不錯,」查爾斯說,「兩塊地連在一起會成為這一帶最好的農場之一。喂!你打算結婚嗎?」

「不。那正是我要談的問題。再過幾年,我們的農場要成為這一帶最好的。兩個孤單的老光棍沒命地幹。然後,我們中間會死去一個,農場就歸一個孤單的老光棍,然後他也會死去——」

「你究竟想說什麼呀?」查爾斯問道,「轉彎抹角地真不痛快。你叫我聽了心煩。爽快一點說罷——你心裡在想什麼?」

「我沒有樂趣,」亞當說,「至少沒有足夠的樂趣。以我所得的來看,我乾的活太辛苦了,何況我根本不需要工作。」

「那你幹嗎不撒手?」查爾斯朝他嚷嚷道,「你幹嗎不走?又沒有看守管著你。你想過舒服日子,可以到南海群島去,整天躺在吊床上。」

「你不要鬧彆扭,」亞當安靜地說,「這跟起床一樣。我不想起來,也不想躺著。我不想待在這裡,也不想離開。」

「你叫我聽了心煩,」查爾斯說。

「你仔細想一想,查爾斯。你喜歡這裡嗎?」

「喜歡。」

「你要在這裡過一輩子嗎?」

「不錯。」

「老天,但願我像你那樣安心就好了。你看我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你是內火上升。今晚去小旅館敗敗火。」

「也許是這樣,」亞當說,「不過我從妓女身上總不能得到很大的滿足。」

「還不是那麼一回事,」查爾斯說,「你只要閉上眼睛,根本說不出有什麼區別。」

「團隊裡有些人在駐地附近養印第安女人。我也有過一個。」

查爾斯很感興趣地轉過頭來。「爸爸如果知道你搞印第安女人,在墳墓裡都不安寧。是怎麼樣的?」

「相當不錯。她替我洗洗衣服,縫縫補補,有時候還做點吃的。」

「我不是指這些——那方面怎麼樣?」

「好。是啊,很好。有點可愛——溫柔可愛。體貼溫柔。」

「你睡著的時候,她沒有捅你一刀,算是你的造化。」

「她不會的。她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