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愛德華茲先生有條有理、不動感情地經營他的妓院生意。他把妻子和兩個孩子安置在波士頓一個上等住宅區的一幢上等房屋裡。兩個都是男孩,很小的時候就已在格羅頓報名入冊。(指美國牧師恩迪科特·皮博迪1884年在馬薩諸塞州格羅頓創立的格羅頓私立學校,他以英國著名的伊頓和哈羅學校為楷模,重視學生的德、智、體育,為升入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名牌大學作準備。美國第三十二任總統羅斯福即是格羅頓畢業生。)
愛德華茲太太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有條有理地管理著用人們。當然,愛德華茲先生常常要出門照應他的生意,但是他出奇地顧家,晚上在家裡度過的時間多得使你難以想象。他像會計師那樣利索精確地經營。他身材高大,強壯有力,年近半百,稍稍有點發胖,不過當時人們都喜歡胖一些,至少以此表明他們日子過得興旺,他的身體狀況還是驚人地良好。
他發明了一套經營方法——在小城鎮間建立一條固定的巡迴路線,每個姑娘短期逗留,紀律和提成都有規定。他一直謹慎從事,很少失誤。他從不把姑娘們派到大城市去。村鎮裡的警官油水不足,他可以對付,但是大城市的警察心黑手辣,他只能敬而遠之。他理想的落腳地總是個小鎮,鎮上總有一家資金不足、連房產都抵押掉的旅館,鎮上也沒有消遣作樂的場所;這種生意唯一的麻煩只來自妻子們的反對和偶爾一個倔強姑娘的反抗。當時他手下有十個小組。六十七歲時,他吃雞不小心,骨頭卡在喉嚨裡活活憋死,死前,新英格蘭三十三個小鎮都有他的小組,每組四個姑娘。他的經濟情況好得非同一般——可以說是富有;他那種死法本身就是興旺發達的象徵。
目前,妓院組織形式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正在衰亡。學者們有不同的解釋。有人說年輕婦女中間的道德敗壞現象給了妓院致命的打擊。另一些人也許更近於理想主義,他們認為警方日益廣泛的監督使妓院瀕於滅絕。上一世紀末和本世紀初,即使沒有公開討論,妓院也是得到承認的組織。據說它的存在保護了正派女人。未婚的男人可以到這種地方去,發洩那使他煩躁不安的性的活力,同時維護人們認為女人純潔可愛的一般看法。這是一個神秘的問題,不過我們的社會意識中就有許多神秘的東西。
妓院分三六九等,各色俱全,最高階的裝飾得像宮殿一般金碧輝煌,最低階的惡濁不堪,連豬都待不住。社會上不時流傳說,操縱這一行業的人怎麼拐騙年輕姑娘,使她們淪為奴隸,這種傳說有許多也許是確實的。不過絕大多數妓女是由於懶惰愚蠢才落到這一地步。她們在妓院裡毋需承擔義務。妓院管她們吃喝穿著,等她們太老的時候一腳踢出門外。這種下場並沒有威懾力量。年輕的時候誰都不想自己會老的。
幹這一行的偶爾也有機靈的姑娘,但她通常往高處走。她自己弄一幢房子,或者靠敲詐勒索搞不少錢,或者嫁給一個有錢的人。這類機靈的姑娘甚至還得了一個專門的稱呼——高等妓女。
愛德華茲先生在招收和控制姑娘方面都沒有遇到麻煩。不是蠢得恰到好處的姑娘,他一概不收。他也不要非常漂亮的姑娘。如果當地哪個小夥子愛上一個美貌的妓女,麻煩可就大了。他手下的姑娘假如懷了孕,有兩種選擇,要麼走人,要麼墮胎,墮胎的手段十分野蠻,大部分都會送命。儘管這樣,姑娘們一般都選擇墮胎。
愛德華茲先生不總是一帆風順的。他也有倒霉的時候。在我敘述的事件發生前不久,他遭到了一系列不幸。一次火車失事害他損失了兩個小組,每組四個人。另一個小組皈依宗教,改邪歸正,洗手不幹了。那是因為一個小鎮上的牧師突然來勁,用他的說教在鎮民心頭上點了一把火。聽他佈道的人越來越多,教堂都裝不下了,不得不挪到外面的空地上去開會。接著,像常有的情況那樣,牧師打出了他那張十拿九穩的王牌。他預言了世界毀滅的日期,全縣的人都尾隨著他,哭訴懺悔。愛德華茲先生趕到鎮上,從手提箱裡取出那根粗鞭子,把姑娘們痛打了一頓;出乎他意外的是那些姑娘央求他使勁再抽,以便洗清她們想象中的罪孽。他厭惡地住了手,剝掉她們的衣服,自己回波士頓去了。姑娘們赤裸裸地跑到營地佈道會上,現身說法,懺悔罪惡,出了一陣子風頭。因此,愛德華茲先生不是東找一個西找一個,而是大批招收姑娘,對她們進行口頭審查。他要另起爐灶,重建三個小組。
我不瞭解卡西·艾姆斯怎麼會知道愛德華茲先生的。也許是出租汽車司機告訴她的。一個年輕女子真想知道的話,自然能打聽得到。早晨,她走進愛德華茲先生的辦公室時,他情緒不好。他認為昨天晚飯妻子替他做的比目魚大雜燴害得他肚子痛,折騰了一宿。大雜燴害他兩頭走火,上吐下瀉,現在還渾身軟弱無力。
因此,他不是馬上接納那個自稱為凱瑟琳·艾姆斯伯裡的姑娘。對他的生意來說,她的美貌遠遠超過了需要。她說話聲音很低,帶有喉音,苗條得幾乎到了荏弱的程度,皮膚也可愛。總之,她不是愛德華茲先生要找的那種姑娘。假如他不是身子發軟的話,早就回絕了她。他提了一些例行的問題,主要是瞭解有沒有可能引起糾紛的親屬,並沒有仔細看她的模樣,但是他身體裡有某種東西開始感到她的存在。愛德華茲先生不是一個好色的人,再說,他從不把他的職業生活同私人樂趣混淆起來。他的反應使自己大吃一驚。他迷惑不解地抬起頭來看看這個女人,而她甜蜜地、神秘地垂下眼睛,略微撅起的臀部彷彿稍稍擺動了一下。她的小嘴巴似笑非笑。愛德華茲先生身子向書桌靠去,呼吸急促。他明白他要把這個女的留下來自己享用。
「我不明白,像你這樣的姑娘為什麼——」他開口說,馬上陷入那個世上最古老的信念:你所愛的女人絕對該是忠誠老實的。
「我爸爸死了,」凱瑟琳羞答答地說。「他死前把事情搞得一團糟。我們不知道他把農場做了抵押借款。我不能眼看銀行把農場從我媽媽手裡奪走。她經受不住這樣大的打擊,她會送命的。」淚水模糊了凱瑟琳的眼睛。「我想也許我能掙些錢,償付利息。」
如果愛德華茲先生有機可趁的話,現在就是他的大好機會。他腦子裡確實也響起一個小小的警告,但是不夠響亮。來找他的姑娘中間,十有八九都說要掙錢去還抵押借款。愛德華茲先生自己訂出一條不可改變的守則,那就是他手下的姑娘們任何時候講的任何話都不可信,除了她們說吃過了早飯,可有時候這句話也靠不住。他這個高大、壯實、老練的妓院老闆現在卻把肚子頂著書桌,漲紅了臉,激動得大腿間一陣陣戰慄。
愛德華茲先生不由自主地說:「好吧,親愛的,咱們合計合計。也許能想出什麼辦法,讓你弄到付利息的錢。」對一個要求當妓女的姑娘——她有沒有開口要求過?——他居然講得這麼體貼。
二
愛德華茲太太在宗教方面雖說不是非常虔誠,卻是持之以恆的。她把大部分時間花在教會的形式主義的活動上,因此沒有更多的時間來研究它的背景和效果。對她說來,愛德華茲先生是做進口生意的,即使她知道(她很可能真的知道)真相,她也不會相信。這就是另一個不可思議之處。在她眼裡,她丈夫一向是冷淡而體貼的,對她沒有什麼肉體的要求,只是克盡厥職而已。如果說他從來不很熱情,也不能說他冷酷。她關心操勞的只是孩子、教區委員會和伙食的事。她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滿意欣慰。後來,她丈夫的脾氣開始不對頭,變得煩躁乖戾,常常茫然若失地乾坐著,一會兒突然狂怒似的跑到外面去,她先以為毛病出在他的胃上,接著又認為他生意上不順利。有一次,她無意中撞進浴室,看見他坐在馬桶上偷偷哭泣,她這才知道他得了病。他趕緊遮住淚汪汪的紅眼睛,不讓她看。當湯片丸散都治不好他的病時,她毫無辦法了。
愛德華茲先生活到這麼大歲數,如果聽說有誰幹了他乾的那種傻事,自己也會啞然失笑的。作為一個冷漠得出奇的妓院老闆,愛德華茲先生居然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凱瑟琳·艾姆斯伯裡。他替她租了一幢精緻的小房子,後來又買下送給了她。他買了各種各樣奢侈豪華的東西給她,把房間裝飾得富麗堂皇,爐火生得溫暖如春,地毯鋪得又厚又軟,牆上掛滿了嵌在大鏡框裡的圖畫。
愛德華茲先生從沒有這麼苦惱過。由於他從事的行業,他太瞭解女人,對誰都從不信任。現在既然深深地愛上了凱瑟琳,而愛情要求信任,他便被自己的感情撕成顫抖的碎片。他企圖用禮物和金錢來收買她的忠貞。當他不在她的身邊時,他老是惴惴不安地胡思亂想,怕別的男人溜進她家。他不願意離開波士頓去檢查各個小組的情況,因為這一來,他就得拋下凱瑟琳。這種愛情是他從未經歷過的,幾乎害他送命。
有一件事是愛德華茲先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因為凱瑟琳絕對不會告訴他,那就是她並沒有接納、也沒去找別的男人,在這個意義上說來,她對愛德華茲先生還是忠實的。愛德華茲先生把他手下的小組看成是冷酷的生意買賣,凱瑟琳也用同樣的態度對待愛德華茲先生。他有他的竅門,她也有她的。用不了多久,她就完全掌握了他,於是她總是裝得稍稍不滿意的樣子。她在他心裡造成一種不安於室的印象,彷彿隨時都可以逃跑。她明知他什麼時候要來看她,總是故意提前出去,然後春風滿面地回來,似乎有過什麼難以置信的奇遇。她經常抱怨街上那些好色的男人死乞白賴地盯著她瞧,往她身上蹭,不容易擺脫他們。有好幾次,她驚恐地奔回家,說是剛甩掉一個盯她梢的男人。有時候,她下午很晚回來,看到他已經等著,便解釋說:「喲,我在採購。我得上街去買東西,你知道。」但她的口氣故意裝得是在撒謊。
在他們的性關係上,她使他相信她並不十分滿意,假如他身體再棒一些的話,會在她身上引起一大陣難以置信的反應。她的方法是使他不斷地處於心慌意亂的狀態。她高興地看到他的神經開始垮了,雙手顫抖,體重減輕,眼睛失神。當她微妙地感覺到瘋狂的、懲罰性的憤怒臨近時,她就坐到他腿上,安撫他,讓他暫時相信她的單純。
凱瑟琳要錢,她開始儘可能迅速地、方便地弄錢。當她成功地把他弄得像麵糰一樣可以隨意擺佈時(她能精確地掌握時機),凱瑟琳便著手偷他。她掏他的口袋,有大票就拿去。他不敢指責她,怕她逃走。他送給她的珠寶不見了,儘管她說是丟失的,他知道是她賣掉的。她虛報食品店的賬單,買來衣服總把價錢說得貴一些。他不敢制止她這麼做。她沒有把房子賣掉,但是按最高額做了抵押借款。
有一晚,他的鑰匙開不開前門的鎖。他敲了老半天門,她才開。是啊,她把鑰匙丟了,所以換了新鎖。她獨個兒住,覺得害怕。誰揀到鑰匙都能進來。她會給他一把新鑰匙的——但是一直沒有給。那以後,他每次都得拉門鈴,有時候過了好久她才開門,有時候根本不加理睬。他無法知道她究竟在不在家。愛德華茲先生僱人跟蹤她——她不知道自己被盯梢了多少次。
愛德華茲先生基本上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但是頭腦簡單的人也有複雜隱蔽的歪主意。凱瑟琳很聰明,但是聰明的女人有時也摸不準男人曲折的思路。
她只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那正是她一直提防的。很自然,愛德華茲先生在那個小安樂窩裡貯存了不少香檳酒。凱瑟琳一開頭就不去碰它。
「我喝了難受,」她解釋說,「我試過,就是不能喝酒。」
「沒的事兒,」他說,「就喝一杯。害不了你。」
「不,謝謝啦。不。我不能喝。」
愛德華茲先生本來認為她的拒絕是女人的嬌氣。他從不堅持,可是有一晚,他忽然想到自己對她的情況一無所知。酒也許能使她鬆口,吐露真情。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你不陪我喝上一杯未免太不友好了。」
「我對你說過,我喝了不合適。」
「胡說。」
「我對你說,我不愛喝。」
「胡說八道,」他說,「你要叫我生你的氣嗎?」
「不。」
「那你就來一杯。」
「我不要。」
「喝吧。」他遞一杯給她,她往後退。
「你不知道。我喝了不好受。」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