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

我相信世人有時會生怪胎。有些怪胎顯而易見,大腦袋,小身體,長得畸形可怕;有的生來缺胳臂少腿,也有多一條胳臂的,長尾巴的,嘴巴長得不是地方的。這些是偶然現象,不是人們想象的那樣屬於父母的過錯。以前人們認為這是父母犯了隱秘的罪孽,遭到明顯的報應。

既然有身體畸形的怪胎,是不是也有精神或心理畸形的呢?孩子生下來,臉龐和身體可能完美無缺,但是一個錯亂的基因或者畸形的卵子既然能產生身體畸形的怪胎,同一過程會不會引起精神畸形呢?

在一定程度上,怪胎是公認的正常人的變異。孩子生下來既然有缺一條胳臂的例子,當然也可以有缺少善意和良知的情況。一個由於意外事故而失去兩臂的人要花好大的勁才能適應這種殘缺,但是一個生下來就沒有手臂的人,除了招來人們的詫異之外,並不苦惱。他從未有過手臂,當然不可能有喪失手臂的感覺。我們小時候往往想象自己如果長了翅翼會是什麼滋味,但是沒有理由設想鳥兒也有同樣的心情。不,在畸形的人看來,正常的人準是奇形怪狀,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才是正常的。對於內心畸形的人,這種情況更為隱秘,因為他沒有明顯的差異可以同別人相比。在生來沒有良知的人看來,心地善良的人準顯得荒唐可笑。對罪犯來說,誠實是愚蠢的。各位千萬不能忘記,畸形的人只是一種變異,在他看來,正常的人才奇形怪狀。

我認為卡西·艾姆斯生來就有那種一輩子都在驅使或者逼迫她自己的傾向,或者說生來就缺少那種傾向。有某個平衡輪重量不對頭,某個齒輪比例失調了。她跟別人不一樣,從小就不一樣。殘廢人能學會利用自己的缺點,在某個有限的領域裡比健全的人更能幹。卡西也是這樣,她利用自己的差異,在她的世界裡引起了使人痛苦和困惑的騷動。

如果在從前,像卡西這樣的姑娘會被人當作魔鬼附身。人們會替她祛邪,驅除惡魔,如果試了多次不管用,為了大家的平安,就會把她當作女巫活活燒死。不能寬恕女巫的地方正在於她使人苦惱,煩躁不安,甚至嫉恨。

大自然設下的陷阱往往是隱蔽的,卡西的長相首先就顯得清白無辜。她金色的頭髮秀美可愛;淡褐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垂著的上眼瞼給她帶來一種神秘的惺忪的神情。她的鼻樑挺直纖巧,顴骨高而寬,配上一個小下巴,使她整個臉蛋成了雞心形。她的嘴長得很有模樣,雙唇豐滿,但是小得出奇——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櫻桃小口。她的耳朵也非常小,幾乎沒有耳垂,並且緊貼腦袋,即使頭髮往上梳也看不出耳朵的輪廓。它們簡直像嵌在頭兩側的薄皮瓣。

卡西長大以後,體形一直還像小孩,纖細的胳臂,小巧的手。她的胸部從來不怎麼發達。她發身之前,兩個奶頭往裡面陷。卡西十歲時,奶頭嵌得生痛,她媽媽不得不把它們揉出來。她的體形像男孩,臀部狹窄,直腿,細腳踝,一點不苗條。她的腳又小又圓,腳背很肥,幾乎像是一對小蹄子。她小時漂亮,長大了也漂亮。她的聲音沙啞溫柔,甜得使人無法抗拒。但是卡西的嗓子裡準有條鋼帶,因為她的聲音也能變得像銼刀一般尖利。

即使在小時候,她就具有某種特點,使人不由得要朝她看看,接著把眼光轉向別處,然後又掉過頭望她,總覺得有什麼異樣。她的眼睛裡有些特別的神色,等你再看時卻再也捕捉不到。她輕手輕腳,說話不多,可是她只要走進一間屋子,裡面的人都會扭過頭看她。

她使別人心神不安,但又不願意躲開。男人女人都想打量她,同她挨近,要找出她使人心煩意亂的難以捉摸的原因。這種情況一向存在,卡西也就不以為怪了。

卡西在許多地方跟別的孩子不同,有一點尤其突出。大多數孩子討厭差別。他們希望自己的外表、談吐、打扮和行動跟別人一模一樣。如果當時流行的服裝式樣荒唐可笑,孩子穿不上那種荒唐可笑的衣服就會覺得痛苦悲傷。如果大家都把豬排骨串起來當項鍊,戴不上豬排骨項鍊的孩子就會悶悶不樂。這種隨大流的盲從性一般遍及所有的遊戲、社會習俗或其它方面。這是孩子們用來保證安全的保護色。

卡西全然不同。她在衣著、舉止上從不隨大流。她愛穿什麼就穿什麼。結果往往是別的孩子模仿她的打扮。

她長大一些的時候,跟她接近的孩子們開始有了大人們對她的感覺,也就是說,覺得卡西有點異樣。過了不久,同她交往的每一個時期只有一個人。別的男孩和女孩們都躲著她,彷彿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危險。

卡西愛說假話,但是方式跟大多數孩子不同。她撒的謊不是不著邊際的,她說起假話來活龍活現,像是真有其事。其實這只是一般的與表面真實有出入而已。我認為假話和故事之間的差別在於故事利用真實的幌子和外表,供聽故事以及講故事的人消遣。故事本身並沒有得失。但是假話是獲得好處或者逃避壞處的一種手段。我想如果嚴格按照這個定義來看問題,那麼故事作家就是騙子——如果他經濟收益不錯的話。

卡西的假話從來不是出於無知說出來的。它們的目的是逃避責罰、幹活或者責任,動機是獲得好處。大多數說假話的人都有被戳穿的時候,不是因為他們忘了說過的話,就是因為他們的謊言突然碰到了顛撲不破的真話。但是卡西從不忘記她撒過的謊,並且形成了一套最有效的撒謊辦法。她撒的謊同事實相當接近,誰都摸不準她。她還懂得兩種辦法:一種是把真話和假話混雜在一起,另一種是把真話當成假話來說。如果有人指責她說假話,結果發現並不假,她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就振振有辭,並且可以掩護許多別的假話。

卡西是獨生女兒,她媽媽無從在家裡找到對比。她認為小孩大概都像她自己的女兒那樣。凡是做父母的都喜歡為子女瞎操心,她相信她的朋友們也有同樣的問題。

卡西的父親心裡卻不怎麼踏實。他在馬薩諸塞州一個鎮上經營一家小製革廠,如果工作十分努力,可以過上舒適的小康生活。艾姆斯先生跟他家以外的別的孩子有接觸,他覺得卡西和別的孩子不一樣。這只是一種感覺,沒有什麼證據。他為女兒感到不安,但是說不出道理。

世界上幾乎每個人都有慾望、衝動、一觸即發的感情、自私的孤立領域和勉強掩蓋著的肉慾。大多數人要麼就是剋制這些東西,要麼就是偷偷地放縱發洩。卡西非但瞭解別人有這種衝動,而且懂得應該怎樣利用它,為自己取得好處。她很可能覺得人們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別的傾向,因為她在某些方面警覺得出奇,在另一些地方卻完全無知。

卡西很小的時候就懂得,性慾及其伴隨而來的全部渴望、苦惱、嫉妒和禁忌是最使人們傷腦筋的衝動。在那個時候比現在更擾亂心境,因為這種事情是難以啟齒,避而不談的。每個人都把內心裡這個小地獄掩蓋起來,表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當他在這個小地獄裡被人突然發現的時候,他就手足無措了。卡西懂得,只要操縱並利用人們的這一弱點,她就能取得並保持對於幾乎所有人的控制。它既是武器,又是威脅,並且無法抗拒。卡西自己似乎從沒有這種手足無措的情況,可能因為她自己極少衝動,並且確實瞧不起那些容易衝動的人。當你從某種角度看這個問題時,卡西的確沒有錯。假如男男女女不是經常受到他們的性慾的戲弄、誘惑、奴役和折磨,他們能享有多大的自由啊!這種自由的唯一弊端是:如果沒有性慾,人就不成其為人了。他將成為畸形的人。

卡西十歲的時候就對性衝動的力量有所瞭解,開始冷靜地加以嘗試。她冷靜地策劃了所有的細節,預先考慮到一切困難,準備了對付辦法。

孩子們的性遊戲是始終存在的。我想只要不是不正常的小孩都在樹葉覆蓋的隱蔽的地方,在馬槽裡,在柳樹底下,在公路的涵洞裡跟小姑娘玩過——至少有這種遐想。幾乎所有的父母遲早都會碰到這個問題,如果做父母的記得自己小時候的情況,孩子就沾了光。但是卡西是孩子的時候,社會風氣比現在古板得多。做父母的否認自己小時候有這種事,發現孩子們這樣就會大驚小怪。

一個春天的早晨,當沾著露水的小草在陽光下豎立起來,當溫暖的氣息滲入土地,使黃色的蒲公英抬起頭時,卡西的母親剛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繩子上。艾姆斯家坐落在鎮邊,他們的住房後面是牲口棚和馬車棚、菜園和放養兩匹馬的圍場。

艾姆斯太太記得自己看見卡西溜達著向牲口棚走去。她呼喚卡西,不見答應,她想剛才也許看錯了。她正要回屋裡去,忽然聽到馬車棚裡傳來吃吃的笑聲。「卡西!」她叫道。沒有回答。她心裡一陣不安。她回味一下剛才的笑聲。不是卡西的聲音。卡西從來不吃吃傻笑。

誰都不知道做父母的怎麼會突然擔心,為什麼要擔心。當然,他們的憂慮多半是毫無理由的。獨生子女的父母尤其如此,他們老是擔心失去子女,總往壞的地方想。

艾姆斯太太一動不動地站著傾聽。她聽到了悄悄的說話聲,便躡手躡腳地朝車棚走去。雙扉門是關著的。裡面傳出喊喊喳喳的說話聲,但是她辨不出卡西的嗓音。她朝前跨了一大步,拉開兩扇門,明亮的陽光猛地瀉到裡面。她看到的情景使她目瞪口呆。卡西躺在地上,裙子撩在上面。她光著下身,兩個十四歲左右的男孩跪在她身邊。突如其來的亮光使他們也愣住了。卡西嚇得眼睛毫無表情。艾姆斯太太認識那兩個男孩,也認識他們的父母。

一個男孩突然跳起來,從艾姆斯太太身邊竄出去,繞過住房的犄角跑掉了。另一個男孩張皇失措地慢慢朝後退,接著大叫一聲,衝出門口。艾姆斯太太要抓他,一把揪住他的上衣,卻被他掙脫逃跑了。她聽到他的奔跑聲。

艾姆斯太太想說話,但是隻發出嘶啞的耳語聲:「起來!」

卡西茫然望著她,沒有動彈。艾姆斯太太看到卡西手腕上縛著一根粗繩。她尖叫一聲,撲到地上,慌慌張張地去解繩釦。她把卡西抱回屋裡,放在床上。

他們的家庭醫師檢查了卡西之後,沒有找到她遭到虐待的證據。「你去的正是時候,真該感謝上帝,」他一再對艾姆斯太太說。

卡西好長時間不開口。大夫說這是受了驚嚇。當她從驚嚇狀態下恢復過來時,還是拒絕回答問題。追問得緊的時候,她睜大眼睛,瞳孔四周都露出了眼白,呼吸也停止了,全身僵直,面孔由於憋氣而漲得通紅。

找兩個男孩的父母談話時,威廉姆斯大夫也參加了。艾姆斯先生不怎麼說話。他拿著縛過卡西手腕的繩索。他的眼神顯得困惑。有些事情是他不明白的,但是他沒有提出來。

艾姆斯太太像是歇斯底里大發作,吵吵嚷嚷一刻不停。她在現場。她看到了。她最有發言權。她的歇斯底里中間還流露出一種虐待狂。她要報復。她要從懲罰中得到樂趣。鎮上,地方上應當得到保護。她拿這一點作為理由。感謝上帝,幸好她及時趕到。假如下次她沒有趕到又怎麼辦?別的母親們會怎麼想?再說,卡西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姑娘。

那時候的懲罰比現在野蠻得多。人們真誠地相信鞭子是與人為善的工具。兩個孩子先是分別挨鞭笞,再把他們湊在一起,打得皮開肉綻。

他們的罪惡本來已夠壞的,還要撒謊,錯上加錯,連鞭子都治不了他們。他們的辯解一開始就荒唐可笑。他們說這全是卡西起的頭,他們每人還給了卡西五分錢。他們沒有捆她的手。只記得她手裡拿著一根繩索在玩。

艾姆斯太太定了調子,全鎮都附和。「難道他們想說是她自己把手捆起來的嗎?十歲的孩子會這麼做嗎?」

如果兩個男孩痛痛快快地承認幹了壞事,也許可以逃避部分懲罰。可他們死不承認,這就不僅使執行鞭笞的父親暴跳如雷,而且激怒了整個居民集體。經過父母的同意,兩個孩子給送進了教養院。

「這件事老是纏住她,」艾姆斯太太對鄰居們說。「假如她能講出來就好了,或許可以寬暢一些。可是隻要我一問她,彷彿立即勾起這件事,她又會驚厥。」

這件事到此為止,艾姆斯夫婦再也不向她提起了。艾姆斯先生很快就忘掉縈繞在他心頭的保留看法。如果兩個孩子為了他們沒有幹過的事情而關在教養院裡,他會感到內疚的。

卡西完全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以後,別的男孩和女孩先是隔得遠遠地打量她,然後接近一些,覺得她有一種迷人之處。她不像一般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那樣有幾個特別親密的女朋友。男孩們不願冒著被朋友取笑的風險,放學後陪她回家。但是她對男孩、女孩都能產生一種強大的影響。哪個男孩單獨遇見了她,就發現有一股既不理解又不能抗拒的力量把自己吸引到她身邊。

她出落得十分秀麗可愛,說話輕聲輕氣。她總是獨個兒在外面長時間地散步,幾乎每次都有一個男孩從小林地裡出來,碰巧遇上她。儘管傳說紛紜,誰都不知道卡西幹了些什麼。即使真出了什麼事,事後也只有一些風言風語;不可告人的秘密固然很多,但是沒有一樁能持續很久,引起軒然大波,在她這種年紀,這種事本身就不尋常。

卡西嘴上隱隱約約地掛著一絲笑意。她看人總是側著眼睛,隨即又垂下眼光,對一個寂寞的男孩說來,這就暗示他可以分享她的秘密。

還有一個問題使她父親心裡惴惴不安,他把它按捺下去,認為連想到它都不光彩。卡西運氣特別好,常常揀到東西——黃金的小飾物,錢,絲織的小錢包,甚至還有一個銀製的十字架,上面鑲著的紅寶石據說是真的。她揀到過許多東西,她父親在《信使》週報上為那個十字架登了啟事,可是根本沒有人來認領。

卡西的父親,威廉·艾姆斯先生,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他很少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來,當然是不敢引起鄰居的注意。他把懷疑的小火苗藏在自己心裡。假如他什麼也不知道就好一些,就會更安全,更明智,會舒服得多。至於卡西的母親呢,卡西那套真真假假的謊話、經過歪曲的真相、以及含沙射影的暗示像蠶繭一樣把她裹得緊緊的,即使碰到真事她也會莫名其妙。

卡西長得越來越可愛。如花似玉的皮膚,金黃色的頭髮,分得很開的、羞怯而又使人企慕的眼睛,逗人愛憐的小嘴巴,這一切都引人注意,叫人難以忘懷。她唸完了八年制的學校,當時女孩子繼續升學的並不多,但是卡西成績特別好,她父母便送她上學生不多的中學。卡西說她想當教師,這使她的母親和父親十分高興,因為對一個家境中等、不算富裕的女孩子來說,教師是個高貴的職業。父母們都為有一個當教師的女兒感到驕傲。

卡西進中學時十四歲。她一向得到父母的寵愛,可是當她進入代數和拉丁文這種希罕的領域時,她彷彿爬上了雲端,不是她父母所能追隨的了。他們失去了她,覺得她超人一等。

教拉丁文的教師是個面色蒼白、熱情的年輕人,他在神學院不及格,退了學,但是受的教育還足以教教必不可少的語法、愷撒和西塞羅。他不聲不響,把失敗感藏在心中。他深深感到自己遭到了上帝的拋棄,並且是有緣故的。

有一個時候,人們注意到詹姆斯·格魯心裡燃起了火焰,眼睛閃出有力的光。誰都沒有看到他跟卡西在一起,誰都不懷疑他們兩人有什麼關係。

詹姆斯·格魯變成了一個自信的男子漢。走起路來輕快有力,嘴裡哼著歌子。他給神學院的院長們寫的信娓娓動聽,以致他們考慮讓他重新入學。

接著,火焰熄滅了。原先昂首挺胸,現在又垂頭喪氣。他的眼神像害熱病似的,雙手也顫抖了。人們看到他晚上在教堂跪著,喃喃地禱告。他常常缺課,派人傳話說他病了,但有人看見他獨個兒在鎮後的小山裡散步。

一天深夜,他去敲艾姆斯家的門。艾姆斯先生不滿意地嘟囔著下了床,點燃一支蠟燭,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大衣,走過去開門。站在他面前的是詹姆斯·格魯,像是精神錯亂似的,眼睛閃出異樣的亮光,渾身索索發抖。

「我非見你不可,」他聲音嘶啞地對艾姆斯先生說。

「現在已經是後半夜了,」艾姆斯先生板著臉說。

「我得跟你單獨見面。穿上些衣服出來。我有話跟你談。」

「年輕人,你大概是醉了或者病了。回家去睡吧。現在已經是後半夜了。」

「我等不及。現在就得找你談。」

「早晨到製革廠去找我,」艾姆斯先生把那個腳都沒站穩的來訪者關在門外,自己在門裡聽了片刻。他聽到像哀號似的聲音說:「我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了,」然後是蹣跚的腳步聲,慢慢下了臺階。

艾姆斯先生窩著手掌擋住晃眼的燭火,回去睡覺。他彷彿看到卡西的房門非常輕地合上,不過也許是那晃動的燭光使他看花了眼,因為門簾好像也動了一下。

「什麼事呀?」他妻子等他走到床前時問道。

艾姆斯先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隨便回答了一句——或許為了省些口舌。「一個喝醉的傢伙,」他說。「找錯了門。」

「真不像話,」艾姆斯太太說。

他吹熄蠟燭躺在黑暗中的時候,眼前仍舊有燭光滯留的一個綠環,在那旋轉顫動的圓圈裡他似乎看到詹姆斯·格魯狂熱的、哀求的眼睛。他好久都不能入睡。

早晨,鎮裡紛紛傳說一件新聞,有的加油添醋,有的歪曲了真相,到了下午,事情的來龍去脈才清楚。教堂司事發現詹姆斯·格魯直挺挺地躺在祭壇前的地板上。他的天靈蓋給整個掀掉了。他身邊有一支霰彈槍,槍旁有一根用來撥動扳機的木棍。屍體附近的地板上有一個從祭壇上拿下來的燭臺。三支蠟燭中間,一支還燃著。其餘兩支沒有點過。地上有兩本書,一本是讚美詩集,一本是祈禱全書,兩本疊在一起。根據教堂司事的分析,詹姆斯·格魯用兩本書墊槍筒,以便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擊發的後座力把霰彈槍從書上震落在地。

不少人回憶拂曉之前聽到的一聲槍響。詹姆斯·格魯沒有留下遺書。誰都猜不出他為什麼要自尋短見。

艾姆斯先生最初的衝動是到驗屍官那裡去,提供詹姆斯·格魯半夜敲門的情況。他接著想道:那樣做又有什麼好處?假如我多少了解一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是我一無所知。他心裡難受。他一再對自己說,這不能怪他。我能幫什麼忙?我甚至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是他感到內疚,苦惱。

晚飯時,他妻子還在談論這件自殺案,他吃不下東西。卡西不聲不響地坐著,不過她平時也這樣不聲不響。她秀氣地小口小口吃著,不時用餐巾擦擦嘴。

艾姆斯太太詳細地談到了屍體和霰彈槍。「有一件事我倒要問一下,」她說,「昨夜來敲門的那個醉漢——會不會是小格魯?」

「不是,」他趕緊說。

「你有把握嗎?你在暗地裡看得清他嗎?」

「我拿著一支蠟燭,」他厲聲說。「一點也不像,那人是大鬍子。」

「你何必朝我嚷嚷,」她說,「我只是問問罷了。」

卡西擦擦嘴,她把餐巾放到膝頭上時,露出一絲微笑。

艾姆斯太太轉向女兒。「卡西,你每天在學校裡見到他。他最近有沒有傷心的樣子?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卡西垂下眼睛看看盤子,又抬起頭。「我認為他病了,」她說,「是啊,他臉色不好。今天學校裡都在談論。有人說——我記不清是誰——格魯先生在波士頓碰上了什麼麻煩。我沒聽說是什麼麻煩。我們都喜歡格魯先生。」她斯文地擦擦嘴。

那是卡西的手段。不出第二天,鎮裡所有的人都知道詹姆斯·格魯在波士頓碰到一些麻煩,誰都不會想到這是卡西編造的假話。連艾姆斯太太都記不起她打哪兒聽到的。

卡西十六歲生日過後不久,發生了一個變化。一天早晨,她沒有起床準備上學。她媽媽到她房間裡,只見她躺在床上,兩眼瞪著天花板。「趕快起來,你要遲到啦。快九點鐘了。」

「我不去啦。」她聲音很平淡。

「你病啦?」

「沒有。」

「那趕快起來。」

「我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