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

軍隊為了防止士兵們閒得慌,讓他們沒完沒了地擦金屬和皮革製件,搞檢閱、操練、護衛,舉行吹號和升降旗儀式,替那些無所事事的人找事幹。亞當的第二個五年軍隊生活就是這樣度過的。一八八六年,芝加哥屠宰工人大罷工,亞當的團隊開赴該地,但是在用上他們之前,罷工已經解決。一八八八年,始終沒有簽訂和約的塞密諾爾人又有動亂的跡象,再次調動騎兵,但是塞密諾爾人撤回沼澤地,沒有鬧事,部隊又恢復了昏昏沉沉的常規生活。(塞密諾爾人是美國印第安人中摩斯科格人的一部分,原先居住在美國東南部的佛羅里達,歷史上進行過兩次較大的反抗戰爭,1817—1818年一次被後任美國第七屆總統的安德魯·傑克遜鎮壓下去;1835—1842年被迫遷移美國西部,又發起戰爭。)

時間間隔是一個奇怪的、矛盾的概念。人們很自然地會認為按部就班的或者平靜無事的時間一定顯得冗長不堪。按理說應該這樣,事實並非如此。沉悶的、平靜無事的時間根本沒有持續過程。穿插著興趣、悲傷或者歡樂的時間在記憶中才能顯得長久。你仔細想一想就會明白這個道理。時間無法在平靜無事中間持續。從無到無根本不是時間。

亞當的第二個五年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去了。一八九〇年底,他在舊金山衛戍區以中士軍銜退伍。那時候,查爾斯和亞當很少通訊,可是亞當在退伍前夕寫信告訴他弟弟:「這次我要回家了。」從那以後過了三年多,查爾斯再也沒有得到他的訊息。

亞當溯流而上到了薩克拉門託,漫遊聖華金河谷,直到過完冬天;春天來到時,他的錢全花光了。他把毯子一卷,緩緩向東進發,有時步行,有時同別人一起,三五成群地躲在車廂底下,偷搭貨運慢車。晚上,他在城鎮郊區的營地上跟流浪漢一起露宿。他學會了乞討,要的不是錢,只是食物。在他明白過來之前,他自己已成了流浪漢。

這種人現在很少見,但是在九十年代相當多,是一些自願過流浪生活的孤獨的人。有些是逃避責任,有些認為世道不公,遭到社會的摒棄。他們幹一點活,但是為期不長。他們小偷小摸,但是隻限於食物,偶爾從晾衣服繩上偷幾件需用的衣服。他們中間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有的有文化,有的無知識;有的整潔,有的邋遢——但是他們的共同點是煩躁不安。他們追隨溫暖,躲開大熱大冷。春天轉暖,他們就隨著春天往東遷移,初霜一降,他們就奔西南。他們似乎是叢林狼的兄弟,作為野獸,叢林狼挨著人和人的雞棚生活;它們靠近城鎮,但從不進入。他們同別人的交往最多持續一星期或者一天,然後就各奔前程。

他們圍坐在小篝火旁,一面燉東西吃,一面閒聊;他們海闊天空,什麼都談,只是不提自己。亞當從他們那裡聽到世界產業工人聯盟和它的憤怒的守護神的情況(世界產業工人聯盟,簡稱「世界產聯」,系美國工會組織,1905年成立。會員主要吸收非熟練工人和低工資工人。1908年分裂成芝加哥和底特律兩個集團,後者在1915—1925年間改稱「勞工國際產業同盟」。芝加哥產聯的綱領具有嚴重的無政府工團主義傾向,1918年後逐漸瓦解)。他聽他們談論哲學、形而上學、美學和非個人的經歷。同他一起過夜的夥伴可能是個殺人兇手,一個被剝奪聖職或者自動離職的牧師,一個由於學術空氣沉悶、被迫放棄舒適職位的教授,一個想忘掉過去的落落寡歡的人,一個淪落的大天使或者訓練有素的魔鬼。大家圍火而坐時,每個人都提供一些思想,正如向燉鍋提供胡蘿蔔、土豆、蔥頭和肉一樣。亞當學會了用碎玻璃刮鬍子的技術,以及先判斷一家住戶是否和氣然後才敲門請求施捨。他學會了怎麼躲開懷有敵意的警察或者怎麼跟他們打交道,學會了鑑貌辨色,估計一個婦女心地是否善良。

亞當從這種新的生活方式中得到了樂趣。樹木染上秋色時,他已經到了奧馬哈,他不加思考、毫無理由地又趕向西南,匆匆穿過山區,到了南加利福尼亞才鬆一口氣。

他從北頭聖路易斯一奧比斯波南下,沿海岸漫遊,學會偷海潮線水塘裡的鮑魚、鰻魚、貽貝和鱸魚,在沙灘挖蛤蜊,用釣絲做圈套來捕捉兔子。他躺在太陽曬暖的沙灘上,數著一個個的浪頭。

春天促使他又向東去,不過行進的速度比以前慢。山區的夏天比較涼爽,山裡人出於寂寞,比較平易近人。亞當在丹佛附近一個寡婦的莊園裡找到一個工作,低聲下氣地分享她的飯桌和床鋪,直到霜降時,他又去南方。他順著格蘭德河,通過大河灣,到了阿爾伯克基和埃爾帕索,再通過拉雷多,直達布朗斯維爾。他學了幾句用來尋找食物和快活的西班牙語,懂得即使非常窮的人也有可以施捨的東西和施捨的衝動。他開始對窮人產生了好感,如果他本身沒受過窮的話,這種感情是難以有的。現在他已經成了老練的流浪漢,恭順是他的工作守則。他又瘦又黑,喜怒不形於色,完全不暴露自己的個性。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說話中混雜了各種口音和方言,以至無論到什麼地方都不像是外地人。這是流浪漢的一大安全措施,是一層保護性的面紗。他很少搭乘火車,因為由於世界產聯的過激和使用暴力,人們對流浪漢日益不滿,採取了兇狠的報復手段。亞當曾因流浪罪被捕。警察和囚徒們的蠻橫殘暴使他驚駭,以至再也不同流浪漢們廝混了。那以後,他總是單獨行動,注意刮淨鬍子,保持衣著整潔。

春天再次來臨時,他又向北進發。他覺得悠閒的日子已經結束,現在的目標是北上去找查爾斯和日益淡薄的童年的回憶。

亞當迅速地橫越得克薩斯遼闊的東部平原,穿過路易斯安那以及密西西比和亞拉巴馬兩州南端,進入佛羅里達。他覺得必須迅速離開。黑人固然很窮很和氣,但是他們不相信任何白人,不論這些白人多麼窮,當地窮苦的白人見到陌生人就害怕。

在塔拉哈西附近,他被司法官手下的人抓住,判了流浪罪,送進築路隊強迫勞動。當時就是利用這種勞動力來築路的。他被判刑六個月。刑滿釋放之後,又被抓起來,再判了六個月。現在他懂得人們居然能把別的人當作牲畜,同這種人相處的最容易的方法就是以牲畜自居。乾淨的面容、坦率的神情和平視的目光都會引起注意,引起注意就會帶來懲罰。勞動時有拿著霰彈槍的人監視,晚上腳脖子被鐵鏈鎖住,這些只是簡單的防範措施,但是情緒稍一激動,流露出一絲尊嚴和反抗,就招來野蠻的鞭笞,這似乎表明看守們怕囚徒,亞當根據他在軍隊裡的經驗知道害怕的人是個危險的動物。亞當跟世界上任何人一樣,也怕鞭笞對他肉體和精神造成的後果。於是他在自己周圍張起一幅帷幕。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睛不露光芒,不聲不響。後來,這種事落到他頭上並不使他怎麼驚訝了,使他驚訝的倒是他居然能夠容忍,並且不怎麼痛苦。事後要比當時可怕多了。看到一個人受鞭笞,背上露出白花花的肉,傷口流血,而不流露出憐憫、憤怒或關心,沒有極大的自制能力是做不到的。亞當卻學會了。

經過初次接觸之後,人們不憑眼看,光憑感覺就知道別人的存在。亞當在佛羅里達築路隊第二次服刑期間,把自己的個性減到了負數。他不惹是生非,不流露感情,儘可能變得彷彿沒有他這個人似的。看守們感覺不到他存在時,就不怕他了。他們指派他打掃營地,開飯時把那些湯湯水水簡直如同豬狗食的東西分給別的囚徒,把水桶盛滿水。

亞當一直等候機會,在第二次刑滿的前三天中午,他把水桶都灌滿,再回到小河邊。他把水桶裝滿石塊,把它們沉到河底,自己悄悄地下了河,順流而下,遊了好長一段,休息一會兒,又往下游游去。他在水裡一直待到黃昏,最後找到一個岸邊有矮樹叢掩護的地方。他仍舊不出水。

深夜,他聽到獵狗沿河兩岸搜尋的聲音。他早就用青草使勁擦過頭髮,以掩蓋人的氣味。他蹲在水裡,只露出鼻子和眼睛。早晨,獵狗又回來,但是不很起勁了,追捕的人也累得夠嗆,沒有細細搜尋河岸。他們走遠之後,亞當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泡脹的油煎醃豬肉,吃了充飢。

他已經把自己訓練得遇事不慌不忙。大多數人都是逃跑心切才給抓住的。亞當花了五天工夫,才走完從佛羅里達到佐治亞的短短的路程。他絕不冒險,用鋼鐵般的意志克服了急躁。他為自己的本領感到吃驚。

到了佐治亞州瓦爾多斯塔鎮邊上,他一直躲到午夜之後,然後像影子那樣進了鎮,爬到一家賣廉價貨的商店後面,慢慢地硬頂開一扇窗,鎖上的螺絲釘從年久朽壞的木框裡給拔了出來。然後他虛安上鎖,窗戶卻開著。他藉著骯髒的窗玻璃透進來的月光,偷了一條廉價的褲子、一件白襯衫、一雙黑皮鞋、一頂黑帽子和一件油布雨衣,每一件衣物都試試是否合身。他翻身爬出視窗之前,耐心檢查了一下商店,不留下任何翻亂的痕跡。他拿的每件東西都有充足的存貨。擱現金的抽屜他連看都不看。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窗戶,在月夜裡陰影的掩護下溜跑了。

他白天躺在隱蔽的地方,晚上出來尋找食物——蘿蔔、圍欄裡的玉米棒子、樹上掉落的蘋果——都是一些丟了也不會引起注意的東西。他用沙子擦皮鞋,把雨衣揉皺,破掉它們的新相。過了三天才等到他所需要的雨,或者說,他出於極度謹慎,認為他需要下雨天氣。

雨是下午開始下的。亞當穿著油布雨衣,蜷縮著等天黑,夜晚降臨後,他冒著雨進入瓦爾多斯塔鎮。他拉下那頂黑帽子,遮在眼睛上面,扣緊黃油布雨衣的領子。到了火車站,他透過雨水弄模糊的窗子窺望裡面的動靜。戴著綠眼罩和黑色羊駝毛袖套的車站管理員把頭探出售票視窗,在同一個朋友聊天。過了二十分鐘,朋友才走。亞當看著他走出月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定下心,然後走進車站。

查爾斯的信件極少。有時候他一連幾星期都不去郵局詢問。一八九四年二月,華盛頓一家律師事務所給他寄來一封厚厚的信時,郵局局長覺得可能有重要事情。他特地跑到特拉斯克家的農場,看見查爾斯在砍樹,把信交給了查爾斯。他既然費了這麼大勁,便想等著聽聽信裡說些什麼。

查爾斯讓他乾等著。他不緊不慢地看完了五頁信紙,回過頭又看一遍,還動著嘴唇默唸。然後他摺好信,朝屋裡走去。

郵局局長在背後問道:「出了什麼事嗎,特拉斯克先生?」

「我父親去世了,」查爾斯說著走進屋子,關上門。

「他沉住了氣,」郵局局長在鎮上告訴別人,「他真沉得住氣。不聲不響的人。不愛多說。」

屋裡還不暗,但是查爾斯點亮了燈。他把信放在桌上,洗洗手,坐下來再看了一遍。

當時沒有人給他打電報。律師們從他父親的檔案中間找到他的地址。他們很難過——向他表示慰問。同時,他們也相當激動。他們替特拉斯克立遺囑時,以為他也許給他的兒子們留下幾百塊錢。他的財產似乎就值這麼一些錢。但是他們檢查他的銀行賬目時,發現他有九萬三千多元存款和一萬元的有價證券。他們對特拉斯克先生就刮目相待了。有這麼多錢的人應該說是大富翁了。他們兄弟兩人一輩子不用發愁了。這些錢足夠開創一番事業。律師們祝賀查爾斯和他的哥哥亞當。按照遺囑規定,全部財產由兄弟二人對分。除了錢之外,還開列了死者遺留的個人物品:退伍軍人協會幾次代表大會上贈送給他的五把禮品劍、一把鑲有金牌的主持會議用的橄欖樹做的小木槌、一枚鑲有鑽石的共濟會的錶鏈裝飾品、他裝了全口假牙後取下的舊金牙冠、懷錶(銀製)、包金頭的手杖,等等。

查爾斯把信又看了兩遍,雙手捧著頭。他不知道亞當的下落。他希望亞當回來。

查爾斯覺得迷惑不解。他生了火,擱好煎鍋,切了幾片厚厚的鹹豬肉扔到鍋裡。接著他又回去盯著信看。他突然拿起信,放進廚房桌子的抽屜。他決定暫時把這件事拋在一邊,不去想它。

當然,他不可能想別的,這件事老是在他腦海裡轉圈子,一再回到起點:他從哪裡搞來的錢?

當兩件事在性質、時間或者地點上有某些共同之處的時候,我們往往不假思索地得出結論,說它們相似,根據這種傾向,我們產生了迷信,以後經常提起,作為驗證。查爾斯活到這麼大,信件特地給送到農場上還是第一次。幾星期後,一個小孩拿了一份電報跑到農場來。查爾斯把信和電報聯絡起來,正如我們把兩個噩耗聯絡起來,並且預料還有第三個報喪的訊息那樣。他手裡拿著電報,匆匆趕到鎮裡的火車站。

「你聽聽電報的內容,」他對報務員說。

「我已經看過了。」

「是嗎?」

「它是電波上傳過來的,」報務員說。「是我記下來的。」

「哦!是這麼回事。‘急。請電匯一百元。即歸。亞當。’」

「這封電報要由收報人付費,」報務員說。「你得付我六角錢。」

「瓦爾多斯塔,佐治亞——我從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

「我也沒有,不過有這地方。」

「喂,卡爾頓,電匯是怎麼個匯法?」

「嗯,你給我一百零二元六角,我打個電報給瓦爾多斯塔的報務員,由他付一百元給亞當。你另外還要付我六角。」

「我付——問題是我怎麼知道打電報的是亞當呢?有什麼辦法防止別人冒領?」

報務員露出老於世故的微笑。「我們是這樣辦的,你告訴我一個第三者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我把問題和答案都拍過去。對方的報務員向那個人提出問題,如果他答不出來就領不到錢。」

「嗨,這辦法倒很妙。讓我想一個合適的問題。」

「你最好趁老布林還在辦公的時候先把一百塊錢提出來。」

查爾斯覺得這個辦法很有趣。他手裡拿著錢回來了。「我想好了問題,」他說。

「希望不是問你媽媽的第二個名字叫什麼。有許多人記不住。」

「不,跟那沾不上邊。是這樣的:‘你當兵前給爸爸的生日禮物是什麼?’」

「問題很好,不過長得夠嗆。你能壓縮到十個字嗎?」

「電報費又不是你付。答案是:‘小狗。’」

「誰都猜不到,」卡爾頓說。「好吧,反正付費的是你,不是我。」

「如果他忘了才熱鬧呢,」查爾斯說。「他回不了家了。」

亞當從村子裡走來。他的襯衫很髒,由於和衣睡了一個星期,偷來的衣服都皺了,還沾了不少土。他在住房和倉庫之間站停,聽聽他弟弟有什麼動靜,只聽得他在新蓋的大煙草倉庫裡釘著什麼。「嗨,查爾斯!」亞當喊道。

錘打的聲音停了,一陣寂靜。亞當覺得他的弟弟似乎在從倉庫的木板縫裡打量他。接著查爾斯快步出來,走到亞當面前同他握手。

「你好嗎?」

「好,」亞當說。

「天哪,你這麼瘦!」

「我想是這樣。並且老了一些。」

查爾斯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你看來不太得意。」

「不得意。」

「你的旅行袋呢?」

「沒有。」

「老天!你一向在哪裡?」

「大多數時間在各處遊蕩。」

「像流浪漢嗎?」

「像流浪漢。」

儘管這些年的農場生活使查爾斯的皮膚變得又粗又皺,使他深色的眼睛變得暗紅,亞當根據記憶判斷,查爾斯心裡在想兩件事——除了提問題之外還有什麼別的事。

「你幹嗎不回家?」

「我就是想遊蕩,停不下來。彷彿上了癮。你頭上那條疤痕確實夠嗆。」

「就是我在信裡告訴你的。越來越明顯了。你幹嗎不來信?你餓了嗎?」查爾斯一雙手好像沒處擱似的,一會兒伸進口袋,一會兒又拿出來,摸摸下巴,撓撓頭。

「也許會褪掉。我見過一個人——酒吧侍者——他一塊疤的形狀像貓。是胎記。他的綽號就叫貓。」

「你餓嗎?」

「當然,我想我餓了。」

「現在打算待下來不走了嗎?」

「我——我想是的。你現在打算談這個問題嗎?」

「我——我想是的,」查爾斯重複著他的話。「我們的爸爸死了。」

「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的?」

「車站站長告訴我的。他什麼時候死的?」

「有一個來月了。」

「害什麼病?」

「肺炎。」

「葬在這裡嗎?」

「不。在華盛頓。我收到一封信和報紙。他們把他的棺材擱在炮車上,上面還覆蓋著一面國旗。副總統參加了葬禮,總統送了花圈。報上都報道了。還有圖片——我以後給你看。我全儲存著。」

亞當仔細瞅著他弟弟的臉,直看到他扭過頭去。「你有什麼事惱火嗎?」亞當問道。

「我有什麼可以惱火的?」

「聽你口氣——」

「我沒有什麼惱火的事。來吧,我替你弄點吃的。」

「好吧。他拖了很長時間嗎?」

「沒有。急性肺炎。很快就死了。」

查爾斯在隱瞞什麼事情。他想說出來,但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他老是躲躲閃閃。亞當不作聲。他不聲不響,讓查爾斯像狗一樣東聞聞,西嗅嗅,轉來轉去,最後由他自己說出來,這樣也許好一些。

「我不很相信死後有什麼心靈感應的事情,」查爾斯說。「不過有誰說得準呢?有人說他們有感應——老薩拉·惠特伯恩賭咒發誓說她就有。真不知道該怎麼看。你沒有什麼感應吧,是嗎?喂,你怎麼不說話呀?」

亞當說:「我在想事情。」他自己想想也覺得驚奇。嗨,我居然不怕我的弟弟了!以前我見了他怕得要死,現在一點不怕了。我不明白為什麼不怕。原因在軍隊?囚犯隊?還是爸爸的死?也許是——不過我不明白。不怕之後,他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以前他卻字斟句酌,免得找麻煩。他心情十分舒坦,幾乎像是他自己死後得了新生。

他們走進廚房,廚房的樣子同他記憶中的既一樣又不一樣。似乎小一些,暗一些。亞當幾乎是興高采烈地說:「查爾斯,我在聽著呢。你有話要對我說,你像犬一般圍著樹叢打轉。不如說出來吧,免得憋得難受。」

查爾斯的眼睛閃出怒光。他抬起頭,但是一下子洩了氣。他淒涼地想道:我不能再揍他了。我打不過他了。

亞當吃吃地笑著。「爸爸剛死不久,覺得高興也許是不對的,可是你知道,查爾斯,我一輩子從沒有覺得這麼高興過。我從沒有這麼痛快過。你說吧,查爾斯。不說堵得慌。」

查爾斯問道:「你愛爸爸嗎?」

「你先告訴我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再回答。」

「你到底愛不愛?」

「那同你有什麼關係?」

「告訴我。」

有創造力的、無拘無束的大膽貫穿了亞當全身的骨頭和腦子。「好吧,我告訴你。不。我不愛他。有時候,他叫我害怕。有時候——對,有時候我佩服他,但更多時候我恨他。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知道。」

查爾斯垂下目光看自己的手。「我不明白,」他說,「我真弄不明白。他對你的愛超過對世界上任何東西的愛。」

「我可不信。」

「用不著你信,事實就是這樣。你給他的東西他都喜歡。他不喜歡我。我給他的東西他都不喜歡。你還記得我送給他的禮物,那把小折刀吧?我砍了一大堆柴,換了錢,才買到那把刀。他根本沒有帶到華盛頓去。現在還在他的寫字檯抽屜裡。你給了他一條小狗。你一個子都沒花。我可以給你看看那條小狗的照片。舉行葬禮時,它也在,由一個上校抱著——它眼睛瞎了,自己走不了路。葬禮結束後,他們把它槍殺了。」

弟弟激烈的聲調使亞當迷惑不解。「我不明白,」他說,「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我愛他,」查爾斯說,開始哭起來,這在亞當記憶中還是第一次。查爾斯把頭埋在胳臂裡哭著。

亞當正想走到他身旁去,心裡突然像以前那樣有點害怕。不,他想道,假如我去碰碰他,他也許會宰了我。他走到開啟的房門口,望著外面,他能聽到他弟弟抽噎的聲音。

房子附近的農場並不好看——從來就不好看。顯得雜亂無章,破破爛爛,毫無計劃;沒有鮮花,地上到處是紙屑和木片。房子也不好看。只能算作一個比較講究的、供避風雨和做飯用的棚屋。可憎的農場,可憎的房子,不為人所喜愛也不給人以親切之感。算不上家,算不上一個值得嚮往和歸來的地方。亞當突然想起他的繼母——像農場一樣不為人所喜愛的人,就她來說,夠得上能幹、整潔,但是正如農場算不上溫暖的家一樣,她也算不上一個出色的主婦。

他弟弟不抽噎了。亞當轉過身來。查爾斯茫然望著前面。亞當說:「談談媽媽的事吧。」

「她死了。我已經寫信告訴過你。」

「給我談談媽媽的事。」

「我告訴過你。她死啦。好久以前的事了。她不是你的生母。」

亞當以前瞥見的她臉上的微笑在他心裡一閃。她的臉龐浮現在他眼前。

查爾斯的聲音打破了他想象中的形象。「我要你告訴我一件事——不需要立刻講出來——你可以考慮一下再講,如果不是老實話,你也可以不回答。」查爾斯動著嘴唇,先把這個問題默唸了一遍才說出來。「你認為爸爸會不會——不誠實?」

「你是什麼意思?」

「那還不夠清楚嗎?我說得清清楚楚。不誠實只有一個意思。」

「我不知道,」亞當說。「我不知道。誰都沒有這麼說過。瞧他後來的身份地位。在白宮過夜。副總統參加他的葬禮。那像是一個不誠實的人的樣子嗎?別吞吞吐吐啦,查爾斯,」他央求道,「我一到這兒,你就有話要對我說,快說吧。」

查爾斯舔舔嘴唇。他身上的血似乎已經流失,氣力和狠勁也都隨之而去。他的聲調變得呆板。「爸爸立了一個遺囑。留下的財產由你我對分。」

亞當哈哈大笑。「我們反正可以靠農場生活。我想我們不會捱餓。」

「全部財產在十萬元以上,」單調的聲音接著說。

「你瘋啦。一百塊還差不多。他打哪兒弄來這麼多錢?」

「沒錯。他在退伍軍人協會的薪水每月是一百三十五元。房租伙食是他自己出的錢。出差時旅館費報銷,按路程遠近,每英里有五分錢津貼。」

「也許這筆錢他早就有了,而我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