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站在那裡,微微顫抖,彷彿在傾聽。血湧到她臉上。她自己動手斟了一杯,接著又斟一杯。她的眼睛發直,露出寒光。愛德華茲先生有點怕。她快要出問題了,而這正是她自己和他都無法防止的。

「不是我要喝的。你得記住,」她平靜地說。

「那你最好別再喝啦。」

她哈哈大笑,自己又斟了一杯。「現在也無所謂了,」她說,「再喝一點也沒有很大差別。」

「少喝一杯兩杯還是不錯的,」他不安地說。

她輕聲輕氣地對他說:「你這頭肥豬。你對我有多少了解?你以為我看不透你的每一個壞主意嗎?要我告訴你嗎?你不明白像我這樣的漂亮女人在哪兒學到這些竅門。我來告訴你。我是在下等妓院裡學的——你聽清了沒有?——下等妓院。我在你聞所未聞的地方幹過——幹了四年。到過埃及塞得港的爛水手教了我不少小竅門。你這個下流坯子身上的每一根神經我都一清二楚,都能由我擺佈。」

「凱瑟琳,」他抗議道。「你胡說八道。」

「我看透了你的心思。你以為我喝了酒會多嘴多舌。好吧,我現在就多嘴多舌。」

她慢慢地向他逼近,愛德華茲先生好不容易才沒有躲開。他怕她,但仍舊坐著不動。她正對著他,喝完杯子裡的香檳酒,慢條斯理地在桌子上敲破玻璃杯口,把殘缺不齊的杯子往他臉上一扣。

這時,他不得不逃出屋子,出來時還聽到她的大笑聲。

對於愛德華茲先生這樣的人,愛情是一種使人失去活力的感情。它摧毀了他的判斷,勾銷了他的見識,耗損了他的精力。他安慰自己說,她只是歇斯底里,並且試圖使自己信以為真,結果還是凱瑟琳更容易地幫他做到這一點。她被自己的突然發作嚇怕了,在一段時間內,她力圖在他心目中恢復自己美妙的形象。

一個如此苦戀的人所能達到的自我折磨的程度是難以想象的。愛德華茲先生全心全意地希望相信她的善良,但是他自己的邪惡和她的發作都不容他這麼做。他幾乎本能地到處瞭解真相,瞭解到了卻又不信。比如說吧,他知道她不會把錢存在銀行裡。他僱用的一個人用一套複雜的反射鏡,發現她把錢藏在那幢小房子地下室裡的一個地方。

有一天,他委託的事務所寄來了一份剪報。那是一家小鎮週報關於以前一次火災的報道。愛德華茲先生仔細看了。他的胸部和肚子裡燙得像有一團熔化了的金屬,腦袋裡眼球后面也是一團紅光。和他的愛情混雜在一起的是真正的恐怖,兩種情緒混合以後的產物是殘忍。他昏昏沉沉、踉踉蹌蹌地走到辦公室的長沙發前,俯躺下去,前額貼在冰涼的黑皮子上。有一段時間,他彷彿懸浮在空中,呼吸幾乎都停止了。他頭腦慢慢清醒。他嘴裡發鹹,肩背是一陣憤怒的劇痛。但是他很鎮靜,他的頭腦在時間的範疇裡形成了一個明確的意圖,正如探照燈在黑屋子裡射出一道輪廓分明的光柱。他緩慢地走動,正像每次出門去檢查他的小組時那樣收拾了手提箱——乾淨的襯衫和內衣、一套睡衣和拖鞋,箱底還有那條捲起來的粗鞭子。

他沉重地走到小房子前的小花園,拉了門鈴。

凱瑟琳立即來到門口。她已經穿好大衣、戴著帽子。

「哦!」她說,「真糟糕!我非出去一會兒不可。」

愛德華茲先生放下手提箱。「不行,」他說。

她打量著他。他有些變化。他蹣跚地繞過她身邊,向地下室走去。

「你到哪兒去?」她的聲調尖銳刺耳。

他沒有回答。過一會兒,他拿著一個橡木小盒子上來。他開啟手提箱,把木盒放進去。

「那是我的,」她輕輕說。

「我知道。」

「你想幹什麼?」

「我想我們到外面去旅行一次。」

「去哪兒?我去不了。」

「康涅狄格州一個小鎮。那裡有我的買賣。你曾經對我說過你要幹活。現在你就去幹活。」

「現在我不要幹。你不能強迫我。我可要叫警察了!」

他笑得那麼可怕,嚇得她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太陽穴上血管砰砰跳動。「也許你寧願回到你的家鄉小鎮去吧,」他說,「前幾年那裡有過一場大火災。你記得那次火災嗎?」

她的眼睛探尋著他的臉色,想找到一點兒柔和的地方,但是他的眼神是果斷冷酷的。「你要我幹什麼?」她安靜地問道。

「陪我旅行一趟。你說過你要幹活。」

她只想到一個辦法。她非跟他去不可,然後等候機會。他總不能整天看守著她。現在反對他是危險的——最好聽任他,再等機會。那是百試不爽的好辦法。以前一直如此。但是他的話使凱瑟琳真的怕了。

他們黃昏時分在小鎮車站下了火車,順著那條黑暗的唯一的街道走去,一直走到鎮外荒野。凱瑟琳小心翼翼地提防著。她摸不透他有什麼打算。她的手提包裡有一把薄刃小刀。

愛德華茲先生認為自己知道打算怎麼辦。他打算給她一頓鞭子,把她關在旅店的一個房間裡,再鞭打一頓,把她弄到另一個鎮上去,這麼不停地折騰她,把她完全搞垮。然後把她趕出去。當地的警察自會注意,不讓她外逃。小刀並不使他擔心。他早知道手提包裡有刀。

他們走到一堵石牆和一排杉樹之間幽靜的地方站住,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從她手裡奪過手提包,扔到牆後。這就解決了小刀的問題。但是他對自己並不瞭解,因為他一輩子沒有愛過一個女人。他認為他只是想懲罰她一下。抽了兩鞭子之後,馬鞭不能解恨。他把鞭子扔在地上,使用自己的拳頭。他的呼吸變成了尖叫聲。

凱瑟琳竭力不讓自己驚慌失措。她試圖躲開他雨點般的拳頭,或者至少抵擋一下,但是最後嚇慌了,拔腿要逃。他撲上去,把她按在地下,這時候拳頭也不夠用了。他的狂亂的手在地上摸到一塊石頭,他的冷靜的自制在一片血紅的巨浪裡炸得粉碎。

後來他低頭看看她被打爛的臉。他伏在她胸口聽聽有沒有心跳,除了自己猛烈的心跳聲外,什麼也聽不到。他心裡閃過兩個完整而又各不相干的念頭。一個說:「該把她埋起來,該刨個坑把她放在裡面。」另一個念頭像小孩似的叫喊:「我受不了。我不忍心再碰到她。」隨著狂怒而來的噁心壓垮了他。他扔下手提箱、皮鞭、裝錢的橡木盒子,從這個地方跑開。他在蒼茫的暮色中跌跌撞撞奔跑著,只想找個地方讓噁心平息一會兒。

以後從沒有人找過他麻煩。他不舒服了一個時期,經過他妻子的精心照顧也好了,他又回到他的生意上,再也不讓愛情的瘋狂接近他。不能吸取教訓的人是傻瓜,他常這麼說。此後,他對自己有一種敬畏的心情。他以前並不知道自己還有殺人的衝動。

他沒有打死凱瑟琳完全是偶然的意外。每一拳都是往死裡打的。她昏迷了好長時間,在半昏迷狀態中又過了好長時間。她知道自己的一條胳臂斷了,如果要活下去的話,非找人救援不可。求生的慾望迫使她沿著那條黑暗的路艱難地掙扎著往前走,尋求幫助。她在一扇大門口拐了彎,快捱到房屋門口的臺階時昏了過去。雞棚裡的公雞正在啼鳴,東方露出了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