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只是希望你別看錯人。這兒也有一些從東部來的人,他們認為錢少的人就沒有出息。」

「我可不這麼認為——」

「漢密爾頓先生也許連五毛錢的積蓄都沒有,但他是我們中間的一個,在哪一點上都不比我們差。再說,他養育了一群極好的子女,也是不多見的。我只是希望你記住這一點。」

亞當正想申辯,隨即改了口:「我一定記住。謝謝你關照。」

路易斯掉過臉,望著前面。「他在那兒——瞧見了嗎,在鐵工房門口?他準是聽到我們的馬車聲啦。」

「他留了鬍子嗎?」亞當眺望著問道。

「是啊,漂亮的鬍子。白得真快,已經花白了。」

他們的車子在木板房子前經過,看到漢密爾頓太太從視窗望著他們,馬車駛到鐵工房門口,塞繆爾在等候他們。

亞當看見一個高大的人,鬍子長得像一個威嚴的族長,灰白的頭髮像薊花冠毛似的在風中拂動。他的愛爾蘭人特有的白皙皮膚久經日曬,鬍子上面露出的臉頰紅通通的。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襯衫和工裝褲,繫著一條皮圍裙。袖管捲了上去,肌肉發達的胳臂也很乾淨。只有一雙手由於擺弄鍛爐給弄黑了。亞當朝他全身很快地打量一下,再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淺藍色的,充滿了年輕人才有的歡快。由於愛笑,眼睛周圍的皺紋都向內輻集。

「路易斯,」他開口說,「見到你很高興。即使在我們這個甜蜜的小天堂裡,我們仍舊喜歡見到朋友們。」他朝亞當笑笑,路易斯說:「我把亞當·特拉斯克先生帶來見見你。他是東部來的,打算在這裡落戶。」

「很高興,」塞繆爾說,「我們下次再握手吧。我的手打鐵弄黑了,免得髒了你的手。」

「我捎來一些鐵片,漢密爾頓先生。你幫我打些角鐵好不好?我的收割機的平臺都要散架了。」

「當然可以,路易斯。下來吧,下來。我們把馬帶到陰涼的地方去。」

「後面有一塊鹿肉,特拉斯克先生還捎來一點小玩意兒。」

塞繆爾朝房子那邊瞥了一眼。「我們把馬車趕到棚子後面再拿那個‘小玩意兒’。」

亞當發現他說話的聲調像唱歌似的抑揚頓挫,但是聽不出哪一個字特別古怪,也許除了「特」和「勒」的舌尖音過分清晰。

「路易斯,你把馬解下來好不好?我把鹿腿拿進屋。莉莎一定喜歡。她愛吃燉鹿肉。」

「有小孩在家嗎?」

「沒有,他們不在家。喬治和威爾回家過週末,昨晚都去野馬峽谷那兒的桃樹學校跳舞了。黃昏時會陸續回家的。就因為舞會,我們家賠上了一張沙發。過一會兒我講給你們聽——莉莎要狠狠地整他們一下——是湯姆乾的事。過一會兒我詳詳細細講給你們聽。」他哈哈大笑,拿著那條包好的鹿腿朝屋裡走去。「你們願意的話,不妨把那‘小玩意兒’拿到鐵工房去,免得給太陽曬著。」

他們聽到他一走近屋子就嚷嚷起來:「莉莎,你怎麼也不會猜到,路易斯·利波帶來的一塊鹿肉比你的個兒還大吶。」

路易斯把車趕到車棚後面,亞當幫他卸下馬匹,繫好挽索,把馬拴在陰涼的地方。「他說太陽曬瓶子是有所指的,」路易斯說。

「她肯定兇得可怕。」

「個兒不比鳥長得大,但是頭腦頑固。」

「解下來,」亞當說,「我彷彿在什麼地方聽過這種說法,要麼就是在書上看到過。」

塞繆爾回到鐵工房裡。「你們在這裡吃了晚飯再走,一定會使莉莎感到高興,」他說。

「她沒有料到我們會來呀,」亞當反對說。

「沒問題。她在燉肉裡多放幾個糰子就行了。你們光臨,十分高興。路易斯,把鐵片給我,你告訴我希望打成什麼形狀。」

他在鍛爐的方形黑爐膛裡放一些碎木片,點火以後,輕輕地拉著風箱吹旺,再用手指抓起溼焦炭放在木片上,不一會兒,焦炭也燒旺了。「來,路易斯,」他說,「你來幫我推風箱。慢一點,慢點,用力要均勻。」他把鐵片擱在燒紅的焦炭上。「沒關係,特拉斯克先生,莉莎替九個整天叫餓的孩子做飯已經習慣了。她不至於手忙腳亂的。」他把鐵片鉗到火候更合適的地方,笑著說:「最後一句話不是真的,我收回。我老婆像浪頭裡的圓石子那樣正在嘀咕呢。我還得提醒你們兩位,見了她千萬別提‘沙發’兩個字。莉莎聽了就生氣,傷心。」

「你剛才略微談了一點,」亞當說。

「如果你認識我的孩子湯姆,你就容易明白了,特拉斯克先生。路易斯瞭解他。」

「我太瞭解了,」路易斯說。

塞繆爾接著往下講:「我的那個湯姆是個死心眼的孩子。他盛在自己盤子裡的食物總比吃得下的多。播種的莊稼總比他能收割的多。一點小事就使他高興得不得了,或者傷心個沒完。有些人就是那樣。莉莎認為我就是那樣一個人。我說不準湯姆以後會怎麼樣。也許了不起,也許上絞索架——嘿,漢密爾頓家族以前確實有被絞死的。有時間我再講給你們聽。」

「沙發是怎麼一回事?」亞當有禮貌地提醒他。

「對啦。莉莎也這麼說,我講起話來就像趕一群不聽話的羊。嗯,桃樹學校有舞會,幾個男孩,喬治、湯姆、威爾、喬都決定參加。當然,他們都請了姑娘做伴。喬治、威爾和喬,那幾個老實的孩子,每人請了一個女朋友,可是湯姆——他跟往常一樣太貪心了。他請了威廉斯家兩姊妹,珍妮和貝兒。角鐵上要打幾個螺絲眼,路易斯?」

「五個,」路易斯說。

「行。我得告訴你,特拉斯克先生,我的那個湯姆像所有自以為長得醜的男孩那樣,自尊心很強,以自我為中心。平時他馬馬虎虎,可是遇到什麼慶祝活動,他卻打扮得像五朔節花柱那麼漂亮,像春天的鮮花那樣自鳴得意。這麼一折騰,花了不少時間。你看到車棚是空的嗎?喬治、威爾和喬沒像湯姆那麼打扮,早就走了。喬治乘的是大馬車,威爾趕了那輛輕便馬車,喬用了那輛二輪小馬車。」塞繆爾的藍眼睛高興地閃著光。「接著,湯姆靦靦腆腆的,像羅馬皇帝那般光彩照人地出來了,車棚裡帶軲轆的東西只剩下一臺乾草耙機,用那玩意兒當交通工具,威廉斯家姊妹中的一個都沒法帶去。不論是好是歹,莉莎正在睡午覺。湯姆坐在臺階上動腦筋。然後,我見他走進車棚,套上兩匹馬,卸掉耙機的耙子。他使足力氣,把沙發從屋裡搬出來,在四條腿上拴一根細鐵鏈——那張高靠背、馬鬃墊的沙發是莉莎最喜愛的東西。那是喬治出生之前,我送給她,讓她坐坐休息的。我最後看到湯姆的時候,只見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趕著馬上高坡去接威廉斯姊妹了。老天,等他把沙發弄回家時,肯定糟蹋得不像樣了。」塞繆爾放下鐵鉗,用手叉著腰,哈哈大笑。「莉莎氣得鼻孔都冒硫磺煙啦。可憐的湯姆。」

亞當笑著說:「你喝點那小玩意兒好不好?」

「太好啦,」塞繆爾說。他接過瓶子,很快地喝了一口,又遞迴瓶子。

「維斯克鮑——這是愛爾蘭方言——也就是威士忌,生命之水——確實如此。」

他把燒紅的鐵片鉗到鐵砧上,衝出螺絲眼,再用錘子把鐵片敲彎,敲打的時候,分岔的火星四處迸濺。接著,他把角鐵噝的一聲浸在半桶黑水裡。「行啦,」他說著把角鐵扔在地上。

「謝謝你,」路易斯說,「該付多少錢?」

「不用啦。」

「你總是這樣,」路易斯無可奈何地說。

「哪裡的話,我替你打那口新井時,你付了我錢。」

「你一提井倒叫我想起來了——特拉斯克先生打算買博爾多尼的農場——就是老桑切斯的產業——你記得嗎?」

「我很熟悉,」塞繆爾說,「那塊地很好。」

「他在打聽水的情況,我對他說,這一帶對水最懂行的要數你了。」

亞當遞過酒瓶,塞繆爾呷了一小口,用前臂沒弄上煤炭的地方擦擦嘴。

「我還沒有拿定主意,」亞當說,「我只是先問一些問題。」

「哎,老兄,這件事你做錯啦。人們說,向愛爾蘭人提問題是危險的,因為他一說就沒個完。但願你讓我開啟了話匣子可別後悔。我聽說人們對這事有兩種看法。一種看法是,不聲不響的人是聰明人;另一種看法是,沒話可說的人是沒有頭腦的人。我當然贊同後一種看法——莉莎說話就過於謹慎。你想了解什麼?」

「嗯,拿博爾多尼的農場來說吧。要打多深的井才能出水?」

「我得看看現場——有些地方三十英尺,有些地方一百五十,再有些地方一直要打到地球中心。」

「你能找到水源嗎?」

「除了我自己這塊地,幾乎所有的地方都能找到。」

「我聽說你這兒缺水。」

「聽說?嘿,上帝在天上準保也聽到了!我嚷得夠響啦!」

「有四百英畝地挨著河邊。那下面會有水嗎?」

「我得看看現場。我認為這個河谷有點怪。如果你有耐心,我也許可以講一點給你聽聽,因為我不僅到處看過,還像蜜蜂那樣把螫針往地底下捅過。一個捱餓的人整天想美餐一頓——確實是這樣的。」

路易斯·利波說:「特拉斯克先生是從新英格蘭來的。他打算在這裡落戶。以前也來過西部——在軍隊裡,列印第安人。」

「是嗎?那應該由你來談談,我可以學些東西。」

「我不想談這種事。」

「幹嗎不談?如果我跟印第安人打過仗,我家裡人和我的鄰居不愛聽我談還不行吶!」

「原先我並不想跟他們打仗,先生。」亞當不知不覺地漏出了「先生」兩個字。

「對,我能理解。要殺一個你既不認識又不憎恨的人並不是好受的。」

「那反而容易一些,」路易斯說。

「你也有道理,路易斯。不過有些人打心眼裡願意同所有的人友好,另一些人恨自己,並且到處傳播他們的憎恨,像在熱麵包上抹黃油那般順溜。」

「我寧願你跟我談談這裡的土地,」亞當不安地說,因為他心頭又浮現一幅屍體堆積如山的景象。

「現在是什麼時候啦?」

路易斯跨出門外,望望太陽。「沒過十點鐘。」

「我一開了頭就收不住了。我兒子威爾說我找不到人交談時,會同樹談話。」他嘆了一口氣,在一個盛鐵釘的木桶上坐下來。「我說這個河谷有點怪,那也許是因為我在草木青蔥的地方出生的緣故。你覺得這地方奇怪嗎,路易斯?」

「不奇怪,我從沒有去過別的地方。」

「我做過大量研究,」塞繆爾說,「這底下發生過什麼事——也許還在進行。底下有一個海床,再底下是另一個世界了。不過務農的人不必為那操心。表層是好土,地勢平坦的地方尤其是這樣。河谷上游的土質比較松,帶沙性,但是混有冬天雨水從小山上衝刷下來的肥沃的表土。往北去,河谷逐漸開闊,土壤的顏色黑一些,重一些,也許比較肥。我認為以前那裡是沼澤地,幾百年來植物的根莖爛在泥裡,使它顏色變黑,地變肥了。你翻掘時,稍帶油性的粘土同它混雜起來,使土質不鬆散。從岡薩雷斯附近往北直到河口的土壤都是這樣的。至於河谷兩側,薩利納斯、布蘭科、卡斯特羅維爾和苔蘚碼頭一帶,還有沼澤地。有朝一日能把那些沼澤排幹,那裡就會成為這一帶最最肥沃的土地。」

「他老是愛講以後會怎麼樣,」路易斯插嘴說。

「是啊,一個人的思想不能像他身體那樣停留在現在。」

「假如我在這裡落戶,我倒需要知道它將來會成什麼模樣,」亞當說。「等我有子女時,他們就在這裡生活。」

塞繆爾的眼睛越過他朋友的頭,越過黑黑的鍛爐,朝外面金黃的陽光望去。「你要知道,這個河谷的地底下大部分都有一片硬質地層,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離表層很近。那是十分密實的粘土,捏上去也有油性。有些地方只有一英尺厚,另一些地方超過一英尺。這個硬質地層不透水。如果沒有這層粘土,冬天下的雨就能滲下去,潤溼泥土,夏天它又會上升,供植物的根系吸收。可現在硬層上面的土壤吸足了雨水,多餘的就在表面流淌走了,或者澇積在上面。這就是我們這片河谷的一個主要的禍害。」

「嗯,在這地方生活還是不壞的,對嗎?」

「壞固然不壞,但是當你知道它能變得更富饒的時候,你總不能無所作為。我曾經想過,假如能把這片硬層鑽幾千個窟窿,讓水流下去,也許能解決問題。我也用炸藥做過試驗。我在硬層上鑽了一個洞,裝了藥。確實把硬層炸開了,水能流下去。可是老天,得用多少炸藥!我在報上看到一個瑞典人——就是那個發明炸藥的人——搞了一種力量更大、更安全的新炸藥。那也許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路易斯半帶揶揄、半帶欽佩的口氣說:「他老是想搞一些變化。他永遠對現狀不滿。」

塞繆爾朝他笑笑。「據說人類以前是在樹上生活的。當時總得有人對四肢並用感到不滿,否則現在你的腳還不會在平地上行走呢。」他又笑了。「我坐在我這個垃圾堆似的農場上胡思亂想要創造一個世界,我這副模樣肯定跟上帝創造世界時一樣。問題是上帝心裡有譜。我卻想象不出我的世界該是什麼樣的,只有一個輪廓。總有一天,這個河谷將變得非常富饒。它生產的東西夠全世界吃飽,這一點可能做到。千千萬萬的人在這裡過著幸福生活——」突然間,他的眼睛似乎蒙上一層陰影,臉色顯得悲哀,他不作聲了。

「聽你這麼說,這裡像是安家的好地方,」亞當說。「這裡有這麼好的前景,我何必還到別的什麼地方去養育我的子女呢?」

塞繆爾接著往下講:「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這個河谷上似乎籠罩著不祥。具體的東西我說不清楚,但是我能感覺到。有時候,即使陽光燦爛,我覺得它截斷了太陽,像擠海綿似的把亮光擠掉。」他的嗓音提高了。這個河谷上有一種黑色的暴力。我說不清楚——說不清楚。彷彿地底乾枯海洋裡冒出一個古老的幽靈,用不幸攪亂了河谷的氣氛。它像埋在心裡的悲哀那樣隱蔽。我不知道具體的是什麼,但是我能在這裡的人中間看到它,感到它。」

亞當打了一個寒戰。「我答應早點回去,差些給忘了。卡西,我的老婆,快分娩啦。」

「莉莎把飯都準備好了。」

「你把孩子的事告訴她,她會諒解的。我老婆感覺不太好。多謝你告訴我關於水的情況。」

「我嘮嘮叨叨叫你心煩了吧?」

「沒的事——沒的事。卡西是頭生,她覺得不好受。」

亞當考慮了一宿,第二天他驅車去找博爾多尼,敲定了這筆交易,桑切斯的那片地屬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