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密爾頓家的孩子在農場上逐漸成長,每年都新添一個。喬治是個高大漂亮的男孩,文靜可愛,天生就有一種高貴的氣派。他從小彬彬有禮,人們稱他是「乖孩子」。他從父親那裡秉承了衣著、身體和頭髮的整潔特點,即使不穿好衣服也不顯得邋遢。喬治小時純真無瑕,長大也純真無瑕。他從不調皮搗蛋,哪怕由於疏忽犯了一些過錯也是無足輕重的。到了中年,那時人們對於醫學的知識多了一些,才發現他患有惡性貧血。他的美德可能是體力不好造成的。
喬治下面是威爾。威爾長得矮矮墩墩,呆頭呆腦,沒有什麼想象力,氣力卻極大。他從小就愛幹活,誰讓他幹什麼,只消吩咐一聲,他就不知疲倦地幹個沒完。他不僅在政治上保守,任何方面都如此。他認為新鮮主意都是革命性的,對它們抱有懷疑、厭惡,敬而遠之。威爾希望過太平日子。不喜歡別人找他麻煩,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儘可能像別人那樣過日子。
威爾之所以厭惡變革或變化,也許同他父親有點關係。威爾長大時,他父親在薩利納斯河谷落戶的時間還不夠長,不足以被認為是「老資格」。事實上,他是外國人,愛爾蘭人。當時愛爾蘭人在美國很不受歡迎。他們受到蔑視,這種風氣在東海岸尤其明顯,多少也傳到了西海岸,塞繆爾這個人喜歡變化,滿腦袋都是新主意和新花樣。在閉塞的小地方,這種人總是受到猜疑,除非最後證實他對別人沒有危險性。塞繆爾這樣出眾的人可以引起許多麻煩。比如說,有的男人知道自己呆板,在他們妻子的眼裡塞繆爾可能太有吸引力。再說,他有修養,書讀得多,買了和借過不少書,懂得許多不能吃、不能穿、又不能用的東西,他愛好詩歌,敬重一筆好字。如果塞繆爾像索恩或者德爾馬家那麼富有,房屋寬敞,土地廣闊平坦,他肯定就會有許多藏書了。
德爾馬家有一個藏書室——四壁都是橡木鑲嵌的護板,放滿了書。塞繆爾經常去借,他看過的德爾馬家的藏書比德爾馬家的任何人都多得多。有教養的富人在當時是受歡迎的。他可以把兒子們送去上大學而不引起議論;平時白天他可以穿著坎肩和白襯衫,打著領帶;他可以戴手套,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有錢人的生活習慣很神秘,誰知道什麼對他們有用,什麼又沒有用?至於窮人——詩歌、繪畫、以及不適合唱歌或跳舞的音樂對他有什麼用處?這些東西並不能幫他收一茬莊稼或者讓他的孩子們有禦寒的衣服。儘管這樣,他還是我行我素,也許他有他的理由,雖然這些理由經不起推敲。
就拿塞繆爾來說吧。他打算用鐵或木頭製作什麼東西時,往往先畫出圖樣。這原不是壞事,可以理解,甚至令人羨慕。但是他在圖樣旁邊畫些別的東西,樹呀,人臉呀,動物或甲蟲,還有些圖形根本看不懂。這就使人們啞然失笑,覺得尷尬。你根本無法事先猜到塞繆爾想什麼,要說什麼,做什麼——什麼都有可能。
塞繆爾在薩利納斯河谷的最初幾年中,人們對他總是隱隱約約地不太信任。威爾小時候大概在聖盧卡斯雜貨鋪裡聽到了議論。小孩不希望他們的父親跟別人有所不同。威爾的保守思想可能就在那時候形成的。後來,下面的孩子一個個出生成長,塞繆爾成了河谷的老居民,當地人為他感到自豪,正如家裡有頭孔雀的人感到自豪那樣。他們不再怕他了,因為他並沒有勾引他們的妻子,也沒有妨礙他們沾沾自喜的平庸生活。薩利納斯河谷開始喜歡塞繆爾,不過那時候威爾的性格已經定型。
某些人絕不是理應勝人一籌。但確實得天獨厚。他們既不勞力,也不勞心,就能得到好處。威爾·漢密爾頓便是其中之一。他得到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威爾小時就很幸運。賺錢的事跟他父親無緣,威爾卻躲都躲不開。威爾·漢密爾頓養的雞開始產蛋時,市上蛋價正好上漲。威爾年輕時,有兩個開小店鋪的朋友落到了要破產的地步,向威爾借了一筆小款子渡過季度付賬的難關,答應給他三分之一的股權作為補償。威爾並不吝嗇,滿足了他們的要求。一年之內,店鋪站穩了腳,兩年之內擴充成兩家,三年之內開設了分號,如今分支商號已經形成一個龐大的商業系統,在當地有雄厚勢力。
還有人向威爾借了錢,還不出,用一家腳踏車修理鋪來抵賬。不久,河谷幾個有錢的人買了汽車,威爾的修理鋪便替他們修理汽車。有個整天夢想黃銅、鑄鐵和橡膠的果斷而富於想象力的人對他施加了壓力。這人名叫亨利·福特,他的計劃即使不違反常規,至少也是荒謬可笑的。威爾很勉強地同意在河谷南部替他代銷汽車,十五年後,河谷街上來來往往的全是福特汽車,威爾也成了一個富翁,自己有輛馬蒙牌汽車。
第三個男孩湯姆最像他父親。他彷彿是在狂風暴雨中誕生,在雷鳴電閃中生活的。湯姆懷著無比的喜悅和熱情一頭扎進了生活。世界和世人不是等他去發現而是等他去創造。當他讀父親的書時,感到一切都新奇。他生活的世界光彩奪目,生意盎然,嶄新得像是第六天的伊甸園。他的心像馬駒似的在歡樂的草地上賓士,後來周圍拉起了鐵絲網,他便向鐵絲網猛撞,最後柵欄把他圍住,他便衝破柵欄,奔逸出去。他能盡情歡樂,也會感到沉重的悲哀,他養的一條狗死去時,他傷心得彷彿到了世界末日。
湯姆像他父親一樣有創造力,可是膽量更大。他敢做父親所不敢嘗試的事情。再說,他有激勵著他的強烈的肉慾,而這一點是塞繆爾所沒有的。使他保持獨身的也許正是他那不可遏制的性的需要。他出生在一個道德觀念非常濃重的家庭。他的夢想和渴望,他在那方面的發洩,也許使他覺得自己沒有出息,他有時獨自嗚咽著跑到山裡。湯姆是野性和溫文的奇特的混合。他不要命地幹活,以便消耗他那壓倒一切的衝動。
愛爾蘭人的樂天性格簡直叫人吃驚,但是也有一個陰沉憂鬱的幽靈在他們頭上盤旋,窺探他們的思想。當他們笑得太歡暢時,它就把手指伸進他們的嗓子眼。愛爾蘭人還沒有受到指責就自怨自艾,因此他們永遠處於守勢。
湯姆九歲的時候,曾為他漂亮的小妹妹莫莉口齒不清感到擔心。他讓妹妹張大嘴,發現問題出在舌頭底下的系膜上面。「我有辦法,」他說。他把莫莉帶到離家遠遠的一個隱蔽的地點,在石頭上磨快他的小折刀,割開了那張妨礙發音的系膜。完事之後,他跑到一邊,乾嘔起來。
漢密爾頓家人口逐年增多,房屋也相應擴大。當初的設計就留有餘地,以便必要時搭出披屋。沒多久,原先的房間和廚房便消失在橫七豎八的披屋中了。
與此同時,塞繆爾的經濟情況並沒有好轉。他養成了一個非常壞的申請專利的習慣,這也是許多人的通病。他發明了一種脫粒機的部件,比現有的任何型號更好、更經濟、效率更高。聘請律師的花費耗盡了他一年微薄的收益。塞繆爾把他的部件模型送到一個製造商那兒,製造商很快就退回他的設計,但是採用了他的方法。以後幾年,在訴訟方面花了不少錢。官司打輸了錢才不再往外流。他第一次得到沉痛的教訓,懂得了有理沒錢打不贏官司的道理。但是他從此得了專利熱,把幫人打糧食、打鐵掙來的一點錢年復一年地全花在申請專利上。漢密爾頓家的孩子買不起鞋,只好光著腳,衣服補丁摞補丁,有時飯都吃不飽,因為錢都花在那些螺絲圖樣、平面圖、立體圖的脆硬的圖紙上了。
有些人想幹一番事業,有些人則胸無大志。塞繆爾、他的兒子湯姆和約瑟夫是想幹大事的,喬治和威爾卻往小處著想。約瑟夫是第四個兒子——一個受到全家寵愛和保護的、有點心不在焉的孩子。他很早就發現一個無可奈何的微笑是避免幹活的最好的辦法。他的哥哥都能吃苦耐勞。叫約瑟夫幹活,還不如替他把活幹掉更容易一些。他的母親和父親把他當作詩人,因為他別的都不會幹。這一點給他印象深刻,他便寫些打油詩來證明自己的詩才。約瑟夫四體不勤,思想上可能也是個懶漢。他整天耽於幻想,他母親覺得他最無能,因此最疼他。事實上他最有辦法,因為他花最少的力氣就能得到他所要的東西。約瑟夫是全家的寶貝。
在封建時代,不善於弄劍使槍的年輕人往往投身教會;在漢密爾頓家,約瑟夫不能幹農活和鐵匠活,只能去受高等教育。他身體不是多病或者荏弱,只是不帶勁;他騎不好馬,並且討厭馬匹。家裡人想起約瑟夫學著扶犁耕地的情景都疼愛地大笑起來:第一道犁溝彎彎曲曲,像是平地上的溪流,第二道只有一處挨著第一道,然後交叉而過,不知歪到哪裡去了。
他逐漸擺脫了所有的農活。他母親說他的心思在天上雲間,似乎她把這當作一種罕見的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