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什麼活都幹不了,他父親無法可想,交給他六十頭羊去放牧。放羊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根本不需要什麼技術,只消守著它們就行了。但是約瑟夫把羊丟了——六十頭羊圍聚在一條幹谷的陰涼處,他再也找不到,全丟了。據說塞繆爾把家裡女孩和男孩全召集在一起,要他們保證在他去世之後照顧約瑟夫,否則約瑟夫準會餓死。
漢密爾頓家的男孩中間穿插了五個女孩。最大的尤娜善思好學,皮膚黝黑;莉齊——我想莉齊應該是長女,因為她跟了母親的名字——我對莉齊瞭解得不多。她似乎很早就對自己的家庭感到羞愧。年紀輕輕就結了婚,離開之後只在家裡有喪事的時候才回來一次。漢密爾頓一家人中間,莉齊記仇、刻薄的性格是獨一無二的。她生了一個兒子,兒子長大,同一個莉齊不喜歡的姑娘結了婚,莉齊好多年不跟兒子說話。
還有一個女孩是德西,她整天樂呵呵的,誰都願意親近她,因為跟她比跟任何別人在一起都愉快。
下面的妹妹是奧利芙,我的母親。最小的是莫莉,她是個小美人,長著可愛的金黃色的頭髮和紫藍色的眼睛。
這就是漢密爾頓一家。莉莎像只瘦小的母雞,一年年的生兒育女,撫養他們,給他們烤麵包,替他們做衣服,還把他們教育得規矩正派,真像是奇蹟。
令人驚異的是莉莎居然能對子女產生影響。她完全沒有處世經驗,沒有讀過什麼書,除了從愛爾蘭來美國的那趟旅行之外,沒有出過遠門。除了自己的丈夫,她沒有對付別的男人的經驗,而她丈夫在她眼裡只是個叫人厭倦的、有時甚至是痛苦的負擔。她一生大部分時間花在養育孩子上面。她的學問全部來自《聖經》,再就來自塞繆爾以及她的孩子們的談話,但是她不聽他們的。她從那本書中學到歷史、詩歌、關於人和事的知識、倫理、道德,以及靈魂的拯救。她從不研究或探討《聖經》;她光是看。書上有許多似乎自相矛盾的地方絲毫沒有使她感到困惑。最後她看得滾瓜爛熟,根本不去思索。
莉莎是個好女人,養育了好兒女,因此受到普遍的尊敬。無論在什麼地方,她都能昂起頭。她的丈夫、兒女、孫兒女都尊敬她。她缺少的是妥協,有的是一種鐵一般的力量,以及同一切謬誤針鋒相對的正氣,使你不由得對她感到敬畏,但不是親切。
莉莎斬釘截鐵地反對飲用含有酒精的飲料。她認為不管喝什麼酒,都是犯觸怒神的罪惡。她非但自己滴酒不沾,還反對別人享用。自然而然的結果是她丈夫塞繆爾和她所有的子女都特別愛喝一杯。
有一次,塞繆爾病得很兇,他問道:「莉莎,能給我喝杯威士忌,讓我舒服一點嗎?」
她毫不容情。「你能帶著酒氣走近上帝的寶座嗎?不行!」她說。
塞繆爾只好翻來覆去地硬熬著,一點得不到舒服。
莉莎年近七十時,體力衰退,大夫勸她喝一匙葡萄酒當作藥服。她硬著頭皮喝下第一匙,扮了一個苦臉,但是味道不壞。此後,她嘴裡再也沒有不帶酒氣的時候了。她總是用匙子喝酒,總是把它當作治療,過不多久,她每天要喝一夸特以上,人也舒坦快活多了。
進入二十世紀前,塞繆爾和莉莎·漢密爾頓把幾個孩子都拉扯成人了。一群姓漢密爾頓的人在金城以東的農場上長成。他們是美國兒童和男女青年。塞繆爾再也沒有回愛爾蘭,逐漸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他是個大忙人。沒有時間去想念故土。薩利納斯河谷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一年裡面到河谷口六十英里以北的薩利納斯城去一次已經是了不起的大事。農場上幹不完的活,全家老小的吃飯穿衣,消耗了他的大部分時間——但不是全部。他的精力很充沛。
他的女兒尤娜成了一個深思熟慮的學生,神情嚴肅,皮膚黝黑。塞繆爾為她的開闊的胸襟、探索的精神感到驕傲。奧利芙在薩利納斯唸了一個時期的中學之後,準備參加縣裡的考試。奧利芙打算當教師,在愛爾蘭,家裡有人當牧師是件光彩事;在這裡,家裡有人當教師同樣是個榮譽。至於約瑟夫,準備送他去上大學,因為他幹任何事情都太糟糕。威爾混得不壞,總有一天會發大財。湯姆在世界上碰得傷痕累累,自己舐著傷口。德西在學服裝製作。莫莉,漂亮的莫莉,顯然會找到一個富裕的丈夫。
繼承遺產的問題根本不存在。儘管那個丘陵地帶的農場面積很大,但是窮得可怕。塞繆爾打了一口又一口井,可是在他自己的土地上找不到水。有了水,情況就大不相同。水能使他相對地富裕起來。他家住房附近的一口出水不暢的深機井是唯一的水源;有時水位低得危險,有兩次乾脆完全乾涸。牲口要從農場邊遠的地方回來飲水,然後又出去吃草。
總之,這是一個基礎堅固的好家庭,在薩利納斯河谷牢牢地紮下了根,不比許多人家窮,也不比許多人家富。這個家庭相當平衡,成員中有保守派也有激進派,有耽於幻想的人也有實事求是的人。塞繆爾對他的子息感到滿意。